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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第40章 妖目鞭-5

作者:予春焱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4-02-09 22:11:34 来源:文学城

隋良野实在太忙,数日来在武林堂内都是来匆匆、去匆匆,但即便这样,倒也常常能碰见谢迈凛和红雨在树下花前月下,你侬我侬,一杯酒在那里你推我送你,女的说你喝嘛,男的说我不要喝你喝嘛,女的说咱们一起喝嘛,男的说那你喂我喝嘛。

他可以不朝那边看,但即便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也总感到谢迈凛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有个清晨真是在转弯时侧脸转了转,谢迈凛却在低头摞酒杯。正要转开脸,谢迈凛抬起头,托着下巴,朝他笑了笑。

这样平和的笑脸,多少把繁重困苦的公务撕开一个喘气的口,在门外许多‘大人如何想’和‘大人这样想不好吧’之间,看看笑脸也很好。

谢迈凛要是一个哑巴,或一个笨蛋,或一个无依无靠的人,就好了。

或许那样又不如一只猫。

许多诉状在等着他,石茂生如同一条吐泡泡的鱼,把事情放在泡泡里交代给他,然后滑不留手地脱而去,他须在这账目中分出青白,须厘定合适的数目归朝廷、归地方,还须把冀豫自收上的武林门派之钱从地方嘴里抠出来放进弘臣武盟统管,然后还有无穷无尽的投诉、告状来到,还有许许多多托的人情轮番要见,还要向樊景宁写信报告近况。

明明天刚亮就入了门办公,怎么走的时候天还是暗的。

他在轿子里睡着了,落了地好半天才醒,轿夫们没敢叫醒他,于是陪他一起在府口等。他睁开眼怔了一会儿,下了轿看看轿夫们,从怀中摸出荷包,打赏了他们,“带得不多,各位不要见怪。”

轿夫们谢着收了钱,抬着轿子离开。小梅跑出来,着急地说不知道回来了,问他好不好,隋良野摆摆手,只道:“要你既照顾我又照顾他,你也辛苦了。”

而这个“他”正在院子里逗鸟,看见隋良野回来朝他挥手,“你看,这鸟会说话!”

隋良野道:“好。”说罢便要回自己房间里去,谢迈凛走来挡住他路,问他:“你饿吗?”又道:“吃汤圆吗?我捏的。”

隋良野愣了一下,“你捏的?”

“对啊。”谢迈凛拉着他走到院中桌前,让人端了碗汤圆来,放在桌面。

如果这也叫汤圆。

隋良野盯着碗,抿抿嘴,再看谢迈凛喜气洋洋的笑脸,犹豫片刻,才道:“形状很有想法。”

“是吧。”谢迈凛凑过来指指,“传统的汤圆都是圆的,为什么不可以是条形的呢?你看这根条。”

小梅悄声对隋良野道:“你问问他是什么馅?”

谢迈凛倒先听到了,回答道:“对,这也是个亮点,传统的汤圆都是红豆啊、豆沙啊,甜的,我在味觉上也做了创新,我用了蒜蓉肉,还有虾米,内涵丰富,别具一格。”

隋良野问:“传统的汤圆怎么你了?”

谢迈凛就当没听见,呈出一碗六个递给隋良野道:“你尝尝。”

隋良野问:“你刚说这里面有虾米?”

“啊。”

“那我吃不了,我吃虾米会头晕。”

谢迈凛眯眯眼睛,狐疑地问:“真的吗?”

“嗯。”隋良野道,“多谢你好意。”

谢迈凛看隋良野转身回房,一把拉住要跟着跑的小梅,揽回自己身边,“来,那咱们兄弟把它分了。”

“……我跟你是兄弟吗?”小梅脸皱成一团,说着就要往旁边钻,被谢迈凛拽回来。

隋良野回屋换了衣服,刚煮了茶要喝,听见有人三长一短地敲门,拉开又看见谢迈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圆形汤圆。

“这个里面没有虾米。”

“我吃糯米也头晕。”

“不是我做的。”谢迈凛让让身体,后面韦诫坐在栏杆上晃荡,“他做的,他手艺特别好,那个谁都不用做饭的。”

小梅在一旁低声念:“不是那个谁……我又不是没名字。”

谢迈凛没听清,转过身,“你说什么?”

小梅一下没了气势,转开眼摇起头来,“没什么。”

于是谢迈凛一脸邀功地递碗过来,好像是他亲手做的一样,隋良野接过来低头看,热气扑上他的面庞,多少还有些糯米的热气,以及山楂的香味。

谢迈凛拉住他的衣袖,“来坐外面吃,我们搭了桌。”

隋良野看看谢迈凛扯他衣服的手,跟着走了出来。

可能闲人就是时间多,他们在院子里那颗树下搭了两竖一横冖字头的桌椅,褐木桌擦得干干净净,红木小椅子摆了六七把,正中给隋良野留了位置,其他几人早就在桌边围做一团闹,曹维元正在教晏充划拳,晏充因为把“五魁首六六六”中的“六六六”念了十来遍让曹维元辛苦地憋笑;凤水章正在跟林秀厌讲边关打仗的小故事,林秀厌听得十分投入,眼睛睁得像铜铃,“多少人?一万?妈呀,那得有多少个林家村?”“一万也叫人多啊。”“一万还不多?!妈呀大城市真是了不得。”;

韦诫走过去的时候,韦训还在跟小梅争辩,一个讲“我说你出来卖的又不是骂你,只是说事实,不是看不起你,你气什么?”“我要说你是出来杀人的你什么感觉。”“没感觉啊。不是,你选做这一行时就没有想过有人这样说吗,你在乎这个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关你屁事,我跟你就说不通。”“大不了我不说了好吧。正好韦诫来了,韦诫你说呢。”“有镜子吗,我想看看我自己,好半天没看见自己,有点想了。”

隋良野一手端着碗,一只衣袖被谢迈凛牵着过来,又被按在座位上。他刚放下碗,拿起勺子,所有正在聊天的人都停了,一起看他,这让他不禁怀疑起来里面这碗汤圆是不是有什么玄机。

谢迈凛仿佛会读心术一般,“没有,他们只是很近没见你出来玩了,你一直都太忙。”

隋良野拨弄两下圆鼓鼓的糯米,自言自语道:“吃饭也不能叫玩吧。”

说着感到谢迈凛的手按在他的肩膀捏了捏,他浑身一个激灵,谢迈凛松开了手,“你好紧绷啊。”说着又按准颈后骨,一点点朝肩膀移动。

看来他确实认真读了人体穴位,按起来还真是有点舒服,隋良野走着神,听见有人轻笑,立刻反应过来,看前面这几人一个个笑得极不正经,于是转了转脖子,躲开谢迈凛的手,“多谢,不必了。”

那几人还是窃笑,谢迈凛突然一手揽住他的肩膀,弯腰凑近,很认真地说:“隋大人,公务虽忙,还是要记得多活动啊。”

说这话,脸已经凑得很近,隋良野没来由想起刚刚他牵自己袖子,又冒出“授受不亲”的想法,现在他又不懂天高地厚,贸贸然跟人相亲近。

相亲近。

他的眼睛,黑中发褐,好干净的一张脸,连个深色的斑点都没有,看起来真年轻,像一颗黑汤圆。

隋良野转过脸,“知道了。”

谢迈凛收回视线,莫名其妙伸出手,手心揉自己的脸颊肉,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他人早就重新吵闹起来,一时没有人看他们,隋良野咬破汤圆,红心的山楂流出来,混着汤汁红通通地泡着滚烫破口的汤圆,隋良野盯着汤圆,突然扭脸瞥谢迈凛,后者正盯着他,颇有些困惑的意味,眉毛轻轻皱着,看起来像个学堂的学生在想书卷的某句话,红馅料落出来,牵引着丝坠进碗里,热闹一片中只有他们两人如此安静,格格不入。

忽然谢迈凛伸出手,捏住隋良野的脸颊,来回松紧捏了两三下,才收回手,笑起来,隋良野的眼睛睁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朝旁边瞥,却没人注意到,他瞪了眼谢迈凛,谢迈凛耸耸肩,转开头去,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在桌上拨弄筛盅,无聊地滚着它,隋良野转回头,把勺子里放凉的汤圆一口吞下去。

等到桌上众人的碗都放了下来,隋良野和谢迈凛已经坐得肩并肩,一句“你去洗碗”犹如击鼓传花一样从韦训一直传到了林秀厌,最后的人还想传,可只剩了隋和谢,没有选择,林秀厌只能站起来把碗收了,抱着桶去洗碗。

却听远门传来嬉笑声,脚步踢踏向这边来,众人转头看,见两三个使唤仆人扛着箱子走进来,后面红裙粉纱蓝绫罗的是红雨,说笑走进来,红雨道:“谢公子,我是不是来迟啦?”

隋良野看过去,只见谢迈凛站起身来,“怎么会?你来的时候就是正当的时候。”

那箱子倒也不难猜,许是些弹唱的行头。

美人走近来,扫视一圈看已经没了位置,正要打趣,隋良野站起身,“正巧我乏了,姑娘不嫌弃,请来入座吧。”说着跟众人拱拱手告辞去了,晏充和小梅见了,也站起身来让座,跟在隋良野身后走开去。

谢迈凛侧过脸看看离开的人,又转回头,让人收拾出座位。

夜深后,还能听到院里的声响,弦琴倒是不拉了,这会儿红雨在唱一首崇明的小调,关于在岛上织布的外婆和她出船远走的相好,唱得轻轻扬扬,悠悠荡荡,和鸟鸣高低呼应,唱到一十二年望断山,海中有仙人,一来祝我长命百岁,二来祝我心眼清明,三来带我归去兮,见郎君红尘缘尽。

隋良野把书卷都合上,吹了灯,朝床边走了几步,又掉头来到窗边,用食指顶开一道缝,看见谢迈凛醉醺醺地趴在桌上,撑着下巴看着红雨,红雨坐在桌上,手撑着桌面,两脚在空中晃,铃铛清脆地响,她抬头看着天空,笑得天真烂漫,陡然看起来如同一个懵懂少女,月光温柔洒在她脸上,碎银般浇在她身上,像一张扑捕花仙子的网,把她笼罩在其中,谢迈凛望着她。

隋良野关上了窗。

睁开眼,已是天光大明,小梅给他准备了温水,他净脸时小梅帮他把被褥收拾好,一边收拾一边道:“啊那个谢迈凛真是精力旺盛,大晚上让我们陪他去捉蚂蚱,蚂蚱有什么好捉的?捉到了非要做给我吃,蚂蚱有什么好吃的?”

府衙内,今日的状请比昨日还要多。来人传报,孙山主想见,聊一下入派年岁折联盟公务的事情;齐掌门想见,说一下摊派名额的问题;曹掌门相见,谈一下会总账审计的细节。先见哪一个?

隋良野深呼吸,叹气,答道:“一个一个来吧。”

最大的麻烦还是原山东巡抚陈大人托人来说的情,想要救万喆库的命,话里话外倒是颇有些不客气,不用细想也知道,这原本石茂生该理会的人情,被一推二阻三腾挪到隋良野这里来了。

等打发了这位说客,已是近黄昏,晏充问他要不要去用饭,他不答话,思忖片刻吩咐人备轿,去了大牢。

万喆库下的这地方,属于省犯牢狱,位于城郊,独占八十余亩,里外共三层守卫。在夕阳余晖中如同镀橙彩的阎罗殿,从地下三千尺浮潜上来,雄壮宏伟,横霸一方。

马车停在门前,两扇厚重的木门要三四个人拉起,放了吊桥,隋良野只能带两三个身边人进去。看守的士兵一个个横脸冷面,宽腰粗腿,吊肩拱背,持戟立在院中,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着某处,像一群入定的鬣狗,好一群活夜叉,隋良野等人经过,他们也不多转一下眼。

绕过正厅便是后牢,分地上地上两处牢房,万喆库关在地上庚门甲道幺鸡栅。

门槛内外堪堪一人高,进了庚门要先低头,面前十二道黑黢黢的甬道,牢头领着往第一个去。解了门道的栓,里面登时散发出一股腐味,像是久雨未化的青苔,在暗处要命地疯长,混着草木霉气,牢头开了门却不进,熟门熟路敞着门,像是要散味,倒是走到一旁的烛架,划着火,点了红烛放在道口的铜台上。

正是昏昏近夜,山脉沉墨融进天黑,只有顶头一点红彩霞,衬着牢头苦凶的面相,他吹动蜡烛的芯,牵起脸上的沟壑一起动,横纹如刀竖纹如斧,喷出一口气,压倒烛火,红霞也散了形,天上一片灰暗,烛火倒了又起,烘着他冷峻的脸。

他拽住门,动动脑袋示意,“进吧。”

晏充跟在最后,一进去便因潮湿阴冷打了个冷颤,甬道更是狭窄幽深,不得不躬腰,又不见亮光,只有尽头有盏摇曳的烛火,远远看不真切,三人均不出声,只有脚步嚓擦,也许是甬道深处,有什么人的喊叫,听不清楚。

这通道仿佛没有尽头,晏充转过头,就看见张扬舞爪的魑魅魍魉跟在后面,心提到嗓子眼,定睛细看,才发现是三人影子,紧抓不放,他便是转了头,却总是摆不脱背后有眼的念头,冷汗顺着他的脚往背上爬,捏住他的脖子,他抬手擦汗,不知道还有多久走到尽头。

而后隋良野的手止住了他,他抬头,看见牢房里坐着憔悴的万喆库。

隋良野道:“你们旁边等一等。”

万喆库这才把眼神放到隋良野身上,盯着他瞧,轻蔑地笑了一声。

隋良野把蜡烛拿出来,放在牢房门口的烛台上,这光太亮,万喆库眯眼躲了下,隋良野坐在牢头搬来的椅子上,掸了掸衣摆,翘起腿。

好半天,万喆库注视着隋良野,隋良野看着万喆库,都没有出声,只有蜡烛燃烧发出哔啵响,偶尔滋啦一声,掉落一点蜡。

“隋大人,”万喆库开口,声音嘶哑,“路上可好走?”

隋良野不答话,举起蜡烛,凑到万喆库面前,盯着他,半晌平静道:“我看看你。”

万喆库一僵,露出一瞬的凶狠,拽着自己到蜡烛前,这张脸蜡黄干瘪,缺水少食导致气色大减,心力交瘁迫使食不下咽,圆润的脸消瘦起来,就像从里面抽出一团肉,整张脸猛地耷拉下来,皮沉沉地坠着,冷笑一声道:“怎么,隋大人不过半月没见,就忘我长什么样了?”

隋良野看着他,慢慢坐直,把蜡烛放回去,吹吹手指,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日日这样找我麻烦,图什么?”

“哈哈哈,你不会以为我就这么简单放过你吧?”

“这地方阴冷潮湿,不见天日,委屈你了。”

万喆库一挥手,带动铁链哗啦啦响,“少他妈猫哭耗子,也别来我面前显摆你那几辆臭皮,老子做鬼也要带上你一起走!”

隋良野竟然也笑了下,“我单知道你贪,不知道你还如此天真。你扪心自问,你带得走我吗?我从阳都混过来,戴乌纱帽之前做什么的你知道吗,我付出什么代价才讨来这么个差事你知道吗?我有今天,难道是你这么个只会喝酒吃饭的二百五能一把手就拽下来的?带走我?你挡我的路,没想过会死吗,你怎么还不明白。”

万喆库道:“你要是过得真舒服,又何必跑来我这里蹚浑水,闻臭味?怎么样,是不是对付我也压得你不好受?”

“你托人情,找关系,兜兜转转不还是到我手上,你做梦想一竿子捅上天,闹大有人来给你打圆场,只不过太可惜,孙悟空逃不过如来佛的手掌,你的关系能到哪里去?能到天子脚下去?”

万喆库哈哈大笑,“好啊,好啊,那你走吧,走吧,不送!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隋良野平静道:“苍蝇吵得人心烦。”

“隋大人今天是要把我拍死?”

隋良野叹口气,“你在这里安稳地过,自然不至于牵连过广,死得太惨烈。”

万喆库吊起眼睛瞧他,“隋大人,事已至此,我还在乎这条命吗?只不过想看着你不舒坦罢了。”

“为子孙之计虑者远且周。”隋良野道,“我记得你有个儿子,在阳都念书?”

好半晌,万喆库睁圆了眼没有出声,而后突地反应过来,两手扑抓上栏杆,咬着牙喊:“隋良野,我**!你他妈要不要脸!你不怕遭报应吗?!”

“我隋良野固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你万喆库就是好人吗。”隋良野道,“万家那么多儿子,就这么一个算是有出息,你这几桩罪本也不是大事,能在山东境内给你解决掉,不必报什么特大典型案例,你尽可以用你的手段折腾我,可是我又该去折腾谁呢?”

“你他妈……”

“陈大人的面子很大,也很有势力,他要保你,我就杀不了你。但他能保得了你一世吗?你心里清楚,他也只不过是因为有把柄在你手里不得不帮一次,但至于你家公子,还会有这个福气吗?”

万喆库咬牙切齿,“你想怎么样?!”

“所有人都在和稀泥,觉得差不多就可停手,最好不出人命,最好你不必死。”隋良野盯着他,“我不这样想。”

万喆库牵起嘴角冷笑,“公报私仇吗?原来你也恨我?”

隋良野解释道:“我跟你没交情,谈不上恨。只是事情麻烦,而且我要杀鸡儆猴。再加上这里面牵扯武斗杀人案的论归,武斗杀人虽然现在司法条例还不能特殊处理,但将来总是要办的,假如你牵连进武斗杀人,但这次却不死,将来统管后再商讨量刑就有上限,这对我来说极为掣肘,你懂吗?”

万喆库已然脸上苍白,许久没有眨动眼睛,干咽了一下,转开了眼神。

隋良野站起身,甩甩袖子,脚尖碰了碰椅子,牢头便上前来收走了椅子,正要拿蜡烛,隋良野道:“我来。”

他端起蜡烛,低头看着万喆库,“你我斗到这个份上,也很难有好下场了。我要做什么我已经告诉你,你就算不是个聪明人,也该是个懂事理的人,这般年岁,就不要赌气了。你自己想想吧。”

没有得到回应。

隋良野向通道走去,万喆库突然开口叫住他,他侧过脸,听见万喆库问他:“当初……我在哪个时候收手,才不至于如此?”

隋良野思考起来,终于还是叹口气,“收不了手的吧,鸟为食亡。”

万喆库抬起头看他,隋良野望着他的眼睛,转回头继续走。

回程的路有些长,隋良野不多时便昏昏欲睡,似梦似醒间恍惚觉得有条狗在追他,而他在一条土路上狂奔,急急摸向身旁却摸不到刀,脚上也是不住地疼,低头一看脚面上都在泛血,更觉得精疲力竭,放眼长路只有他脚步激起的尘土飞扬,远处除了一株吊脖子歪树更是一片茫茫,看不到尽头,唯独月亮惨白,惶惶刻在够不到的远空,他再也跑不动,便停下脚步转过身,要与这条野狗鱼死网破,但一扭脸看见这条狗登时幻化成人面云,自高处赫然迫压来,他猛地一惊,从梦中醒来。

挑开帘,窗外月明星稀,官道阔平整洁,不见尘土,行经衙府口,几个衙役向他行礼。

回到住所已是亥时,武林堂内外安安静静,前堂几扇窗已经熄灯,多半是早早入睡去了。他下了轿独自走回院内,看见谢迈凛蹲在地上大约是在栽种一株花。

谢迈凛瞧着他经过,也不出声,隋良野便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不睡?”

“等人。”

“等谁?”

谢迈凛笑笑,“没什么。”

隋良野看他手里的花,正是把一捧香雪兰插进土里,手上沾得泥土,中指擦开了划口,正渗出一点点血,谢迈凛也没注意到。

隋良野心想,这么晚,不知道红雨来的路好不好走,该早一点好。

谢迈凛道:“你回来得好晚,是不是很忙?”

跟他说这些似乎也无必要,不如早点睡去,留这地方给有情人月下相见,你侬我侬。于是隋良野摆摆手,边回去边道,一切都好。

小梅正在他房间趴在桌上睡,见他来了起身便去准备洗漱,问他吃了没,隋良野已经觉不出饿,便说吃了。

他倒是很快便去睡了,临上床前吹了蜡烛,又特意去看看窗外的谢迈凛,居然还在等着,孤零零地留个背影。隋良野倒是不大相信谢迈凛是怎么样一个情种,等相好等到夜半无人,这种苦情多情事岂是谢迈凛这种人会做的?于是他合上窗,转身去床上。

但有些事还是出乎他意料,夜深他醒来时,倒个水的功夫,想着总不会谢迈凛还在,推了窗看时,谢迈凛竟然真的还在。这时听见报更的声响,原来已经子时。

他靠着墙向窗外看,有凉风吹进来,夜里还是降了温,谢迈凛并没有添衣服,只是不再蹲着拨弄花,而是盘腿坐在了地上,在土里栽了十多株红的黄的花。

“没等到吗?”

他说这句话时,已经走出来,站在谢迈凛身边,这时他低头看看,才发现自己只穿了寝衣。

谢迈凛转头时,先看到他的脚踝,然后一点点往上看,隋良野拨了一下袍,盖一下腿,不过也不大来得及。

“你怎么不睡?”

“醒了。”隋良野看着栽的歪七扭八的花,看着谢迈凛的脸,忽然一个不好的念头浮上来,皱起眉问:“你把她杀了?”

谢迈凛震惊,眨巴几下眼问:“怎么会这么想?我为什么?”

想来应该也确实不会,即便谢迈凛,也不会滥杀到这种地步。

这边谢迈凛倒是咂摸出味,笑笑道:“我们这种人也不是各个都无法无天,无恶不作的。”他顿了顿,在没被问到的情况下主动解释道,“我跟她并没有什么,只是唱曲听曲的关系,她晚上并不宿在这里。”

隋良野平静地看着他。

谢迈凛道:“她是‘别人’的人,如果跟我有什么,那我就不得不为‘别人’做事,我现在最好还是不要惹上麻烦得好。”

隋良野看了他一会儿,还是决定转身回房,还没动,就听见谢迈凛继续道:“看我这样就放心不下吗?你还挺挂念我的嘛。”

已经无话可与他讲,也懒得反驳,隋良野掉头就走。

脚腕被人一把抓住。

他低头看,谢迈凛手上的泥土捏脏了他的脚腕,谢迈凛正仰着头看他,用一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可不是君子”的目光看他。

真是该死啊,实在是万籁俱静,星月沉醉,谢迈凛的手还在一揸一揸往上慢吞吞地挪,他一把揪住谢迈凛的衣领,把他人拽起来,谢迈凛愣了下就笑起来。......谢迈凛进了房门倒是更加从容,推他进来后用脚踢上门,一把抓过他的肩膀拉到身边,捏起他的脸,谢迈凛个子高,牵引着隋良野只能往上伸,但这会儿隋良野不大在意这些......不记得今夕何夕,四肢百骸酸痛舒痒,像被泡进融骨的醋里捞出来。......隋良野一股火冒出来,扯住隋良野的袍摆,正要下床的谢迈凛转回头,眨巴眼问:“干嘛?”

隋良野撑着身体坐起来,指了指床道:“给我坐下。”

谢迈凛先一愣,而后便坐回来,“好好。”

(***///***)

好久没留意梆子响,等听见时似乎已经快要天明,他侧卧在床上,眼睛勉强睁开,谢迈凛穿着外袍赤脚在地上走,去喝水,又去把掉落的笔筒捡起来。

突然听见院内一阵响声,而后刀兵声大动,他支起耳朵听,像是有人来闯,现已被擒。隋良野正想起身,便已听见外面人声叫喊,响彻院内外——“隋良野!你他妈狗官!我们万家都被你给害了!隋良野你有本事出来见我!我哥呢?!隋良野出来给我哥偿命!隋良野你不怕遭报应吗?!隋良野我□□!他妈的出来!隋良野你天打雷劈!死了活该!”

隋良野躺着没动,从他身后缓缓流出,屋外的府兵已经按住了万升,再也听不见声响。

谢迈凛听完乐起来,两臂一伸,推开窗去看,强风吹开他外袍,露出他的胸膛,红痕白液一览无遗,他往外张望,看见府兵押着万升正走,而小梅却站在廊下,听见声音转回头,仔细一看谢迈凛,顿时大惊失色,脸红着转开头,谢迈凛叫他,“喂,那个谁……”

小梅转头就跑。

谢迈凛一愣,搞不清楚,他关上窗,去地上捡起衣服穿上,径直出门去了,关了门走几步,又折回来,推开门对里面的隋良野道:“我走了。”

隋良野也不理他,拽过被子盖上,闭眼睡了。

这边谢迈凛已走出房,抬头看看月色,发了一会儿呆。本在院中讲话的韦诫和凤水章看向他,谢迈凛挑挑眉毛,“去,给我做点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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