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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第195章 真龙镋-12

作者:予春焱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4-24 17:58:31 来源:文学城

二十二,晴。

初夏的风已带熏热气,骄夏园里万紫千红,泡桐盛放在路道旁,高高大大地撑起天际端彩虹,修剪得枝桠齐整,倾身向阳,而后两侧桐树洞开,桥下湖水波光潋滟,碧绿的荷苞在圆叶上摇曳,桥上石雕碎银砖,龙腾虎跃栩栩如生,向里行,越开阔,流苏树点缀在宫宇楼阁间,满树雪白压枝,一片素晴朗朗影,殿前便是依次是牡丹与芍药,色彩由浓转淡,矮次渐入门庭,殿前威严高耸,石板路干干净净,花气粉香尽散,只有苍松翠柏傲立于前,龙匾硕大映在正堂背,其下真龙天子之位,一尘不染。园中侍卫们如同树下的影子,处处穿梭却甚少惹人留意,宫女们红裙粉衣,端着美酒佳肴,折着蔷薇海棠,点缀着金碧辉煌的园殿,在宾客还未到来前,排成列,捧着花和酒,低低笑着在阳光中穿梭。

小季在正西门的第三道口,抬头看阳光从树荫中露出来,斑斑点点地洒在面前巡检地护卫身上。

皇上和太皇太后走南门,那边护卫最森严,王公贵族走东门,其余百官走西门。

巳时刚过,陆续便有官员来到,小季因此被向前拨了拨,一并等在三道口附近。

西门陆续来人,到三刻前大部分人都已到来,等人逐渐少下来,小季又被向后调拨,跟着其他几个京畿卫在侧道旁行走,检阅路上情况。

就差不多这时候,他听见后面有声响,他回过头,看见有个公子哥儿不下马便要进门,当即便被守卫拦下来,其中一个勒令他下马,并要求他交出佩刀,小季这方向看不太清人,树叶挡住他的视线,他正欲转身,听见那马上的公子带着笑意的冷声,“放肆,敢拦我的马,你有几条命。滚开。”

绝不会认错,小季立刻离开队伍,朝那人望去,一瞬即呼吸都停了,化成灰也认得出,这样沉稳慢吞的语调,一字似乎嚼出来项钢玉击撞的冽声,除了谢迈凛还有谁用这样平和的语气讲这种傲慢的话。

谢迈凛和初见时似乎没什么区别,高高在上,尊贵傲慢,小季望着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握着刀柄的手密密出着汗。

这个人,放火,放火烧了自己。

如今他仍旧,稳坐马鞍。

拦谢迈凛路的护卫,立刻被撤下,千户大人恭敬道:“谢大人,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

谢迈凛笑了声,“无妨。”便要骑马进园。

千户大人跑几步挡在马前,赔着笑脸,“谢大人,咱们兄弟身上有明令,任何人不得佩剑入园,不得骑马入园,大人,能否小的们为您引路,走去广芳甸?”

谢迈凛挑挑眉,“这段路远,我腿脚不便,走不得。”

千户大人面露难色,谢迈凛催马要行,刚被千户一个眼色打发走的百户找了陆长庚来,陆长庚同样叙述了一遍,谢迈凛脸色愈发难看,鞭子指向陆长庚,“我问你,今天我便要走马,你要怎么样。”

陆长庚跟他对视片刻,略微思忖,“请谢大人入了霰门后下马前行吧。佩刀,烦请留在此处。”

谢迈凛笑笑,把佩刀接下来扔给他,催马便行,马蹄声突兀地响在院子里,高头大马从小季身旁经过时,投下一片阴影,马上的谢迈凛目不斜视,只看得到视线里高高的楼和塔。小季一路用目光盯着谢迈凛,在那人那马经过之后,对面的树影下,他看见了同样脸色沉郁的黄岐东,黄岐东的眼色死死地钉在谢迈凛身上,手握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张脸向石头刻出似的,棱角分明。

而后黄岐东意识到被人看着,猛地转过视线来,敏锐地像是一只鹰,随后意识到只是小季,便沉默着走开,西门那边守卫在对千户抱怨,这么嚣张的人,该好好搜搜他的身,千户训道:“这种豪门子弟会当刺客吗,说话不动一点脑子。”

小季被百户叫走,跟着继续走,他走过东门,跟另一队巡逻擦肩而过,他感到一阵奇异的感觉,回过头去看,这几人身上有些什么让他觉得奇怪。

这种感觉随着向东走,越发强烈,他是个十分没有安全感的人,如今就觉得心里发毛,他在东门跟着队伍停留,看着越来越多让他感觉奇怪的人向西、向南、向正殿去,好似一群黑色的鱼混入金鱼群中。

忽然他意识到,不大对,这些人好像没见过。

午市,这一班次巡逻到后坞房换班,陆长庚眉头皱得很紧,似乎也有什么不太好的感觉,反复地看轮值名单,黄岐东对他道:“放下吧,叶大人刚走。”

陆长庚总还是不放心,“你刚走遍一圈,有没有什么异样?”

黄岐东摇头。

“有没有什么生脸?”

小季看向黄岐东。

黄岐东道:“没有。”

陆长庚稍稍安些心,交办新的任务给众人,自己也闲不住,重新走了一遍,因为他现在必须要回到皇上身边,所以更是将能想到的全部交代一遍,才牵着马匆匆离开。

小季趁百户没注意,小跑着来到黄岐东身边,黄岐东让身边的人离开,问他有什么事。

小季欲言又止,转个话头问:“陆大人是不是很忙?”

黄岐东看他一眼,道:“皇上只信他,宫内宫外,样样都要他看过。事必躬亲,圣人都顶不住,何况陆大人。”

小季回想起陆长庚那副模样,只觉得过了二十二,他就会当场晕倒。

“我发现……”

这话说到一半,正有一队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小季清楚地看到黄岐东的眼睛斜了过去,注视了片刻,才慢慢地收回眼神。

他们视线交错的瞬间,小季清楚地明白——他发现了,他也发现了。

小季发现,因为他有记人脸十分有本事;而黄岐东发现,因为他才是过了一遍所有人的那个事实上的骄夏园总护卫官。

但黄岐东却对小季道:“没事就走吧。”

小季的心顿时攥紧扭成一团湿答答的布,很多要说的话在他脑海里左冲右撞,统统堵塞在喉头,他只觉得有声音发出,但只有无意义的颤音。

黄岐东难得耐心地看着他,就像将死之人看路旁的一棵树,为其赋予意义。

“这里……这里有皇帝。”

黄岐东道:“管不了许多,管不了其他人。”

小季嘴唇发抖,“是不是……要出事。”

黄岐东道:“不在乎。不关心。”

说罢转身离去,笃定小季不会再讲给任何人。

一点不错,小季当然不会说出去,但这么大的排场,潜入的人,到底要做什么呢?骄夏园的实际护卫官,是个为了复仇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

小季低头看自己的刀,又想起谢迈凛。

事到如今,害怕一个害过自己的人,是不是废物一个?

***

殿中官员们陆续落座,隋良野二品官,被引去预留的座位,这里离皇上比旁的一品官近些,不消说,是皇上特意嘱咐的。

实际上不只是他,皇上亲近之臣普遍坐得都比较近。

他起身同来的几位官员交谈了几句,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隋良野才重新坐回去,等着皇上驾到。

这会儿他喝口茶,忽然觉得眼睛左边有团红色,便扭头去看,一眼望见谢迈凛。

他立刻重新扭回过了头,但他看时是对着阳光,实际上并没有看清谢迈凛的脸,或穿什么眼色的衣服,他凭借一个模糊的轮廓,或者是一簇影子从一群人中辨认出谢迈凛。

回过头,他发现自己手中的杯端了很久,而比起这个,他忽然好奇谢迈凛穿得到底是红色还是黑色,他方才明明看到的,现在却想不起来,他看着右侧的坐席,那边人正在交谈,隋良野把脑海中的谢迈凛映在他们身上,非常想知道谢迈凛穿了什么,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模一样,到今天已经多久了?他在做什么?升官发财吗。

他开始低头喝茶,身旁的人叫了他两声,他才向左转头,他转得很艰难,因为左边好像有火在烧,他觉得转过去很危险,而谢迈凛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呢。

这个和他搭话的人在隋良野眼中面目模糊,他努力地去辨认对方面貌,尽力去听对方的声音,但视野和耳中都十分拥挤,好似有无穷的色彩从眼里耳中灌入,堵得严严实实,他的心跳??????????又很快,只能再喝一杯茶。

对面的人停下了,看着他笑,在等他回答,因为刚刚问了个问题。

问了什么问题?

谢迈凛来了。

谢迈凛过来对这个人讲:“刘大人,同您换个位置可以吗?”

刘大人有些为难,谢迈凛不理会刘大人的为难,笑着将人请离了,反正他总有理由,他向来办得成事。

谢迈凛坐在他的旁边,隋良野转过头,看着自己的茶杯,色彩倏地一下消失了,向谢迈凛身上汇聚而去,一切变得开阔清明起来,所有人重新回到隋良野的视线里来,一切正常发生,他用的还是从前的清翠水,从前的皂角,于是熟悉的清香萦绕过来。

谢迈凛坐着,和他一样目视前方,在所有人都交谈着的宴会场里,他们两个正襟危坐,好似两个不认识的人,杵在原地做守卫。

终于,谢迈凛笑了下,转过身,看着他,“真是冷心啊,这么久不见,就不认识我了吗。”

隋良野只是侧垂了下视线,表示自己在看,“谢大人哪里话。”

谢迈凛便朝他坐近了些,盯着他,“你过得怎么样?”

隋良野道:“一切都好。”

谢迈凛脸上的笑淡了去,似乎很气恼他不正眼看自己,但又没有以此发火的理由,否则只显得自己无理取闹,尽力压下脾气,扯出个笑:“隋大人这样万花丛中过的人物,自然过得好。”

隋良野道:“过奖。人都要向前看。”

说罢他就感受到谢迈凛的情绪变得暗沉,于是自己觉得舒服,拿起杯子喝茶,谢迈凛试图做从容,但很快就被隋良野的冷淡逼得有些受不住,自己坐直回去,闷着声酝酿脾气,隋良野倒想看看,他能忍住多久不开始来和自己吵架。

周围人来人往,一个近日刚成婚的同僚刚进来,众人便都笑着打趣,这会儿热闹起来,只有谢迈凛和隋良野两人这边,还是超然物外,乌云压境。

然后谢迈凛终究是忍不住,回过头,眉头紧皱,语气有克制的责备,“往前看?你前面有谁啊?”

隋良野道:“前面有前面的人,不然呢。”

谢迈凛笑道:“旁人都是走路,隋大人是跑的,所以前面人特别多。”

这还是正常人说出的话吗。

隋良野转过头去看谢迈凛那张不高兴的脸,他的表情一定深深刺激了谢迈凛,因为谢迈凛转开脸,去收拾自己的情绪。

话讲得太快、太没章法,就显得狼狈,隋良野能克制自己不去诘问这混蛋嘴上说归隐其实颠颠回来做官是何等虚伪做作,但谢迈凛控制不住苛责隋良野有新欢。——控制欲太强,怪不得旁人。

谢迈凛沉默着喝水,慢慢平静下来,隋良野噙着笑,主动加入另一边的谈话,他稀奇的神态让人如沐春风,另一种意义上却也相当令旁人不适应。

不多时,皇帝驾到,太皇太后驾到。

满堂起立,躬身在下,面向主位,皇上扶着太皇太后入座,而后自己坐下,再叫各位平身。

服侍的宫人很快依次站在各位客人身后,等着皇上发话。

皇上扫过众人,眼神在荆启发身上落了片刻,又朝太皇太后不经意地瞥了眼,荆启发不躲不闪地望着皇上,回报了一个笑容。辽西王虽然论资排辈不算地位高,但坐得离太皇太后更近些,王公贵族多半坐内侧两排,地位再高的臣子也安在外侧,中间那条长长的红毹一路延伸到殿外,这座宫殿穹顶镂空雕龙画凤,正为了好日头打造,今日暖阳和煦,风清气正,日光从穹顶洒下,真是一片金光闪耀斑斓海,树叶摇动,窗外的光便斑驳陆离地换着遮影,殿中光影变化,如梦似幻,热气蒸人,看久了颇有些失真。

皇上欢迎诸位到来,又讲了些客套话,便请太皇太后说几句,太皇太后从来以和蔼姿态示人,今日倒没了那平易近人的气质,越发显得威严。太皇太后又欢迎了一遍来客,要求王公好生守藩道,大臣司职报国,众人起身应诏。

语毕,皇上便许饮酒。

众客身后侍官上前斟酒,众人举杯面朝南,等皇上令,同饮第一杯。

喝了杯酒,人便松散些,皇上也放松了点,便问些近处王公在各地的情况,问了几位,均答得令皇上和太皇太后满意,国泰民安,各地太平,一心向朝廷,皇上请诸君饮第二杯。

第二杯后,皇上便问些王公家中情况,又说到那位新近成婚的官员,众人叫他起来,他便起来给皇上敬酒,自先饮,皇上举杯道,诸君操劳辛苦,无非为大家小家,愿诸君体健身强,添丁进子,众人一并举杯再饮。

第三杯后,皇上又问些近日朝中要事对各地的影响,这个话题稍显敏感,那几位王公顿时便有些紧张。

而这边,谢迈凛转过头对隋良野道:“我听说,什么五幺之流也娶了门好亲,隋大人是皇上身边红人,又前途无量,怎么没这样的好事?”

隋良野正看向皇上,听见身后谢迈凛讲小话,不由得好笑,便侧侧身道:“有的,八月成好事。”

谢迈凛的脸色顿时变得很精彩,转过去了。

隋良野听着皇上在跟人讲话,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不一会儿,谢迈凛反应过来,斜着眼看隋良野,笑了一声,“逗我。”

隋良野又听见谢迈凛继续道:“逗我就是心里还有我。”

这天下还有这种厚颜无耻之人。

谢迈凛在他身后叹气,“就不能跟我好好说两句话吗,那些绝了情的人,各个都做仇人吗?”

隋良野趁众人饮酒时转回头,看向谢迈凛,“我是什么人,要跟你再解释一遍吗。”

谢迈凛苦笑了下,“好久不见,隋良野。”

隋良野没有应这句话。

谢迈凛叹息道:“你跟我,就不能好好说几句话吗?”

隋良野问他:“有什么好说的。”

谢迈凛道:“也是,我们好像只有过去可以谈谈。”

隋良野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谢迈凛笑道:“你我此时此刻,往前就一句话也没有吗?”

隋良野转过身看他,“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太平桥,就算同在阳都,同朝为官,也不必再有交集。”

谢迈凛道:“你还是怪我。”

隋良野道:“不然呢。”

谢迈凛问:“你很介意我回朝廷做事吗?”

“不,我介意你自我陶醉得太过分,自己给自己选的路感动自己,讲的话没道理就开始耍无赖,我不愿按你的路走就是我无情,我有追求的东西那这些东西就没意义。”隋良野对他讲,“你真抛得开何必靠我跟你走来证明你的选择有意义?最后你不一样放不下这里的生活,转身回来苟延残喘吗?”隋良野笑了笑,“我从前一直以为你没什么别的优点,或许就一条——舍得一身剐。可惜,也许你年纪也大了吧。”

谢迈凛看着他,目光竟然十分怜爱,认真且耐心地听他讲完这些话,举杯道:“知我者,莫若隋良野。”

隋良野回头去看高座。

谢迈凛喝口酒,慢悠悠道:“其实有你这样的知己,我觉得也差不多够了。”

隋良野没有看他,但这句话听得真真切切,本也是句普通的话,在隋良野耳朵里越琢磨越觉得刺耳,哪里不十分对。

谢迈凛又问:“你的武功如何了?似乎这段时日有所废弃。”

隋良野的眼神动了动,但终究没有回身。

那边,皇上请起菜,先上八宝花胶燕窝汤,婢女依次翩翩而至,屈身于桌前,侍官端下盘中汤盅,放在宾客席前,而后躬身退下,皇上请众人开盅饮汤。

谢迈凛凑近些,抬眼看隋良野,“你不要怪我。”

隋良野蹙眉转头看他。

这时阶前走来一个蹒跚的老者,他粗衣麻鞋,看起来十分落魄,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皇上瞠目注视他靠近,隋良野立刻看向门口,那里没有叶郎溪,黄岐东的眼神冷漠而呆滞,陆长庚轻轻迈步,试图挡在皇上前,却又不想动作太大显得刻意,太皇太后面容平静,只是朝荆启发看了一眼,满朝王公文武大臣,一时竟然哑然无声,沉默地看着这突兀的老者,走在红毹上。

他停步了,距离皇上还有很远的距离,侍卫们警觉却不明所以,但陆长庚看了一眼皇上,立刻明白这不是皇上安排的,当即要上前将人带下,只听荆启发悠悠道:“你不认识他吗?他是齐家村的。”

隋良野感到压抑,他尚且不清楚面前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注意到有几人的神色明显不对,在一众懵昧的脸中,谢迈衍稍稍有些不同。

他身心俱惊,注意力全放在荆启发和皇上身上,没留意,谢迈凛沿着他的脊背,将他点穴定住。

隋良野大惊,却连头都转不了,双眼整圆,五脏六腑郁愤冲撞,如果他能冲开穴道,一定转身杀了谢迈凛,破自己多年未开的杀戒。

谢迈凛的声音在他身后轻飘飘的,慢吞吞的,但是一言一句都十分清晰。

“其实我早该死在北境,活着只是命不由己,这话我从来没讲过,因为你很讨厌听到死。这是报应,我也决定了很多人的命运,到自己时无能为力,真是报应。哈哈,但也很好,没有这份报应,我也遇不到你。刚才因为你说有新欢,生气是真的,但你也不要因为我就再没新欢,那人生都浪费了,虽然你好像很潇洒,但我很了解你,太执拗不是好事。我的路早就走到头了,我走到头发现一片空虚,这是我的问题,我在这路上不断地砍树,前方风大日晒,到山最高处时我除了一把斧头什么都不剩了,走到金銮宝殿前,斧头也丢了,宝殿后就是悬崖,只剩赤条条一个凡人。你跟我不一样,你种的因有你的果,你身边的人像风筝,随风去,但根还在你这里,总有天会回到你身边。我祝你一路枝繁叶茂,功成名就,永远不再孤单。我生辰日,记得去看看我,不要记得忌日,这个没意思。你记得我,我在这世上就以你记得我的样子活着,其他的样子我自己也不喜欢。我哥哥们是很好的文臣,但这种事,他们所有人都不懂得如何做,太平行坐镇,武曲斗杀,难道是几个护卫换掉就能改天换地吗。算了,就也算好事一桩,起码保条命。”谢迈凛的食指轻柔眷恋地划过他的脊背,“我想今天,现在,你跟我才是到此为止了。”

荆启发正站起身,“诸位,我们的朝廷造成了娼/妓的风月场,盗贼的销金窟,小倌和窃国者,正安座于庭上。”

隋良野背后的指尖猛地离开。

谢迈凛忽地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他身上,皇上面色煞白,颤颤地看向谢迈凛,意识到,终于到来了,陆上浪命中的克星,星天中那一柄正穿紫薇的利剑,荆启发望着谢迈凛,轻轻颔首微笑,等待谢迈凛继续。

谢迈凛指着荆启发:“住口!无耻狂徒,悖上作乱,在君上面前,敢放厥词!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诛杀逆贼!”说着从怀中抽刀而出,直奔向荆启发。荆启发大乱,连忙后退,撞在自己酒案上,竟一屁股坐了下来,案一翻,他跌坐在席上,谢迈凛已冲了过来,陆长庚迅速挡在皇上面前,侍卫们纷纷护驾,谢迈衍神色大变,震惊地看着谢迈凛,看到谢迈凛要夺过荆启发桌上的酒杯,立刻意识到不妙,可他却不能阻止,眼睁睁看着谢迈凛摔杯于地,殿外按约定冲进带甲士兵,这时陆长庚才放声高喊护驾,里外顿时乱作一团,荆启发仰倒在地,谢迈凛一脚踩在案上,一手提起荆启发,荆启发战战兢兢,抓着谢迈凛的手,“金阳兄弟,我与你兄长……”谢迈凛一刀攮了他心窝,血溅满脸,手法娴熟地在他心口转了半圈刀,然后松开他,荆启发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眼都合不上,侧着脸望向谢迈衍的方向,血汩汩流淌,不知谁尖叫一声,众官纷纷起坐奔走,一片大乱中,谢迈衍双手发抖,抬眼看着自己的弟弟,煞星一般,在一群弯身的人中显得十分高大,他越过众人,一把拉住向外跑的老者,二话不说便砍杀在地,然后谢迈凛将刀扔远,欲转身面向皇上,这时从外面走进一个高大的男人,拔出刀站在谢迈凛面前,和谢迈凛对视,谢迈凛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在这片慌乱中,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谢迈衍耳中,“故人就像鬼一样缠着,没完没了。也好。有始有终。”那男人缓慢地抽刀,刀脱鞘时有一声清脆的响,他不过只走了一步,猛地从旁边冲来一个瘦弱的男子,冲刺一样奔跑着,一刀刺穿谢迈凛的腹部,那小子跑得极快,将谢迈凛压扑在地上,很快抽出刀,对着谢迈凛一阵狂砍,疯了一般的,衬得那张疤脸更加狰狞可怖。

似乎只是须臾间,一切落停了。

那些冲进来的带甲士兵被控制住了,所有人站在两边,只有几个人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皇上面前层层叠叠的护卫闪开,殿内十分安静,只能听见小季边喊叫边砍杀谢迈凛,很多刀只劈在地上,而劈在谢迈凛身上的,已将他昂贵的衣服砍成血污,将他俊美的脸砍得面目全非,将他引以为傲的手脚武功砍得动弹不得,黄岐东在这片寂静中反应过来,冲上去抱着小季的腰将他从谢迈凛身上拖下来,而谢迈凛显然不知道砍杀自己的人是谁,甚至问了一句这是谁。

但已不重要了。

他离开后,谢迈凛的视野一下开阔起来,只有无边无际的红,而后一点金色的光洒下来,很快将他包裹住,周围发生许多事,现在一件都听不到,似乎有人来到他身边,蹲下查看他,他嫌打扰,拨开那些试图救他起身的手,不要挡着太阳,一切的光和声都像海水退潮般落去,他感到黑暗从视线的四角向里蔓延,他努力睁开眼,但太阳已经越发暗淡,这瞬间他想起了太多人,太多事,拥挤在他脑子里,这些血,这些痛,这些爱,生命如果有第二次就好了,真不知道一切是如何改变的,他想起十一岁那个叛逃出走的晚上,似乎也是这样好的日光,两匹马在行往隋杨滩的小道上慢悠悠地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地上,马上黄昏了,我们去前面的小镇休息一晚吧,那里有好吃的烧鸭,好看的戏,有趣的街市,有趣的乞丐,善良的面店老板,然后明天,明天我们就回家。

——隋杨滩真好玩,长大了我们还来吧。

谢迈凛睁着眼,但视线里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是时候了。

他笑了下,在这朦朦胧胧的幻觉里,开口道:“操所有人……”

就此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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