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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第157章 丹心剑-25

作者:予春焱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4-16 20:13:42 来源:文学城

颜希仁从学堂跑回家,正门口站着很多仆人,挺大阵仗的样子,见着他就摆手,一个老家仆把他拽过来护在自己身后,轻声对他道,少爷不要乱跑,家里来客了。

门庭里很热闹,仔细看,大门确实停了几台轿子,八个车夫等在旁边,规规矩矩地不敢乱动,街道上也站了家丁,再往里望,通往正堂的路上等的全是蓝服护卫,望过去乌压压一片,十分有压迫感。

颜希仁站在老家仆身后,正瞧见边殊岳出来送客,那中间的一位白须黑发,气宇轩昂,人着常服,精瘦干练,皮笑肉不笑,背着手走在边殊岳身边,他一走过,护卫家丁如同水草一般,立刻变了方向继续跟守在他身旁,尽管他周围还有些穿着华丽,衣饰昂贵之人,甚至不乏几个拿腔拿调一看便是做官的人,但无论谁气度质地远不及此人。

经过时,边殊岳倒是瞄见了颜希仁,未动声色,只一路送各位客人出门,在门口目送客人一一上轿离去,走远后他才转身回家,看起来心事重重,打发家仆们都去忙,自己心神不定地走向后院。

颜希仁还正好奇,又不见老爹理自己,便蹑手蹑脚地跟着一同过去,看见母亲正在院中边摘花边等父亲,看见人便把花瓣全放进手上挂的篮子里,拉着父亲到院子里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怎么样?”

边殊岳神色复杂地摇摇头。

颜风华也皱起眉头,“要是让五大世家知道了,会不会怪你?”

边殊岳苦笑一声,“谁都要站队的,这段时间他们过来,咱们能做的就是好生招待,毕竟哪一边都惹不起。”

颜风华脸上愁云密布,“真是的,我们就想好好过活,谁愿意搅进他们这群大人物里,哎呀。”

边殊岳朝她靠靠,压低声音,“现在不卷进去是不可能的,他们斗成这样,朝中再难有净地了。”

颜风华问道:“那夫君,你是要选一边?”

“我师父受过世家的恩,但我现在的上峰又是荆启发的门徒,”他又叹气,“左右为难啊。”

颜风华拉住他的手,“那看起来谁会赢?”

“世家根基深厚,且谢家又有兵权,其余家族也是非富即贵,我师父也站在他们一边,按理说他们气势更大,可是荆启发一个人能跟这些家族抗衡,说明他背后有皇上的支持,他一定是在皇上的暗示下才敢如此拉帮结派,也是为了制衡世家。”

颜风华道:“夫君,世家那边有你师父,论亲疏远近总好过你如今的上峰,如真有事还可帮衬一把。”

边殊岳道:“话虽如此,但我一个平凡子弟,如今被两方拉拢就是因为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因为现在我要查办的这个人。”

颜风华犹豫道:“你要查的这个人,是谁想保的人?”

边殊岳看看她,转开头,“他本人倒不紧要,但是位置很关键。娘子还是不知道为好。”

颜风华没有追问,只是担忧地捏紧了边殊岳的手。而远处偷听了半天的颜希仁,早就一头雾水搞不明白,等得不耐烦,眼看着两人对坐无语,估摸着也可以过去了,便走近些,假模假样地行个礼,道声儿子回来了。

两夫妻愁容见到他便烟消云散,几年的功夫,铁杵也能磨成针,不管颜希仁爱不爱念书,起码懂了些礼数了。

边殊岳问道:“今天学堂念了什么书?”

颜希仁眼珠往旁边看,“怎么不见隋良野?”

颜风华道:“他出去了,你爹爹问你话呢,学了什么书?”

颜希仁看他们俩,“《周易》,云从龙,风从虎。隋良野又去跟姑娘们厮混了吗?”

颜风华啧声严厉道:“怎么说话呢!”

颜希仁顶撞回声,“本来就是啊,学堂里大家都知道,咱们家有个挺俊丽的小公子,多少人都在说亲,不信你问娘。”

边殊岳还真不知道,“说亲?”

颜风华点头,“是有些来说亲的,也正常,他也不小了。”

边殊岳捋须道:“他需不需要赐字,咱们家也可以帮他拜师傅。他原先长辈没做的事,咱们可以给他做,你问问他需不需要?”

“我早问过了,他说他不想要。”

“那相亲他愿意吗?”

颜风华道:“还没问过。”

颜希仁插嘴道:“还有传言说他总跟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

夫妻俩不解,“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颜希仁撇撇嘴,“就风言风语,你们跟他讲讲,最好以后少出门。”

夫妻俩对视一眼,颜风华无奈道:“他长得确实好,容易招来这些话,我看他规规矩矩,什么也没干。”

颜希仁插嘴道:“晚上就别往外跑。”

边殊岳瞪着小子一眼,“回屋做你功课去,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颜希仁吐吐舌头,跑开了。

颜风华道:“以前他还是个孩子,漂亮归漂亮,终究是个孩子模样,现在出落得越发俏丽,又是这个年岁,锋芒毕露的。”

边殊岳不以为意,“希仁这小子什么时候能长大,我看再十年都未必。”

“……”颜风华瞧他,“我说隋良野呢。”

“噢,隋良野啊。”边殊岳想了想,“那这样吧,只要他乐意嫁娶,说定了亲,就把他当长子分房分地,钱我们出,给他们两口就在临近的地方置办些家产,做个小生意也可以。”

颜风华拉住他的手,感激地瞧着他,边殊岳捏了捏她的脸。

因为这事,在近日来的不安中,颜风华总算找到了些高兴的事,她首先打听了一圈目前待字闺中的小姐都有谁,从专门为做官的子女拉媒的嬷嬷那里拿了些消息,还没跟隋良野讲时便已经先跟边殊岳讨论起来,也许是王婆卖瓜,颜风华看隋良野配得上每一位,边殊岳倒是很冷静,对于一部分小姐,他客观地指出,咱们家的地位配不上,颜风华可惜地看看,只好放下。

等到她心中有数时,就准备向隋良野讲,这天正好看见隋良野要出门,便叫住他,又问他晚上是否出去,不出去的话记得去找她。

隋良野疑惑地眨了几下眼,“好。”

当晚隋良野推掉去赛马场练武地邀请,早早回家吃饭,然后去自己房间等,估摸着颜风华应该忙完了,才去找她。

她正在看账目,瞧见他立刻放下,笑成一朵花似的,吩咐人倒茶,拉他来到桌前安坐下,“你平日总在哪里玩?还是练武吗?”

隋良野点头,“对,我同你讲过的,找到一个武场可以用,也常和那些人打交道。”

她话里有话,“那些人,人好吗?”

隋良野回忆道:“有赶考的学生,有练武的学徒,都是些没发迹的年轻人,本事也普通,我跟他们交往不多,不甚了解,但这些人大多有素质,念过书,并不太浪荡,算是正派人。”

颜风华不是问那个,“我是说,有没有女子一起?”

隋良野道:“没有。”

颜风华暗示道:“你自己便没见过什么女子?”

隋良野想了想,“练武的有几个。”

颜风华对他这种问一句答一句的态度很无奈,“那有没有你相好的?”

隋良野皱起眉,“自然没有。”他终于问,“你想说什么?”

颜风华盯着他,不由得笑出来,这神态让隋良野不禁往后退退,觉得很瘆人,“你还是有话讲话……”

“你也到年纪了,该是操心婚姻大事的时候了,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与我们情同一家,由我们替你介绍,也是情理之中,你觉得呢?”

隋良野看着她,许久不说话。

颜风华继续劝道:“人在这世上,总不能孤零零一辈子,飘荡无依,要为老了打算,况且没有成家不立业,人怎么安根呢?就拿我来说,我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如果不是遇见……”

隋良野突然问:“你也是我这个年纪成的亲么?”

“差不多。”

隋良野看了她一眼,“这样啊。”

颜风华继续劝:“成了家,人就不孤单,那……”

“好。”隋良野答应得却很干脆,“既然你也是这年龄,说明就该这样。”

颜风华本来绽开的笑颜听罢这句话,收敛了一些,她似乎犹豫着筹措了一下语句,“我想你做这事,最好是为了你自己。”

隋良野道:“我自己,我没什么想法,我想得到的反正也得不到。”

颜风华盯着墙边的一束海棠花,好像那十分重要,她切切实实地从隋良野听出点苦悲的意味,她不想面对,而且也并不太相信,于是她想了想,看向隋良野,“你不应该这样,你长得这么好,年轻,聪明,身手好,又正是现在女子欣赏的沉默寡言的个性,你说你在吃苦,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她讲完,可隋良野看过来时她又转开脸,隋良野看着她,没有应声。

而后她鼓起气力,看向隋良野,想靠自己的双眼真真正正地彻底看清隋良野脸上到底是什么,她见过太多人太多事,看一眼就能明白真心假意,露水轻浮,幼稚玩笑,她看向隋良野,但这年轻人眼神干净透彻,眼中只有她的身影,他眉头微蹙,脸上的每一点皮肉都透露主人复杂狂乱的心神,他看起来无助且谦顺,他崇拜且尊敬面前的人,由于长年的习武磨练,早擅长忍耐,他是一株内敛恒常且恪守道义的松,没有什么感情是他不能压抑的,没有什么风浪是他无法面对的,颜风华本意想判定他恋心的轻浮,但一眼望去只觉得他易受锉磨又自苦不休,年纪轻轻何必如此。

他不允许自己表露太多,给任何人造成负担,于是他收拾起来,转开脸。

颜风华知道了,知道是真的,但那又怎么样?

“你希望我去成家么?”

颜风华笃定道:“是的,我希望你成家,见到你成人成家,有自己的生活,就了了我的一桩心事。”

隋良野道:“好。”

“不需要我提醒你,你成亲后一定要善待妻子,恪守夫妻之礼,你要对她好,你要发自心里爱护她,尊重她,她从此以后跟你同荣共难,所有人都要在她之后。”

隋良野看着她,理所当然似的,“我永远不会背叛她。”

颜风华完全相信这句话,因为隋良野是一个言出必行的、正直有担当的男人,天崩地裂也不会离妻,一旦定了契约就是海枯石烂,无论他本心如何,但他一定不会辜负对方。颜风华觉得好笑,这世上的男子她见过许多,能让她敢这么打包票的,只有隋良野一个,品格品性万里挑一,百年不遇。

或许是隋良野错觉,但他觉得颜风华在逐渐疏远他,对此他无能为力,说实话也不该做些什么,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本分和位置,但另一方面,他如今已经成年,过去几年偶尔他会想,会不会这对夫妻有天过得不合分开,他一旦想象颜风华不再是边殊岳的妻子,就会立刻燃起希望,即便根据他观察来看,根本不会有这种事,但“万一”二字牢牢地困住他,望梅止渴,他无法停止这种给予他幻想的想象,一过就是这许多年,而她也从未丧失过一分一毫在他眼中的魅力,他还是倾慕,还是喜爱,无论自己几岁,这点从未改变。

只是多数时候不要去想,去习惯就好。习惯他们出双入对,习惯他们彼此唯一,习惯他们相依为命,习惯他们形影不离,习惯他们和睦相爱,这是她的幸福,也是隋良野无可奈何的事,路是自己选的,就该自己承受。

所以隋良野从不抱怨,极少数时候他感到痛苦和委屈,在最热闹的时候会清醒地认识到他幻想的那天永不会来临,他不向任何人诉苦,更不会向无辜的她吐露心声,他有几次站在边府的门口,可以一走了之,用不回头,不必在颈上束这根麻绳,谁也没有束缚他,那时候边望善过来拉他的袖子,说娘让你去吃汤圆。

他想了很久,没有走,反而更加把自己靠功夫在外帮人忙赚来的钱交给她,弥补自己心里对于他们的亏欠。仅仅是想到远走他乡再也见不到她,就觉得了无趣味,日复一日,没有愉悦和快乐,日子不见指望。

只是走不掉。同中毒也差不多。

这天听说有个很不错的女子,住在城东,小隋良野两岁,知书达理,身家清白,似乎很是个良配。媒婆跟颜风华说得天花乱坠,把颜风华说得喜上眉梢,连连拍掌,好好招待完媒婆,亲自送到门口,拉着人家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为我们家隋良野美言几句。媒婆连连称是,道以隋良野的容貌必然无往不利。

眼看着她要来找自己,隋良野翻身上了屋顶,一直等到颜风华找了一圈没见到他,离了院子才下来。

他回房思前想后,决定去见见那女子,毕竟是一辈子的婚姻大事,还是想心中有数。

正在他要出门时,看见小小的边望善背对着他坐在自己房门的台阶上,两个小辫子翘着,看背影不怎么开心,他绕到前面看,她托着下巴发愣,大眼睛无神地盯着前面的虚空。

隋良野在她身边坐下来,两人沉默着,谁也不开口。

边望善问:“你为什么不高兴?”

隋良野摇头,“不好说,你呢?”

边望善扯住他衣角,凑过来,要往他耳朵里讲话,隋良野弯下腰,她的手掌盖住他半只耳朵,带着一点花香和奶香的热气喷在他耳朵里,“今天我去学堂,有个女孩子,她哥哥吊颈子死掉啦。”

隋良野一听皱起眉,坐直,“谁给你这么说话的?”

边望善怨念地看他一眼,“早知道不跟你说了。”

隋良野安静下来,弯腰看她,“学堂里都在传么?”

边望善点点头,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哎,可是死是什么呢?”

隋良野没答声,边望善继续道:“我们一上午都在说呢,也没搞明白,但是那女孩子就不来学堂了,我听人说,那些富贵人家的,女子都不需要出来学堂念书,而我们去学堂的,到十六就不该再去,得要成亲嫁男人了,她不会在家里一直待到嫁人吧。”

听罢,隋良野想问:“你不知道死是什么,你为什么闷闷不乐。”

边望善扭头看他,干干净净的眼睛一望到底,“我也不知道。”

秋天的第一道风就在这时刮起来,昨日立秋,今后一场风雨一场凉,阳都的秋天是北方最豪华的仙景,古往今来文人骚客登高赋怀,而后将秋天变成一种只可意会的隐秘传说,在秋水里倒映出后半辈子的浮光掠影,一种预兆,那时候谁都还不知道。

边望善仍旧看着前方的虚空,因为树叶在风中摇晃,她看向这颗绿意盎然的树,一片灿烂的绿叶在此时毫无征兆地飘落,她感到一阵凉意,往隋良野身边靠一靠,把手搭在隋良野的手臂上,又问他,“你要娶人了是吗?那你以后是不是搬出去住了?”

隋良野道:“我也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对于自己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太年轻以至于完全没有一点点先窥的线索。

隋良野送边望善回房后再出门,望见颜希仁和几个同伴在后门讲话,便想绕着走,偏巧听到他们在说谁吊颈子,心道或许跟边望善讲的是同件事,便悄悄凑过去听。

这几个孩子嘴里讲话有些不干净,而颜希仁十分瞧不上吊颈子的行为,他说那个男子也十六七,顶天立地的年岁,受了欺负就一气之下吊死,怎么不跟人拼命呢,韩信受胯下之辱也能出人头地,一不能忍辱负重,二不敢冲冠一怒,我要是他父母,都没有脸给他办丧事,草草扔到后山了事,太丢人。

隋良野看向他,一个孩子嘴里讲出这种话真不知道是天真还是残酷。

剩下的那几个也是没出息的,几个人的意见加起来也没有颜希仁一个人有主意,只是呃呃啊啊地说废话,只有一个弱声道,可是死人,还是好吓人的吧。

颜希仁去瞪他,哪里吓人,当死则死,有始有终,死是神命,别说他自己吊颈子,就是他要我去送他上路,我也能坦坦荡荡地去,这有什么的。

众人又不答话了,搔头的搔头,挠脸的挠脸,颜希仁还在没完没了。

隋良野摇摇头,转身换了条路出门。

今天街上十分鼓噪,似乎有事在发生,城中最繁华的那条路上留了许多红炮仗的纸壳,花花绿绿铺满了一路,再往东去是皇宫,威严肃穆的影子远望着似乎在云端,在那天宫脚下是达官贵人的居所,连那边的街与路都规整干净得许多,而这路上有喜庆的残影,听说是因为谢家的二公子娶亲。

看来这段时候着实是良辰,新科探花也在夏秋之交迎亲。

但东边毕竟离隋良野太远,他转头向西去。

姑娘家住在西处的览会,那里是许多外来商户发了家入了流后偏爱定居的地点,行当上来说虽还是做的小生意,但交游上已靠着结实当地氏族与文化名流挤进了圈子,若能得个当地的名誉承认,做个捐钱的小员外,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影响力,自然就是翻身出了下三流。而览会这个地方,最多的就是这样的人。

隋良野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那座宅子,但到了门口又没什么好做,看宅院倒像是个规矩低调的人家。门口有人回来,他躲开正门,翻身沿着墙沿行走,而不巧这边又来人,他翻上墙,往里看看,不愿跳进墙内,否则和偷盗无异,于是只好在墙上走,想去个无人处下墙离开。

他走到一株绿茵茵的树旁,硕大浓密的绿叶遮住了墙沿,秋风里树枝摇晃,远方天高云淡,小姐在窗边托着下巴长吁短叹,看一只黑白的飞燕在湛蓝天空中起起伏伏,树叶摇动处,一个白衣男子翻身而出,轻巧地落在墙上,黑发如瀑,头顶蓝色的发带飞舞,不经意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隋良野知道这就是他的婚配对象,对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不知道如何开口,便准备下墙离开,突然对方叫住他。

真是福至心灵,她忽然问:“你是……隋良野吗?”

隋良野点点头。

女子慌乱地拨弄了几下头发,站直了身体,手指扣在窗边的木楞上,“你是来看我的吗?”

隋良野点头。

“你……能讲话的吗?还是不爱讲话。”

“能讲。不太喜欢讲话。”

她一下子放下心来,好奇道:“你会武功呀?”

“会一点。”

她抿抿嘴,又问:“我听说你们家,也不是特别有名望的,虽然你们家老爷在宫里做官,但其实你们也是外来的?”

隋良野犹豫着,“我也不太清楚。”

这姑娘讲话没有恶意,说罢自己也觉得不合适,正脸红呢,听隋良野这样讲还以为他生气了,忙道:“我家也没什么底子,就是做点运输生意,别说当官了,就连个会念书的也没有,我哥哥读书也没本事,将来做点生意罢了,我们家也没有其他孩子能指望,生意做得也不大不小,没什么好的……”

隋良野没听明白,大概觉得她的意思是,既然两家都普普通通,倒也不失为一种良配。

姑娘瞧着他,低下眼又道:“我娘说人活一辈子,姻亲是头等大事,要是遇人不淑,这辈子就完了。”

隋良野不太清楚是否需要他回答什么。

姑娘道:“公子你怎么想的呢?”

隋良野坦诚地回答:“我不知道。”

姑娘唉了一声,或许这种事对女子来说比男子要紧要得多,所以她们更紧张、更在意、更小心、更急切、更担忧、更谨慎,她们想了许多许多,对面什么也没想,还能堂而皇之地回一句不知道。

撞见闺阁小姐,无论有心还是无意,这种身份和场合都不好盯着人看,于是隋良野大部分时候在瞧地上的花,只在她讲话时看看她,当下双方都不开口,

隋良野忽然想起之前他和颜风华一家去佰豪河放纸船,为生灵祈福,乌压压的沉默人群,河面上密密麻麻的白船,魂兮归来的经幡,燃烧的烛火,一切都朦朦胧胧地在雨幕中闪烁,颜希仁是个小孩子,体会不到众人的悲怆,只是无聊地打着哈欠,边望善牵着母亲的衣角,靠在她身上发困,而边殊岳和颜风华却明白这惨烈的战争,那与阳都擦肩而过的铁骑,边殊岳是留守阳都的官员,他和家小不能离开,假如夏坞真的来了,他们的命运不难推测,那时他们抱着一切决心,为国守在这里,做朝廷的符号,如今也在这里,为天下四方的同胞哀悼。他们回去的路上,细雨纷纷绵绵,边殊岳和颜风华手挽着手,两个孩子紧紧贴在他们身边,在这飘摇的大千世界如同一块琥珀一样凝在一起,共同抵抗风风雨雨,那时边望善放开母亲的衣摆,回头拉起他的手。

他如今看着这位闺阁小姐,终于明白了,所谓家庭,就是缓解无边无际焦虑的良药,也许和心动与否根本没有关系,它强调的是同甘共苦,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一个承诺,一个漫长的考验,靠心动是撑不下去的,靠的是人品和责任感,他未来的人生,这小姐未来的人生,风风雨雨,要挽着手向前走。

她看过来的眼神里没有爱恋,没有倾慕,只有一种焦虑和担忧,隋良野在这个下午这个时刻,认认真真地思考了,才终于转回眼睛正视她,他决定了,于是他开口定下约定,“我是那种你可以相信的人。”

姑娘死死盯着他,或许是他的气度,或许是他笃定的态度语气,这个人看起来如仙似玉,但总有种十分刚强的气质在,好比一颗雪松一株苍柏。这就是一瞬间的事,尽管他们第一次相见,尽管双方并不了解,她看着隋良野,决定道,“好。”

隋良野对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回去告诉颜风华,不需要再继续寻亲了,择吉日提亲吧。

屋中的人各个目瞪口呆,一家人神色各异,边殊岳首先看向颜风华,颜风华惊喜地瞪圆了眼,边望善看起来十分不解,左看看右望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颜希仁则显得十分困惑,似乎无法理解此事前因后果。

此后数日,颜风华便操持起来,一连数日门庭不休,只不过是个提亲,便已经十分忙碌,那边的话头也是传来传去,原说小姐家中本是不愿的,因家中想找个念书有名堂的,既然在西边览会安了家,钱倒是不缺的,只是想往东边找士族子弟,一开始觉得边家还不够东,后面不知怎么,那家小姐竟愿意了,跟家里闹着非这家不可,家里人被磨得没性子,也算是点头了。

后面才是真磨人,双方往来谈钱是一回事,其他许多事都要问个明白,比如隋良野为什么不姓边也不姓颜,比如边家长子为什么不姓边,桩桩件件要问明白,嫁女可是大事,务必要找个身家清白的,毕竟边殊岳在阳都虽做官,但到底不够看。

这天隋良野被颜风华找去,也不知道什么事,到了她屋外,看见她正在桌边用手撑着额头打盹,身旁站着一个丫鬟在给她收拾桌上的纸笔,隋良野想了想,对引他来的丫鬟道:“我在门外等吧,醒了叫我进去便好。”说罢走远几步,站到廊下,看树上的鸟去了,那丫鬟瞧瞧他,进屋去服侍了。

大约半个时辰,屋里有响动,颜风华醒过来,才叫隋良野进来,颜风华打发丫鬟们出去,其中一个走时关上门,隋良野过去重新打开,才回到桌边坐下。

“你找我?”

颜风华起身到柜子边,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精巧的红丝绒盒,走来坐下,推到隋良野面前,隋良野打开看,原是一对精致的红朱玉坠耳环。

她笑着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现在给你,你送给她吧。”

隋良野盖上盒子推回去,“应该留给望善,或者颜希仁好些。”

颜风华按下来,“我给他们准备了别的,你就收下吧,聘礼归聘礼,给姑娘送的首饰要是体己的。”

隋良野没有接,他自觉边殊岳和颜风华一家对他的恩遇,仅仅只是钱财上就已经很难偿还,更何况感情上的,倘使他今后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个本分生意人,哪怕赚点钱,但对这夫妻也没什么帮助,他承担了照管颜希仁的事务,但这算他的报恩么?假使算,是够还是不够呢?如果不够,他还应该做些什么呢?

颜风华可没他这些弯弯绕的心思,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隋良野坦诚道:“我只是想,我没什么好给你……好给你们的。”

颜风华道:“我们什么也不想从你身上得到。”

隋良野自言自语,“所以才难办。”

颜风华往前凑凑,“什么?”

隋良野摇头,“没什么。”他想了想,又问,“或许,你们就喜欢行善积德?”

颜风华笑笑,“那你就这么想吧。”

隋良野沉默着,还是不愿接过那盒子。

颜风华似乎有些出神,只是瞧着摇曳的烛火,“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你已经在这里了,和我、和我们这个家已经有缘分了,人生飘荡如浮萍,缘分就是金一样的好东西,”她苦笑下,“也许是我拽着你。”

她伸手去够那盒子,隋良野先一步拿走,看看她,站起身告辞。

到门口时,颜风华叫住他,“其实姻亲是为了找一个相携相伴的人,路上风大雨大两个人路好走些。但隋良野……”

话头在这里断开,隋良野回过头,“什么?”

颜风华认真地问:“你确定你要这么做,是吗?”

隋良野想起那姑娘,在窗边对他问的话,这么多年他见证着何为夫妻,他听所有人都这么说,夫妻本就该如此,不是么,所谓伴侣。

他自问,一定不会辜负那姑娘。

他点头,“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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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丹心剑-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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