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古典架空 > 登堂 > 第143章 丹心剑-11

登堂 第143章 丹心剑-11

作者:予春焱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4-14 17:27:59 来源:文学城

自那天开始,罗猜就一直对隋良野示好,但是毫无成效,直到小组赛打完,隋良野出线,隋良野还是没给过他好脸色,连正眼都没看过他一眼,完全当他不存在。

那天回去后他就去敲隋良野的门,一直没人开。第二天早上见到隋良野,罗猜就端茶倒水,一身华服,一派下人的姿态,但他端来的水,隋良野不喝,他夹过去的菜,隋良野不吃。罗猜其实脾气并不好,但当下也只是忍着,上午出了门,打算去别的地方发作。高师傅拉住他,小声问他怎么了,罗猜唉声叹气,别提了,我把他得罪了,你以后千万别得罪他,这小子能记恨我一百年。

不仅不理他,隋良野在小组赛最后一场和唐下卉也是拼尽全力去打的,好巧,对方也是,两人都无视了团队的建议,誓要在这场无关紧要的比赛中较量出水平,这不仅是技艺的较量,更是体力的比拼,最后两人双双动弹不得,唐下卉躺在地上大口喘气,隋良野半跪在地上手臂都抬不起来,双方战平。

事后武林盟对这场比赛大加赞赏,说什么赛出了风格和水平,但罗猜急得团团转,人声鼎沸中,罗猜跟着下场的隋良野下了场就在旁边一直喊,问他是不是疯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你受伤了怎么办?

高师傅轻声劝解道:“小罗你不要激动,只要好好调理,下一场比赛还是很有机会的……”

罗猜转头朝高师傅吼道:“去他妈的下一次比赛!我说的是比赛吗,我说的是他!”

隋良野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晕了过去。

所幸只是脱水力竭,休息调整就好。

罗猜这才意识到他们需要医师团队,立刻重金招来,专门负责从今以后的隋良野的身体健康。

大概第三天,隋良野便正常吃饭下地,大动作做不了,还在休养,照旧不搭理罗猜,罗猜也不逼他,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隋良野有本事一辈子别搭理自己。

隋良野在院子中看树,算了算日子,拿来水壶给树苗浇水,服侍的小厮跟得紧紧的,生怕他出事罗猜掐死自己,隋良野对小厮道:“烦请帮我找高师傅来一趟,谢谢。”

高师傅来的时候,正看见隋良野穿着两件大衣蹲在地上浇水,走过来一起蹲下,“你还是怕冷,到底是山上的体质。”

隋良野问:“我跟唐下卉,到底谁强谁弱。”

小厮虽然去叫高师傅,但不敢不通报一声罗猜,于是罗猜此刻便躲在拱门后,听院中两人的谈话,拽过小厮轻声吩咐道:“去给我拿壶酒来喝。”

小厮问:“您就听这么会儿也要喝酒啊?”

罗猜瞪他,“轮得到你管?”

小厮吐吐舌头,跑去了。

高师傅长时间的沉默伤害了隋良野的心,他把水壶放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重重地叹了口气,几乎叹出了一种成年人的伤心。

高师傅觉得很无语,“有些话我不是针对你,但你也太恃宠而骄了。”

隋良野诧异地抬头,自己正经历人生的挫败,怎么就恃宠而骄了。

“多少人早早就意识到自己天赋上限,改门换道的有,默默无闻的有,你才几岁,你打到现在有真正的对手吗?这个唐下卉做你对手怎么了,你觉得他配不上你吗?他也是天才少年出来的,最早崭露头角的时候不过才十三岁,青苗选拔的第一名进得投典啼,投典啼那可是出过三届武林盟主的豪门,我说一句唐下卉万众瞩目都不为过,你呢?你什么背景?你什么资历?你什么出身?唐下卉今年二十五,武功和体力的巅峰期,你能跟唐下卉这样的人打成平手,该崩溃的人是他不是你。”高师傅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舒服多了,“我就说你太顺利了,没有遇到真正的挫折,你跟你那个搭档罗猜,一个天上飘一个地里钻,你太自我了,姓罗的又一肚子坏水,你俩说实话也挺配的……”

罗猜听不下去了,孩子有烦恼找你解忧你胡言乱语什么。他捡起一块石头就朝高师傅头上砸过去,要说高师傅到底是行家,头也不回就躲过了,转头一看,原来是一脸阴鸷的罗猜,一下子控制住了自己对于工作的诸多抱怨,清了清嗓子,认真地看向隋良野,“我的意思是,咱们总要吸取教训,才能进步不是吗?”

刚才那些话隋良野只听自己愿意听的,所以一直在思考,现在他想明白了,“也就是说,我可以赢唐下卉。”

高师傅疑惑地看着隋良野,“这个结论你是怎么得出的呢?……算了。”

隋良野问:“怎么赢?”

高师傅深知出来打工,最紧要就是平心静气。

他深呼吸,缓缓道:“首先,需要分析对手,唐下卉此人年少成才,父母都是小生意人,和武学无缘,小时候他身体不好,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直到他进了投典啼才开始接受系统的武学训练。他的天赋在于反应敏捷、不骄不躁,到了投典啼后,他也从基础功扎实修炼起。

武学方面固然拳怕少壮,但唯有一样是年岁越高越宝贵,那就是内功。百家内功修炼中,以十为上限,一到七各门派练得都大差不差,凝神贯气,稳核固元,这层级的内功练得就是基础,说白了这阶段的内功练得越好,越抗揍,恢复越快。

从八开始,豪门名派的优势便体现出来了,这些门派各自有传承下来的内功秘籍,帮助门派徒众进行深阶段的内功修炼,而大部分门派的徒众很可能根本就练不到八阶以上的内功。

而内功从八往上,就是另一个境界了。

首先是身体机能的改变,我大约碰到过这个边,还能给你讲上几句,具体形容来看,就好像腹部吞了一块铁,整个人是往下坠的,这阶段浑身沉甸甸的,对于以轻、快傍身的流派,完全就是噩梦,但这阶段最大的好处就是力量有质的飞跃,虽然人仍旧看起来清瘦,但拳脚力之重迈上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水平。

再往上便是化气随形,我自己没有练到过,但我师父练到了,据他讲,先前沉在身上的铁砣一下消散了,向上浮动,轻似风,飘如云,无拘无束,自在随行,控制自己,控制内力,这阶段是现知能达到的最高水平,”

隋良野问:“你的武学路数看起来并不沉重。”

高师傅笑笑,“那是因为我放弃了,我到了那阶段再往上不得,若不退下来更是废在原地,我宁愿少修内功,也不能卡在那里做废人。”他摇摇头,“武学的顿悟,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我的瞬间迟迟不来,就和大多数人一样,或许这辈子没有那个瞬间,但人总要过活,只能退下来。在七分及以下修炼内功,只要人努力,总有回报,但往上,那就是老天爷选的,非人力所能强求。”

隋良野沉默了,这是他第一次从普通人的角度看待内功,从前师父跟他讲的时候,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所谓“八”以下的内功,所以隋良野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内功。

高师傅又道:“你和唐下卉,都在七这个水平,在七你们都是佼佼者,也到顶了,如果不突破过去,那就等年岁上来了身体状态自然下滑,和大多数人一样。”

隋良野皱起眉,“怎么突破?”

高师傅道:“我不知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们都是天才,拳脚和算法的相争都出类拔萃,内功修炼又各自都有长久形成的方式和习惯,若要突破,也只有你们自己知道怎么突破,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只能说不要急,人各有命,不要着急。”

这话对于年轻气盛的隋良野实在难听,有命但命如何?怎样才能不着急?那时隋良野只会觉得事不关己的人说起话来就是轻飘飘,但高师傅看着他,是认真地体会过他当下的感受,只是隋良野有自己的路要走。

后面高师傅又说了些什么,隋良野已经无心去听,高师傅又吩咐接下来的训练计划,饮食事项,如此种种,详细详尽,但隋良野都没有往心中去,事实上在意识到往后的突破他没有参照物之后,在意识到自己的水平之后,高师傅已经不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前辈,隋良野就像任何初出茅庐的天才一样,为了向前,为了争强,对水平不及自己的人不再花费心思,不再听取他们的意见。

他的心不在焉映在高师傅眼里,高师傅没有说什么,这个阶段他也经历过,他也同样做过后浪拍向前浪,那时候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谁的话也听不进去,路要自己踏上去走才知道崎岖,才知道腿酸脚疼,说是没有用的。所以高师傅什么也不说,拍拍他,离开了。

隋良野一门心思地在想他的悟道,他的突破,他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他心事重重地走出拱门,罗猜咽下口中的酒跟过来,在他身边絮絮叨叨,“你怎么样?你好点没?休息得够不够?吃得好不好?你还生气呢……你别生气了呗……要不你打我一巴掌好不好?……我都跟你道歉了……我没跟你道歉吗?那我错了行不行……”

隋良野隐约听个大概,模模糊糊的,没进他耳朵,他径直走了过去,罗猜停在原地,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摸了摸鼻子,脸色暗沉,忍了又忍,走去后院叫人,“去牵马,我要出去,晚上不回来。”

不是冤家不聚头,隋良野下一轮八进四的对手,竟然还是唐下卉。

看到这个抽签结果,罗猜和高师傅各自叹气翻白眼,所幸上一场唐下卉也拼得厉害,两个都是半血状态谁也不占便宜,谁也不吃亏。

隋良野倒是很平静,下一场和谁对上他不在意,他不跟任何事见面,长时间独自坐在高高的武台上。

——

参。

长久以来他在天幕地上之中间修行习武,日光月影树风花鸟常伴左右,师父不爱讲话,静谧的时光漫长,有时他在山上硕大的武场上一坐坐一天,从日出到日落,不饮不食,没有想法,没有感觉,好像什么时候睡了一会儿,又醒过来,像一块琥珀里的人等待化消,像一副旧画等待褪色,那时候他小小的身体在武场上显得分外孤单,偶尔他渴求跟人触碰,他在黑夜摸到师父的书房,师父高大的身影缩在床边一角,坐在擦拭古琴,不知道坐了多久,不点灯,只有月光,好安静的山,好萧瑟的夜,这山上死过太多前途大好的孩童和同侪,这夜中游荡太多无家可归的孤魂和野鬼,隋良野看顾长流,顾长流如同一口干枯的井,不会摇摆的钟,被功业掏空,被孽缘拖累,那时候隋良野不懂,不觉得山中的夜恐怖,如今他知道尘封往事,再回想,越想便越觉得夜里魑魅魍魉,影影倬倬,早晚要把师父拖下去。

隋良野深呼吸,气沉丹田,练功的时候师父要他专注自身感受,凝自己的神定自己的力,把自己想象成一颗苹果,问他有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核。

隋良野问,我是苹果的话,该有两三个核,或者说苹果籽。

师父愣了一下,又道,那你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桃子,这样你只有一个核。

隋良野点头,明白了,闭上眼开始想象自己变成一个圆滚滚的粉红色桃子。

师父又道,你的核在哪里?

隋良野道,在肚脐眼。

师父道,不对,往下。

隋良野睁开眼,桃子核很大,从肚脐眼到下腹都是。

师父又愣了下,不对,都说了不对了。师父脸涨红,怎么说不清呢。他把戒尺掏出来,他小时候和师兄弟们一旦听不懂,师父就挨个打一遍。他举起戒尺,下不去手,只道,你再想一想,核小一点,想。

直到隋良野开始感到腹部的一股力量,他都不能很形象描绘出这是什么,或这是什么感觉。

他现在也可以感觉到,范围并不大,他在上一次对阵唐下卉的时候感到它沿着四肢百骸扩散开来,就因为它的迸散,他才能在最后关头站起来,才能继续出招,那时候他的手臂和腿都已经没有力气,但躯干却保持着收紧的力量,它如同一股暖流流散,使自己还有最后的余力跟爆发的唐下卉有来有回。那就是他的元气,这东西如果不是最后关头,似乎只是用来养人的蓄水池,长久的停留……

蓄水池?

隋良野睁开眼,他有些困惑,所谓元气,是否是人养元气,还是元气养人,在不到精疲力尽时,或者不到生死关头,是不是从来用不到。

想到这里,他决定去精疲力尽一下试试看,看能否重新找到对元气的掌控感,从而有的放矢地修行。

此后数日间,高师傅布置的训练隋良野都是得过且过,他明明天不亮就起,去没人的地方自己联系,只在上午回来大约一个时辰完成高师傅的要求,而后便又消失不见,做自己的事,高师傅也拿他没办法,告诉罗猜,罗猜还很高兴,“别是想放弃了吧,那也好,我觉得这次走到这里已经够了。”

高师傅一看,既然正主两位都这样,他又何必操心,只是又一次看隋良野满脸苍白地向外赶时叫住了他,“其实我的意思是,你不必那么着急,总有一个合适的契机……你现在这边逼自己,只会让状态掉下来,对比赛不是好事。”

隋良野虽然点了点头,但高师傅看出他没听进去,便放人走了。

日复一日,隋良野吃得不多,练得却多,他的精力在第五天就见了底,却硬撑着练了两个时辰的剑,太阳西下时他真的已经动弹不得,他是很少出汗的人,那时候已经浑身湿透,仰面躺倒在地上,腹部控制不住地起伏,浑身发颤,他喃喃自语,站起来,现在站起来……他开始努力感觉自己的腿,蜷缩,翻身,撑起身体,站起来,摇摇晃晃,拿不住剑,剑摔在地上,他也重新摔回地面。

砸得痛,他闭上眼,大口喘气。

微风夕阳,晚昏夏香,蝉鸣鼓噪,绿叶青草,树枝摇摆,百合的香气浓郁地卷来,将他泡在轻飘飘的云中,他不再想动,不再想起身,好似一滴水随波逐流,让天的归天,让地的归地,隋良野精疲力竭,他睁开眼和天空对视,灿烂的云霞,浩瀚的昏蓝,一道艳红的云如同伤口自东向西横贯天幕,不去想师父,不去想罗猜,不去想比赛,所有人都爱做什么做什么,不干隋良野的事,他想,我要吃点饭,让他人的归他人,我的归我。

他闭上眼,在天地里好好地睡了一觉。

顿悟都是自己的,他练武修习从来是自己,但比赛不是,这是公众的,是他和罗猜的。

那天罗猜跟在他身后,一个劲地加油打气,又说赢不了没关系,咱们兄弟俩要什么有什么……说到这里隋良野转回身,对他道,我不喜欢你开口闭口赢不了。

罗猜眼睛亮起来,跟我说话啦?说话就好……隋良野转头便上了台。罗猜得意洋洋地在前排坐下,很骄傲矜持地对旁人点点头,好像一场炫宝比赛,他拿上去的是天字一号珍品。场下的目光投向隋良野,这些复杂的情感和眼神集中性地一起爆发,近距离倾倒在隋良野身上,艳羡、倾慕、崇拜、费解、忌妒、不屑、怨愤、轻蔑、**四面八方汇成河,冲向台上的人。

而隋良野只看着上场的唐下卉,两人一对视,互相便心知肚明,对方同样在这段时间内殚精竭虑地修习,同样身体疲累,状态欠佳,但无论如何,他们中有一个今天会赢,不仅是这场比赛,更是他们两人中到底谁才更进一步的赌局,这和他们出身什么门派没有关系,和哪位师父教导没有关系,这是他们两人的较量。

隋良野用剑,唐下卉也用剑。

两人面对面,看着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对方,都是天才,都是年少成名。

但天才的路也很拥挤,不是吗。

比赛开始。

已较量过的对手无需试探,两人如同两道闪电般迅速缠在一起,隋良野用的剑长两尺八寸,唐下卉的剑三尺二寸,诚然长兵器一寸长一寸强,但也要适配上用剑人的身高,隋良野的个头近日来在拔高,上个月试的两尺六的剑如今就要换,但唐下卉的剑确是用得久了,新剑手生是一弊。

比赛时的剑都不开刃,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致命伤,但这场比赛看得众人心惊胆战,就现在的速度,现在的力度,便是不开刃的剑只怕也有致命的杀伤力。

剑锋飒飒响在耳侧,有几下削去了隋良野一缕轻飞的发尾,剑光刃影间唐下卉的右耳下侧划出一道轻微的伤口,两人在这样的伤势中判断彼此的位置,调整前后的距离。

但他们没能拉开差距,他们仍旧在场地中央对攻,没有一个退后,没有一个前进,在原地停留,只有剑声快速地刷响,清脆的剑声在寂静的场地里回荡,满座的场地内,众人屏息凝神。

唐下卉的剑招是投典啼的一枚针流派,此流派剑走刃力,从剑柄到剑身前半段都相当稳,但后端尤其是刃尖韧度和力度非常,故而对剑本身制作亦有要求;剑法强调控力、制力、穿刺力,此流派下的剑法轻盈利落,多半在对手身上只会留下点状的剑伤,且一般不超过三处,但伤口必致命,多攻击颅骨、心口、脖颈,当剑尖抵在人身时,剑的穿透力惯以深厚的内功催发,一击毙命,而剑伤口微小,只在皮肤处有点绽状,故杀人常有有“挽一枚针花”的说法,江湖上有不少绝顶杀手都出自或仿自该流派,高效、简洁、无解,且留下的痕迹最小。但对于投典啼来说,把一枚针用在刺杀着实玷污了武功,事实上一流的一枚针剑法除了剑招特色以外,对人的要求也非常高。一枚针上等的剑法要配上等的轻功,对轻功的要求不是飞檐走壁,而是移形换影,不是用脚尖提丹田向上跃,而是压重心动身体在五步内让人看不穿行动轨迹,这两种轻功用法不同,自然练法不同,相较而言,后者的困难是极大的,如果要在高手面前移形换影,对脚法的要求极高,现在唐下卉无论怎么试图转开隋良野的防守范围都做不到,就是因为他的动作还可以被隋良野看穿,他还没有快到脱离隋良野视野的程度。而以唐下卉如今的内功水平,若想再进一步,必得提升内功,否则再难向前。

隋良野的剑法则和一枚针迥然不同。一枚针虽然看起来轻灵,但为了控制剑刃要下的功夫和对控制力的要求非常高,要将首段三分之二的部分都压实,没有过硬的基本功就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隋良野虽然过去不知道自己练的剑法是什么名字,但隋良野从小练到大,练了两年剑法才第一次碰到剑。这种对基本功要求更高的剑法,就是失传的仙人指路。所谓大道无形,仙人指路的终极目标在于剑的长短、制式、重量,甚至存在与否不重要,这句话对于幼小的隋良野造成了巨大的困惑,彼时隋良野学堂才念了三天,师父讲完便问你懂么,隋良野懵然摇头,师父也奇怪,怎么不懂的,这还需要解释?

他的剑法就和他的内功一样,从前隋良野并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但无论换什么剑,无论什么时候换剑,对于隋良野来讲区别并不大,他都能很快地和剑同频,迅速调整自己到一个最适合使用这把剑的力道、姿势、握力等等,这些都是身体本能。

具体而言,仙人指路顾名思义,重心起得较高,就和他们门派的一切武功形态,整体呈现一种“向上”的姿态,这在以稳低重心为主流的江湖中非常小众,一旦重心上移,下盘就不稳,不稳的下盘是致命的缺点。但如今隋良野已经明白了,所谓的重心上移,无非是沉底的核向上扩散,但这种形态他显然没有修习到,他还无法自如地掌控自己的内功。

因此他的招数只是快,准,狠,这些都是练习的结果,而非修习的结果,他凭借自己的基础功能跟有一枚针打得有来有回,一方面因为他基础太好,另一方面因为唐下卉根本没能突破一枚针的奥秘,就像他没有迈进仙人指路的门槛,他们的决斗,说到底是招式的比拼,有派头,没风格,有摸样,没灵魂。

他们彼此都很清楚,如今这样的招式不过是在奥义门口徘徊,或许他们在这样激烈的对抗中,有谁率先开悟也说不定,没有什么比生死攸关的较量更能点悟武学的一道曙光,这曙光太渺茫,这是机缘。

两人连续对招必须告一段落,重复的招数太多,只抓对方破绽没意思,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在打比赛,对方输不输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赢,说实在的,还有什么更好的机会跟另一个自己打到极限呢。

同时,两人撤下三步,拉开中间的距离,一个前后弓步按剑,一个直立竖剑于背后,两人打量对方脸色,姿态,谁的脚腕在发颤,谁的身形有晃动。

不动不摇,场下静悄悄,场上同样沉默,对视良久,不见对方落下风的预兆。

隋良野心道,他接下来必然要对付我脚腕,我方才试图抬重心悟剑道,没有成功,他攻下路,既是我弱门,又练他所长。

唐下卉暗想,他一直位于高处,必是他的剑法精妙处在居高临下,可他却使得稀松平常,说明他没开悟,但悟点是什么,速度?力量?耗他体力没趣味,他脚腕必是他破绽,我要压低,但不能屈身,调动丹田,沉下来,沉下来。

场下的人看着场上两个人沉默着对视,许久未动,容纳一万人的武场鸦雀无声。

动了。

唐下卉手中剑脱手,压身,剑尖一挑,绕着隋良野的脚腕转了一圈,幸好隋良野反应及时,稍稍侧过脚踝,那剑只浅浅划破了他的脚踝皮肉,没有能隔断他的脚后筋,但这对隋良野已经大不妙,他当下做出反击,就像之前从邓连卫处学的那样,击败自保的本能,在这样的机会下不退,借机反攻,于是隋良野左脚一动,改变了那剑柄回去的方向,为了抓回剑,唐下卉不得不伸长了身体,这将他的前胸和腹部暴露出来,他自己也知道这一不利,立时收马步缩腿,留出一条左腿机动,以备抵挡隋良野的偷袭。

但不巧,隋良野可不打算这么明显地进攻,他充分利用自己的轻功,做只有他能做到的招式,在不借力不蓄力的情况下,凭空跃起,在唐下卉身上翻过,同时一剑刺出,直瞄准唐下卉的后背,那唐下卉大惊,一把捞过剑,俯身塌腰,几乎贴在地面,同时手臂回背,竖剑格挡,隋良野的剑更快,对着他腰后便刺,却被唐下卉的手掌猛地插来挡住,隋良野落地翻身,把这一剑往深里刺,没想到一阵巨大的冲击里从唐下卉身上迸发,生生将隋良野的剑弹了出来,隋良野见势不妙,迅速后撤,拉开距离。

这边唐下卉收回血淋淋的左手,在地上一个仰天转翻身起来,血滴滴答答地落,他却出神似的,若有所思地看看自己的手。

隋良野皱起眉,觉得不对。

唐下卉忽然顿悟了。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沉重感在身上酝酿,一开始是因为方才他的后背暴露,那瞬间他觉得自己必败无疑,若中了那招,怕是不能再走路,不过才两招居然被逼到这个地步,一种对自己彻头彻尾的失望忽然漫上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但心中全都是过往种种岁月,似乎全部耽搁在了练武上,而后一事无成,在一场比赛中被更年轻的人摧毁一切,这沉重感由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千斤秤砣砸在地上,然后他握住隋良野的剑尖,爆发出强烈的怒气。

他现在站起来了,沉重感逐渐消失。他定定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他好像迈入了下一阶段的武道。

在挫败和惊惧中。

他抬头看隋良野,像是忽然长了几岁。

而隋良野则浑身冷汗,固然现在唐下卉在流血,但他有种异样的感觉,还没等他明白,唐下卉忽然冲了过来,速度其实慢了许多,但力道远超隋良野估计,他抬剑去挡,竖起的剑被唐下卉一挥手削去一半,隋良野惊讶地看着断剑,唐下卉照旧压低,隋良野侧身拉开距离,料定攻击不到,但唐下卉的剑锋好重,甚至剑尖没有碰到他,他的小腿密密麻麻生出伤口,一路向下延伸,隋良野腿脚一软,站不稳摔倒,但唐下卉最关键的是要削他的脚筋,他侧身要翻走,但大腿又被唐下卉那如同砍瓜切菜般凌厉且频次极快的剑法攻击,伤口密而小,隋良野咬紧牙关,转身挥剑,这哪有力道,唐下卉连躲都不躲,那剑砍在唐下卉左臂,只是切出个伤口,而唐下卉的剑尖碰到了隋良野的右足跟,隋良野听见罗猜在观众席上大叫,为了不让自己残废,隋良野只能用尽全力,崩开所有伤口的血,用左腿狠狠地踢向唐下卉的头,却被轻松挡出,唐下卉整个人岿然不动,只是轻微地晃了晃。这也足够了,隋良野迅速抽出身体,去到武台一角,急切地喘气,调整呼吸,否则自己便全乱了。

唐下卉没有反应,没有表情,左臂的伤势,左手的伤势,好像都不紧要,他似乎在一个别的国度,他的心,他的头脑都不在此处。

隋良野深呼吸,深呼吸,他明白唐下卉或许看起来没反应,实际上已经在变换姿势压住左臂的伤口,一旦调整好,很快会再来。

事情已经很明了,他开悟了。

事实上,隋良野应当庆幸他不是个着急的人。

他很平静,不因为对方的胜利在望有过分的情感,他只是忽然想到,他刚刚能够原地起跳的本事,似乎别人从来没有。

有没有可能,九层以后的内功本身就不是固定的呢,有没有一种可能,就像是湿面团变成了干面粉,轻飘飘散进身体四肢百骸,既轻又重,既老又少,若有似无,眼观一切,耳闻所有。

想这个太早了。

他回过神,现在说不定要死了,唐下卉,目光投射一股平淡的死意,映照在隋良野身上。也对,都打到现在了,不死对不起这一场顿悟。

隋良野的脚在打颤,他现在不能跳,对于他这个路数的人来说,跟折断鸟的翅膀没区别,隋良野凭常识,知道自己输定了。

或许他应该直接认输。

隋良野听见罗猜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侧头去看,罗猜趴在台边,许多武林差使拦住他,罗猜大呼小叫,冲他招手,“他妈的走,跟我走啊,下来!他妈的不比了!”罗猜看起来很愤怒,很担心,隋良野认为罗猜从来没有理解过武功、武道,他只是懂江湖,但江湖和其他所有东西一样,不妨说罗猜只是比较懂人。

但隋良野是习武之人,他回过头,看唐下卉,唐下卉花费在调整上的时间比想象的久。

武学意义上,隋良野赢不了的。

但是现在认输,他就不会是天下第一,那么师父在山上,在那空阔的、寂寥的正堂里。

然后他和师父应该怎么办?

隋良野深呼吸,握紧断了一半的剑。

抛开所有人,抛开所有想法,最重要的是,习武之人,哪有不争强好胜的。

认输?

不如死了。

他踩着地上自己腿和脚流出的鲜血朝唐下卉攻去,一道精彩的连环踢根本看不出受了伤,他红色的脚印映在唐下卉白色的武衣上,好似雪地梅花。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比了一个半时辰。

唐下卉招架住,挨了几脚,竟然率先拉开了距离,在一旁迅速调整呼吸,隋良野看出来,似乎唐下卉对于如何调整内息还不熟练。

但很快唐下卉便调整过来,呼吸重新平稳,没有丝毫犹豫,提剑杀奔而来,当是时,两方打得天昏地暗,剑光闪烁,影锋飞舞,人影叠杂,眼花缭乱,场下武林高手也要摈弃凝神才能看出两方动作,速度之快,目不暇接,但明眼人看得出来,隋良野的速度略胜一筹,固然他已受了腿上,但唐下卉的内力调动决定了他此刻不得不牺牲速度提升力量,而隋良野在毫无开悟长进、又身负腿伤的情况下靠的是什么跟唐下卉打平,才真的令人费解。

不过罗猜并不费解,他此刻已经平静下来,伫立在场边神色复杂地看着隋良野,一开始他也想过是为了隋良野的师父,但罗猜看着地上交错却并不凌乱的血脚印,也突然明白了,或许他和隋良野再迥然不同,也有心心相印的地方,比如说人越向前越成为自己,不聪明的比赛也好,拼死拼活也罢,其实什么也不为,就是自己想,对吧。

朝闻道,夕可死矣。

唐下卉手心出汗,在他的理解里,隋良野不该扛得下现在的攻势,他的体力应当已经见底,如果但凭求胜的本能,此刻对面应该已经头脑发空,只剩身体在动,但看对面的防守和反击,根本还是有算计的能力,怎么回事,不应该。

隋良野的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白光。

说实话,他根本不知道唐下卉在具体什么地方,在一片白光里,唐下卉是一个颀长的黑色长影,摇摇晃晃,来来回回,隋良野咬紧牙关地抵抗和反击,他的腿在动,有时甚至快过他的反应,他明明已经极度疲累,却竟然倒不下去,或许他暗示自己太苛刻,以至于他停不下来,他的嘴里尝到血腥味,在对招中手臂也被划出了伤口,但他只有轻微的感觉,如同被蜜蜂蛰了一下,他可以看到血流出,却感受朦胧,只有一个想法,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打完这场比赛,直到倒下去死。

已经无话可说,双方的呼吸都开始变乱,内力的把控开始失去平衡,他在流血,他也在流血,小伤还是中伤已经分不出来,隋良野甚至挡住了几次唐下卉削他脖子的攻击,真是势大力沉的剑锋,带雷夹电,他脚步乱了一下,向后撤步,本是一个简单的弓步,但他忘了自己的脚踝的伤,撤后的那一步,撕心裂肺的疼,他翻到在地,剑从手中弹出去。

他闭上眼,听见心疯狂地跳,一张口就要蹦出来。他以为唐下卉会来一剑了结他,但没有,唐下卉好似解放了一半停在原地,再次调整气息,双手发抖。

隋良野胸腔有一口气,他好想吐出来,但他清楚地知道,一旦吐出来,自己就不可能再站起来。

太累了,总觉得好久没有睡过好觉了。想到失败,就觉得没力气,前功尽弃,真是让人失望……

有人把手按在他的额头,他用力侧脸,看见罗猜,罗猜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就收回手,盯着他,武林差使紧张地站在旁边,罗猜还是有面子,能走到这里来跟他说话。

罗猜道:“站起来。去打完。”

隋良野只是在呼吸,回答不出一个字,他精疲力尽,一口气在喉咙里,好想让一切停止。

罗猜继续道:“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带回山上。你练武不就为了这一天,管他妈的,去死也好。”

隋良野瞧着他,惨淡地笑了下,一言未发,用手去够短剑,撑着坐起来,他看着对面的唐下卉,心里想,罗猜你根本不懂武道,你不要管。

唐下卉焦急不堪,尤其是看到隋良野竟然站起来,他现在正是周身气息混乱,还没有调整好,如果隋良野偷袭,他便门户大开,必败无疑,他抱着今日必死一人的准备,带着杀隋良野的决心在出招,料想对方也同样。

但隋良野并不动。

隋良野也很累,他也需要这一鼓作气,他也需要乘人不备,他也需要这天赐的时间差来赢下这一局。

但隋良野并不动,等待唐下卉准备好。

唐下卉大为震惊,但还是充分利用了这段时间。他休整好,朝隋良野拱拱手,算是敬重他品格,隋良野对此并不在意,没有任何表示。

隋良野清楚地听见他和唐下卉的呼吸声,一东一西交错,他的乱,对面的稳,他握紧短剑,对方提起长剑,这瞬间,他觉得腹部重重一沉,疼痛感迫不及待地朝他涌来,一切感觉分毫毕现,他的身体有被拉扯往下的感觉,而唐下卉已经奔来。

晚是晚了点,他也开悟了。

他心知这一剑的力道,他深知他的腿是动不了的,他一直试图控制的内力他此刻终于感受到了调动它的感觉,似乎终于抓住了野马的缰绳。

但这和对面有什么差别呢?

一次命悬一线的顿悟,一场迈上正轨的感悟,这条路无数前人走过无数遍,后来者也会重复地走,他沉下来,追逐在他前面开悟的唐下卉,再撑半刻一刻钟,又有什么意思。

隋良野不喜欢扎在地上的功夫,他不做树墩,不做秤砣,要做鸟或羽毛,山上的一阵风,朝露和蜻蜓。

他放开野马的缰绳,让归拢的内力散去,这悟不开也罢。

这是他最喜欢的向上,他再次翻身从唐下卉身上过去,这次他看着下面的人,就像看蚂蚁搬家,一瞬间他来到唐下卉身后,唐下卉下意识地再沉身体,他要挡,但他距离估算错了,因为隋良野的剑早就断了,隋良野就在他身后,伸手臂绕过来,短剑插入他的腹部。

隋良野放开手,剑留在唐下卉腹中,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两腿一软,如同柳条一样歪了下,坐在地上。

唐下卉内功大乱,伤口急速崩裂,一动不敢动,侧过头看转回头看隋良野。

这时候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互相看着,隋良野对他轻声道:“抵抗开悟的诱惑,很难吧。”

唐下卉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扑在地上,场边医师飞速赶上来,开始抢救唐下卉,伤不在致命位置,但唐下卉调功已经强弩之末,又身负多伤,能否活下来全看命数。

隋良野安静地坐着,很多人围过来,却都不敢碰他,因为他身上很多血,分不清是谁的,看起来很吓人,只有一张脸竟然半点血不沾,老天眷顾一样美得惊人,淡定的好像一条惊艳毒蛇,注视着血泊中的唐下卉。

突然罗猜奔跑着从众人中挤过来,低头看着他,手发着抖,隋良野才把看向唐下卉的眼神移到罗猜身上,罗猜缓缓地跪坐下来,伸手抱住他,手臂勒得隋良野脖颈发痛,罗猜浑身发抖,情绪激动,却一个字都没有讲,隋良野缓缓抬起手,搂住罗猜的后背,场下太吵了,灯火通明中各家都在声嘶力竭地所有人宣布胜者的名字,都没有罗猜的心跳声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3章 丹心剑-11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