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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第182章 黄金槊-6

作者:予春焱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4-22 17:48:18 来源:文学城

三月,数位官员履新,曹丘升任兵部尚书,谢迈衍任户部左侍郎,陆五幺任督监院院长,蔡利水任刑部右侍郎,崔发昂任武林堂督调局局长,挂临时机构,负责人员后续分流工作,范礼任检事科给事中,级别低但有权出席高规格尚书会议;去年已经升了级的隋良野再升一级,为礼部左侍郎,原本负责江浙春考,皇上找他过去一趟,告诉他阳都需要用人,让他等等再去地方。

人事调动最是风向,辞旧迎新摆在明面上,那几个名不见经传的被提拔至此免不得受人非议,朝中文武百官对前途惴惴不安,即便有一个谢迈衍也难安众人之心,容易被当作面子,陆续便有不少人上书欲辞官回乡。

皇上却不能让这些人走,一是因为其中有不少能干事的,有很多能干活的,他们走是因为自认得不到公平待遇,反而不是某些大眼一睁就开始混日子的酒囊饭袋能比的;而是其中即便有些政务能力不行的,但在文坛很有些声望,让这些人失望归乡,必然一传十十传百,小则或将导致一区才子无意报国,大则一首好诗词说不定就让自己遗臭万年。

所以皇上对于每个递辞呈的全都面谈,只要能留的就留下,除非真的是老的干不动了,身体不行了,皇上便赏许多东西,再擢拔一级准其告老还乡,哪怕有些酒囊饭袋,皇上心里盘算一番,咬咬牙也暂时将他们留下来,越是动荡,越是要稳,他宁愿在这时候臃肿一点,也好过没人可用。

另一个风向就是皇上与荆启发及郑畅平的矛盾越发显在台面上。

某次早朝郑畅平大谈特谈藩王新制之弊端,起因是皇上认为地方藩王不能从地方收钱,以后要靠财政拨给,郑畅平认为这不合祖宗礼法,藩王早在前朝就没有地权,也没有兵权,护卫规模一再缩减,现在皇上要求藩王按官制不允许妻妾超五,爵位世袭要交税,又简直是在压榨藩王,将来皇上也有子嗣,除了一个继承大统的,难道剩下去要饭吗?!

气得皇上差点没晕过去,指着郑畅平半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范礼出来据理力争,数落数宗藩王违法乱纪、荒淫无度、横行霸道之实例,声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们就应该受国法约束,他们已经有了原始条件,收租开铺自己经营,经营得好便交钱留住爵位,经营得不好就将爵位还给朝廷,朝廷还会给他们一笔钱,有何不好,爵位本就是皇上赏赐的,他们归根到底也不过芸芸众生耳。

郑畅平力辩制度残酷无情,不通人性,娶妻妾与朝廷无关,生子生女是家户自定,普通百姓芸芸众生,富商土豪尚且可以娶十八个妻妾,为什么皇室宗亲只能娶五个,而爵位是祖宗所赐,龙生九子,同脉同血,一位是真龙天子,剩下的怎么可能是芸芸众生,此理不通。

如此翻来覆去地吵,如果是平时,荆启发尚且出来劝两句,也只有他有这个资历劝郑畅平,但如今他不开口,皇上也不可能开口请他。

要不是郑畅平说着说着提到太皇太后之心如何悲伤,范礼还真抓不到那句后宫不能干政让郑畅平落下风,就这样郑畅平还辩解道此事既是国事天下事也是皇上家中事,范礼便咄咄逼人问郑畅平姓什么。

唇枪舌剑并不好看,场面是十分难堪。皇上大发雷霆,责郑畅平和范礼殿前失仪,令不许入朝议政,而后拂袖而去。

朝会结束,百官沉默着下殿,头一次见识这种场面的曹丘心有余悸,一边往外走一边想,妈的文化人讲话就是难听,陆五幺则心事重重,总觉得下一个要骂到自己。

百人百态,多是无奈。

皇上本也不想这么快跟两位托孤大臣闹得如此难看,但他调走王以升,又提拔自己的人,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他要做什么,荆启发又不是个善茬,背地里煽起了一些很负面的情绪,朝堂上是一方面,军队里他暂发了春季津贴,皇上找曹丘去问此事,曹丘告诉他春季津贴确实一直都有,本不该有但这是荆启发给争取来的,主要是发给千户及以下的士兵,也就是说基层士兵,人人都有,一旦停发,只怕会很难办。

皇上问多少钱。

曹丘答了一个数。

皇上目瞪口呆,这么多?

曹丘道,您设了条财政红线要开源节流,但荆启发先砍了这部分的钱。

皇上不高兴地问,你们怎么批的,基层的钱怎么能扣?

曹丘道,皇上,这个轮不到我们批。

皇上无话可说,半晌才问曹丘,怎么办。

曹丘道,权宜之计,还是发这个钱。

皇上思考了几天,最终还是决定发下这笔津贴。

既然到这地步,人人都忙碌起来,皇上越发频繁地召见近臣,准备全面铺开他的布置,于是朝会之后,常能见到一些大臣在皇上书房外排队等候,皇上见臣子一视同仁,不论官职高低,不论年龄大小,只要是他需要请教的、顾虑的、推行的,他都请来关键人员亲自商谈,不知疲倦,也不露出半分不耐烦,始终心平气和,礼贤下士。

这天蔡利水来的时候正遇上大理寺卿离开,吴炳明告诉蔡利水曹丘刚进去,请他等一等,蔡利水连连应声,也便叫住自己的老领导,陪他一起走出去。

蔡利水来阳都后在袁瑞手下做事,深知袁瑞是个很会办事的人,缺点就是原则性稍欠一些,但这样的人做领导,实际上能将很多麻烦事摆平,不至于一股脑倒在下属身上,这次他陪着袁瑞走,也是有事想问。

还没开口,袁瑞便道:“你想问那桩青玉观的案子吧。”

“什么事都瞒不过大人您,”蔡利水笑道,“那您这事能告诉我点内情吗?”

袁瑞道:“内情很简单,洪培丰就是罪魁祸首,为你好,以后你也别过问这些事了。”

蔡利水犹豫片刻,试探道:“青玉观死在山东,洪培丰只在汕头行事,有那么大本事吗。”

袁瑞道:“你又知道了?怎么,你是他发小所以你了解吗。”

蔡利水没回答。

袁瑞拍了拍他,“别问了,要不是你非要攀扯隋良野的兄弟,估计洪培丰死以后也不会多出这档子罪名。”

蔡利水陪笑了两声,他在袁瑞面前向来毕恭毕敬。

袁瑞道:“你们汕头人的缺点就是太抱团,往上抱我还算理解,这种的你执拗什么呢。”

蔡利水道:“您教导的是,我毕竟是小地方出来的,走出来到阳都不容易,蒙您指教,如果没您,真不知道谁还能跟我这样掏心窝讲话。”

袁瑞道:“小蔡,你是个老实人,是个诚心人,这我都知道。好好干,你还年轻,皇上欣赏你,早晚有你出头的机会。”

蔡利水躬身送他,“承蒙大人抬爱,利水自然不敢忘大人提携。”

目送袁瑞马车离开,蔡利水转身回去,路上便在想,像袁瑞这样没原则的人,不应该做大理寺卿,这样关键的官职,应该由一个原则性强的人顶上去。

当然,他现在是没什么说这种话的地位。

另一边,皇上正在跟曹丘商量一件重要的事。

“朕已经让蔡利水起草《百官行述约则》,不日便下发,同时下发《机构设置新规》,这其中朕已经让蔡利水把五军处的改制塞了进去,军队财政和人事收归兵部,你意如何?”

曹丘道:“陛下此计虽想瞒天过海,但荆启发不是傻子,不可能看不出来,再繁杂他也能抓住其中精髓,而且一旦煽动其他部门来反对以上新规,或许会导致什么也通不过。”

皇上道:“朕知道他会反对,但其中有不少利于其他部门的条则,和五军处的绑在一起,他再想反对,总有部门的人会支持。”

曹丘还是认为不妥,“几大主要部门的关键人物都很保守,再有利于朝政也未必就是对的,一旦绑在一起只会显得强硬,以他们的小心谨慎,没理由同意的,一定推不下去。”

皇上面露不虞,“朕让你上来是为了让你出主意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收权做不到,朕在军队设监官你说不行,审批过兵部你也说不行。”

曹丘道:“监官只会被架空,军队财政过兵部只会导致各项支出拖延,这只会造成军心不稳,财政是很关键的东西,如果能不动,就最好不要轻易动。”

皇上掀眼皮看他,把手里的奏本随手一扔,“那你想了什么办法,说吧。你必须有个主意。”

曹丘道:“臣以为,还是要让荆启发控制一切,尤其是发挥他最关键的职责,战时指挥权给他。”

皇上一愣,“你说什么?!”

曹丘道:“只要荆启发在,东南的水军永远组建不起来,军务上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还是打一仗吧。在东南打海盗,好好输一次,事情就有转变的契机。”

皇上思考片刻,不同意,“不行,打仗会让人心浮动。”

曹丘道:“抗外。”

皇上还是顾虑重重,“这个事太大了,指挥权用起来,只怕不好收场。”

曹丘道:“不放手让他去做,败仗的责任就在您身上。”

皇上摇头,“轻易不能打仗,打起仗来花钱都在其次,输了固然可以扔出去荆启发祭天,之后呢,难道不翻赢,不翻赢朕岂不成了废物?翻赢,有把握吗,翻的赢岂不是要再造一个谢迈凛,还是你的意思干脆就让谢迈凛继续做他的王朝守护神?”

曹丘眉头紧皱,“陛下,恕臣之言,臣不认为一场在外海发生的战役会扰乱民心,这样的战役影响规模是有限的,在一定的限制范围能它只会决定军务上的变动,它不涉及任何普通百姓,对于国内没有直接的影响。至于谢迈凛,臣不认为军队离了谢迈凛就活不了,没有他也会有别的将领,龙脉在此,才俊世出,一个谢迈凛也配做泱泱大国的守护神吗。”

皇上瞧着他,“你懂什么,枪炮一响,所有人都会意识到这是打仗,在外面打又怎么样,送出海去的不是百姓吗,不是百姓的家人亲朋吗,朕告诉你,船一出,一交火,他妈的连山里的菜价都会涨。你在军营太久了,百姓是这样生活的。”

曹丘道:“那就军区演练,演练如果有重大事故,也可以责罚荆启发。”

皇上蹙眉看着他,“怎么你总是建议这些动刀动枪的?”

曹丘道:“不死人是拽不下荆启发的,一定要死人。”

皇上沉默,曹丘想了想,补充道:“如果荆启发莫名暴毙,事情只会更难堪。”

皇上听罢一愣,心想你敢这么直白地暗示朕有刺杀的意思。

但皇上确实想过这条路,但既然已经被堵上,便回了一句,“知道了。”

曹丘又道:“再不然就等荆启发老。”

皇上苦笑道:“朕熬得过陶恭路,也能熬走一个荆启发是吧。”

曹丘沉默。

皇上道:“朕再想一想,你也回去想一想。”

曹丘点头。

皇上忽然想起,又问:“倘若荆启发没了,那谢迈凛如何办?”

曹丘道:“可能会有声音支持他。”

皇上道:“他们两个知道两者只能存其一,目前尚可互相牵制。如果真要分个先后顺序,你怎么看?”

曹丘思忖片刻,“最好先送走谢迈凛。”他严肃道,“谢迈凛在军中积威深重,影响深远。”

皇上哼笑一声,“因为他没有打过败仗吗?”

曹丘道:“不是,现行军队结构和制度都是他定的,在他时期军士条件和现在也差不多,荆启发实际上只是继承,提高待遇也是为了和平交接。但差别在于谢迈凛时期军队在民间威望很高,很多人认为当兵是件好事,对很多士兵来讲,他们会希望回到那个时候。这也是为什么臣总建议动刀枪的原因,军队上下自视太高,法纪松弛。只要军队氛围还这么差,他们就不甘按朝廷要求去改,还沉浸在当年所向披靡的时候,”曹丘道,“要结结实实地挨一顿打,流了血,死了人,知道谁是主人,才能听话。”

皇上沉默了,好半晌没讲话,曹丘默默地坐着。

吴炳明又进来换茶,见他们已不再讲话,便提起蔡利水还在外面,皇上便坐直身体,勉强气力,打起精神,对曹丘道:“朕会再考虑,你先回去吧。”

曹丘起身拜辞。

蔡利水进来行礼。

***

褚郁在饭馆里吃面,眼睛时不时望向街上,这里临水路,又是街头第一家店,生意很好,只是人很杂,于此地四面八方望,真好像天地通彻,全是光明大道向外发散,茫茫然竟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小二来给他送面,瞧他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同他谈天,“客观,这两个多月天天见您,您瞧着也不像做生意的,是不是要找人?不如您给我说说,我们这里四通八达的,我帮您留意留意?”

褚郁抬头笑笑,“多谢小哥,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做生意的?”

小二乐呵呵地,“看您说的,我也是瞎猜,就觉着哪有做生意的空着手的。”

褚郁道:“我是在找人,只知道他往这边走,但这几日在此地东南西北找,都没什么结果,小哥,不当值的话坐下喝一杯?我请。”

小二把抹布往肩上一甩,坐下来,“你客气,我不喝您的酒,您有事尽管说,咱们能帮的一定帮。不过您要是找人走到这儿,那确实不好找,这里往西十里地就能上船呢,那一上船还不天南地北随处走啊,您还不真不好找。”

褚郁点点头,“是,要是真往西我也就白费这趟功夫了。南边呢?”

“南边路阔,但是道太宽,都是骑马的,而且,”小二神秘兮兮地低下头,“南部关多,您找的那位要是犯了事的,不会走南边的,起码要从东边绕一绕。”

褚郁笑道:“看来小哥见多识广啊。”

“您这话说的,咱们这里南来北往的,什么怪人都有。哦,当然我不是说您。”

褚郁笑道:“无妨,来,请喝这杯。”他给小二倒酒,顺口问道:“北边呢?”

“北边都是山路,不好走,况且那边荒凉而且很冷,要是逃命倒是个好去处。”

褚郁跟他碰了杯,举杯到唇边听他说到这句话,只笑笑,“要是个惯常逃命的,一定会往北,要是个没经验的,不敢往北,因为太荒凉,活不下去。”

小二呵呵笑起来,“是么。”

褚郁喝酒,小二仰头也喝,喝完想起来,“哎,客官,您怎么不问东边啊。”

褚郁道:“我这几天东南西北走过,大概清楚,东边就像你说的,是绕南边的路,人烟稀少。”

小二道:“您走东边见到庙了吗?”

褚郁一愣,“什么庙?”

“你走了多远啊。”

“一天一夜。”

小二道:“怪了,我听从东边来的人说那边有个庙,好像再往东还有个挺破落的村子,当然了,东边的人一般都走南主道,所以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褚郁急忙追问道:“你确定,我可没有见到。”

这一问小二也不确定了,“我只是听人讲过,说实话东边也挺偏的,我们轻易不往那边走,但总有从那边来的人,也有人往那边去,所以这条路总是通的吧。”

褚郁望着他,忽然笑起来,拱手道:“多谢小哥,那我便再去走走吧。”说罢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小二手里,“得兄弟指教,感激不尽。”

小二欢天喜地接过银子,根本不问褚郁之行为何,见褚郁起身要走,便留他吃完面再行,褚郁不停,迈步出了店。

他卯定主意,一路向东,这次不骑马,全靠脚程,沿途仔仔细细地看,绝不漏过一处。

今日阳光灿烂,只是天寒尚未散,正午树梢头,背后光漫漫,远望天高云淡,一口冷气飘,野地里积雪尽化,前方似是无边无际的野地,不见人家。

直行,直行。

他在这时转了转心思,逃命之人怎么会一路直行。

他开始转向,在某些看起来像是一条岔路的地方转,走到死路便回来,走到更广阔的地方也回来,凭着一种猎狗的直觉和长久追踪的经验,他在这条路上左右摸索,判断着故人走过的路。

直走到太阳暗下来,本来背后一片暖意,如今渐渐冷却,当面前脚下影子已模糊时,他看见一座破败的庙。

外看十分落魄,但门未锁,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好天气,便要诸位神佛一起晒晒,他向里进,门口有两个老太太一边晒太阳一边说闲话,都一起抬头看着他,褚郁走进去,看见案台倒是很干净,还放了些便宜的瓜果,结合外面粗陋的情况,可见不管谁在照料这里,都力不从心,或许是个鳏寡孤独的老人,他走出来,向两个老太太打听谁在照料这里,老太太们讨论片刻,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他谢过两人便要去,忽然觉得庙后似乎很空阔,不知有什么,便走过去看。

许多孤冢。

褚郁并不打算停留,却看见两处似乎比旁的前面放了些看不出模样的东西,他过去看,没瞧出那是什么,可能是什么供奉品,但早已被蚕食,这里只是死了许多虫子。

而后他抬头,看见一块碑上写了“不肖子陆”。

他没多想,转身走了几步。

忽然好似一盆凉水搅在头顶,他总觉得哪里十分不对,转身回看,死死地盯着。

他猛地回过神,飞快地向刚才两位老人指的方向奔去。

三日后,他站在陆长庚面前,把条子交给他,陆长庚看了眼,抬头问:“安徽这个选拔需要你亲自去吗?”

褚郁道:“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这两年选的人都不合皇上的眼,只有黄歧东还过得去,可他又不是皇上正儿八经选出来的,也不会给他太多事做,安徽这次正好是个机会,我去看看有没有好苗子。”

陆长庚想了想,抬笔批了还给他,又叫卫士记了挂差,才对褚郁道:“那这十来天黄歧东顶你吧。”

褚郁道:“可以。”

***

隋良野又在晚上被请进宫,这次他心里有了点底,但还是有些不大情愿,这些事皇上不能跟后宫讲,也不能跟其他大臣说,爹也不在了,娘也不在了,奶奶身体不好而且心眼多,想到这些隋良野也有点同情这个万人之上的人,还是来了。

皇上独坐着发呆,这段时间太累了,见隋良野来也没动弹,。

隋良野自行就坐,接了吴炳明的茶,自顾自地喝,皇上侧坐着瞧着某幅画,手里的暗绿的珠串转着,披着外衣,烛火映照着他华贵的寝衣。

隋良野想起从前皇上刚刚有点掌控感的时候,那时候还没这么多对手,老狐狸们还顺着他的毛,彼此还没有撕破脸,皇上掌控了又没完全掌控,处在一个甚至可以说天真烂漫的时刻,以为后面的路还是会一帆风顺,不知道这些臣子们竟然真的不好对付。那时候皇上对于掌控隋良野很有兴趣,变着法地逗弄他,感觉甚好,自信满满,也很高兴,如今真是成长了,权力更大了,手下的人更多了,可以掌控的事也更多了,却愁容满面,如此不安。

皇上扭过头,看着隋良野,“朕在军中没有威望,在臣子中没有号召力,在宗室里没有依靠,在天下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他的眼睛定在隋良野脸上,“这个皇帝是不是谁都能做?”

隋良野道:“陛下尚不到而立之年,来日方长,何必愁苦于一时得失。”

皇上扯出个苦笑,“或许真该熬死他们,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隋良野给皇上的茶杯里倒了茶,皇上伸过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焦急地看着他,“朕总觉得日夜不安,到底为何?”

隋良野把茶倒好,轻轻用另一只手按在皇上小臂上,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对皇上笑了笑,“或许,急于求成?”

皇上转回身,长叹了一口气,“先帝在时,立过一个太子,太子薨后,长久不立太子,又不许皇子参政务,虽然初衷是为了专心整治前朝,但皇子们对政务都颇为生疏,与前朝官员也不敢往来,不知先帝是否想过此法竟会使得后世如此受掣肘。”

隋良野望着皇上,思考再三,开口道:“陛下是否许久未见太皇太后?”

皇上扭头看他,眉头拧着,很有些戒备。

隋良野轻声道:“臣只是觉得这时候,最好还是多与太皇太后亲近,如果陛下担心宗室,太皇太后或可为陛下安心。”

皇上冷笑道:“太皇太后与朕无甚感情,当初皇子甫一落地,就急急催着朕立嗣。”

隋良野心知再往下不好劝,此时便不再开口。

可皇上虽然说了那番话,但他终究是个善纳谏言的人。

***

王以升从荆启发府宅中出来时,已经亥时晚,天要下雨,滚云漫漫,现在离开,回到府宅估计正好落雨。

出了大门还未上马车,竟看见远远有马车驶来,他倒有些好奇,不知谁人这么晚了还出门,因而自己磨磨蹭蹭,等着那辆车到跟前来,停了一看,着实没想到,原来是郑畅平。

他忙向郑畅平行礼,“郑大人。”

郑畅平面色煞白,下马车时摇摇晃晃,好似要摔倒一般,他儿子郑丘冉也一起扶着老爷子,但郑丘冉倒是满脸疲倦,似乎还没睡醒就被叫起做事。郑畅平根本没留意到王以升,他今晚看起来佝偻非常,好似半身精神气都散了,要靠人扶着才走到府宅门口,让仆人传话要见荆启发,仆人知他是谁,不敢怠慢,飞也似的跑进去传话,护卫们给他搬了把椅子,请他坐下。

这下王以升更好奇了,因为他看见郑畅平都这样不安了,手里还死死地攥着剑,要不是郑畅平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头,还真以为他来行刺。

王以升便也不走了,正要走上前去,听见郑畅平扭头对郑丘冉道:“你回府告诉褚大人,他不必在府上等,可以和你一起召集百官上朝。”

郑丘冉无奈道:“爹,您说召集百官就召集百官,哪有这么好的事。”

郑畅平气得胡子跳,“蠢货,蠢货,你懂什么,拿着这把伏龙剑,百官见之需从命,我将子剑给你,你去几位大人处叫门,现在就去!”

郑丘冉不乐意去,他可没听过什么子剑母剑,什么伏龙剑,天下哪有臣子召集百官的道理。

但王以升可不是郑丘冉这样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对于伏龙剑是做什么的,他十分清楚,于是他一听赶紧上前,“郑大人要召集百官?”

郑畅平从椅子上抬起头,浑浊的眼瞧着他,半晌才辨别出来,“王大人。”

王以升还未讲话,里面传话的仆人跑了出来,对郑畅平回话道:“郑大人,荆大人身体不适,已经休息了。”

郑畅平怒气上头,拿着剑敲地,“休息了也叫起来!天大的事!现在就让他起来!”说着自己便要起身往里走,仆人们和郑丘冉赶紧上前拦。

王以升在旁看着,立刻明白,出事了。

不知出的什么事。

褚大人,能被郑畅平叫褚大人的能有谁,难道是褚郁?官阶不高,但毕竟是皇上亲近之人。

褚郁可是为皇上搞调查的,怎么会跟郑畅平有来往呢?

伏龙剑……

那边乱糟糟的,王以升心知荆启发之前容光焕发哪里有病,且自己前脚刚走,他如何就安睡了,摆明了不想出来罢了。

可见此事必是麻烦事,而且,一定是与皇上有关。

王以升心中一动,委屈和不甘忽地漫上来,他一瞬间做出了决定,急忙赶过去,搀扶住郑畅平,“郑大人,我今日刚来拜访过荆大人,他确实身体不适,不能下地,若您有要事相商,恐荆大人不能添助。下官不才,若郑大人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您吩咐。”

郑畅平仔仔细细地瞧着他,“你是那个……不久前被调离了兵部的?”

王以升道:“是。”

郑畅平看着他,一双眼睛令人发寒,却不开口。

王以升道:“方才听您讲,要召集百官,下官在阳都当差已久,阳都重要官员居所下官略有所知,或许比令公子熟路些,或您不嫌弃,此事由下官代办如何?”

郑畅平犹豫,看看自己的儿子,又看看王以升,似乎还在判断能不能相信他。

王以升又悄声道:“郑大人,恕下官直言,您若如此叫门,恐怕不敢有臣子进殿。”

郑畅平瞧着他,王以升继续加火道:“对于一部分官员,应当告诉他们是皇上召见,对于另一部分,”他指指郑畅平攥紧的剑,“才用得上这个。郑大人,这可是门技术活啊。”

郑畅平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点头应允,“也好,此事你去办。”

郑丘冉虽然不学无术,但起码不会像他老父亲一样认为天下之人都理所应当为理义赴汤蹈火,于是他问:“且慢,王大人为何要帮忙呢?”

王以升道:“郑公子,我受荆大人提携之恩,又是他门下出入之人,郑大人与荆大人同为托孤重臣,国家肱骨,此事合该他与郑大人并肩,但今日他身体不适,若我连这点事都不肯为郑大人做,还算什么官员。”

郑丘冉还是不信,他陪老子大晚上跑就已经很不乐意,一个不甚来往之人为何热衷此事,于是他还要盘问,郑畅平却打断了他,“此事急迫,无需再商。”他将伏龙剑子剑交给王以升,“此事关系国家社稷,王大人好自为之。”说着挥了下手,三个郑家的护卫来到王以升面前,“这三位都是当年先帝赐予家中的心腹之人,由他们陪你去,我也放心。”

王以升心知还是信不过自己,但也无妨,便道了声谢。

郑畅平又道:“你等先回我府上,带上褚郁一起行动。”

王以升到了这时候,才试探着问:“请问,召集原由是何呢?”

郑畅平眼睛定在他身上,思忖片刻,散了光,“到时自见分晓。”

王以升便应声接剑,郑畅平让荆府人拿来纸笔,要留一段话给荆启发,并道:“他但凡能睁开眼看,就会立刻下床做事了。”

留了字,王以升问郑畅平何处去,郑畅平正上马车,坐稳后抱着伏龙剑母剑,沉声道:“我去开路。”

荆启发站在桌边,看管家进来,立刻问:“走了吗?”

管家递来字条,“已经走了。”

荆启发摇头道,“这么晚敢拿那种东西,要出大事,我怎么能去见他。”

管家道:“郑大人要召集百官,为何不白日做呢?”

“皇上不准他上朝,白日他若拿着剑往宫里闯,只会被视为不能上朝的胡闹,”荆启发道,“伏龙剑是什么剑,晚上用,所有人都知道是大事,便不会被大事化了。”

荆启发展开字条,听见管家道:“王大人替他去召百官了,大人,您是不是也出门?”

“王以升倒是勤快。他太想翻身了。”

荆启发看字条,上面写的是:

龙非龙,偷梁换柱癞蛤蟆

花非花,碾落成泥万人踏

荆启发皱着眉盯着字条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对管家道:“熄了灯吧,今晚我不出门,且看看明日谁生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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