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渭没有说话,垂头坐在软榻上,原本还勉强称得上侃侃而谈的人,竟然陡然静默了,正堂一下子变得安静沉默。
能够感觉出他的为难,檀嫄没有催促,任由他垂首组织语言。
约莫过了有十几息的时间,吴渭方才开口,这一次,语气不复刚才的平静与刻板,带了些沉痛、悲伤。短短的几个字,倒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公门,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句话有朝一日会出自自己的口。
原来,吴渭被流民抢了随身的物品和路引之后,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也是找当地的县衙,想让公人主持公道。只是衙署的人看他衣着不整,不仅瞧不起他,还问他要进门传令的“辛苦费”。
五百文,虽然不算少,但他作为县尊之子,若没有被抢,倒也能拿得出来。只是,一个小小的门房开口便是一个平民百姓将近半年的口粮,可想而知此地的吏治已经昏庸到何种地步。
吴渭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学的都是纲纪之礼、君臣之分。从小到大见到的,都是父亲爱民如子,百姓拥戴他。哪里知晓出了新县的城门,见到的竟然是这样混乱不堪的样子?
仿佛被侮辱了一般,他当即大怒,指着门房的鼻子大骂。门房见他嚣张,招呼了几个人将他按倒在地一顿拳打脚踢,搜刮干净他身上仅存的一点余钱,随即扔到了城外的流民堆里。
好在他身体强壮,缓过一口气来之后,强撑着想要回新县。无奈野草果腹,不出两日就没了气力,加之身体伤病恶化。即将昏迷之前,看见檀嫄的马车华丽富贵,拼着一口气倒在路中间。幸好檀嫄是个心善的,他得救了。
听吴渭说完来龙去脉,檀嫄心中感慨这少年郎一路的不易。再想想他的年纪,也不过十六岁,比檀慎还要小上些,但一言一行却极其守礼,情不自禁生出些怜爱之心。
“你且在刺史府中住上几日,我会派人去新县送信与你父亲。”不过,想来书院为了稳妥应当也会传信过去,只是不知谁会更早一步。
屏风后面,听完这话的吴渭还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抓着身上的袍子。檀嫄眼神好,看出了他的局促,好心地问他。
少年站起身,恭恭敬敬行礼之后,有些艰难地开口:“我与仆从们走散,不知他们此时流落到何处,娘子可否派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淹没在喉咙中。他知道这样的要求实在强人所难,只是这几个侍从与他一同长大,无论如何他想开口争取一下。
今日他无论如何都想见檀嫄一面,一则是为了亲自道谢,另一则便是为了寻人。
檀嫄笑了笑,对心怀赤诚之人心生好感,却也无法一口答应下来。
这件事情她无能为力。
如今云州流民四散,何处能寻得到人,即便是要寻,怕是也要花费大力气、大周折。他们刚到云州,各方势力和官场布局并不明朗,她不能贸然出手,落下口实。
这一关窍吴渭也想得明白,心知方才的请求让檀嫄为难了,所以不等她开口拒绝,便率先道歉。
“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可以让衙门张贴寻人启事。”侍从们的身契本来便在主家手中,若是没有发生意外,应该可以找到。
吴渭点点头,依旧有些心事重重,见檀嫄也没有别的话,寒暄几句行礼之后告辞离开。
瘦高的身影离开,几个健壮的仆妇将高大厚重的屏风撤走,檀嫄起身踱步到门前,夏日白得刺目的光晃得人眼都看不清楚。
暴雨之后的连续高温,也不知流亡在外的人该如何度过天灾。
檀嫄在心底叹息一声,刚转身便见银竹从内室快步走出来,看着对方脸上兴奋的笑,一向平静无波的心也罕见地动了一下,身旁的虹雨也是激动地轻唤一声:“娘子。”
不待银竹开口,她便有些迫不及待地问:“可是来了?”
银竹抿着嘴,一个劲地点头。
檀嫄这些日子一直沉甸甸的心,突然轻快不少。
“她人呢?”边快步往后院走,边问来人的下落:“怎么没来见我?”
“正在后门带着人卸货物呢。她说知道娘子看重这些东西,想来比见着她还要开怀呢。”银竹笑哈哈地转达来人的话。
这些话听起来过分亲昵,甚至有些大逆不道。跟在身后的葳蕤玉华不解其意,有些好奇地扯了扯虹雨的衣裳。
虹雨却故作神秘,微笑着让她们跟过去便知道了。
一贯禁止刺史府中人进出的一个偏僻后门,此时正开着,二十来个壮汉正从牛车上将一包包货物扛下来。
门边站着一个身着窄袖长袍、足蹬皂色长靴的纤细身影,浓密的长发编成利落的发辫垂在一侧,脚边放着一个硕大的包袱,鼓鼓囊囊的。此时,正一手举着笔招呼人往院子里扛东西,时不时往另一只手中的账册中添上几笔,行动极为干脆利落。
那些体魄强健的壮汉在她面前似乎格外听话,一个个都不吭声,只敢顶着烈日埋头苦干,没人抱怨辛苦。
檀嫄她们一行出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虹雨她们已经是见怪不怪了,葳蕤玉华却很是新奇。初见这些男子还有些慌乱,但见檀嫄脚步不停地往前走,便知晓他们应当是认识的。
果然,壮汉们路过檀嫄她们,沉默地行了一礼,继续手上的活计。站在门边写画的女娘似乎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身,正对上含笑的檀嫄。
“娘子。”女娘手上账册一合,一撩衣袍,小跑着到檀嫄身边行礼。
身着男装,行的却是典型的女娘之礼,看起来有些怪模怪样。虹雨银竹捂着嘴笑,葳蕤和玉华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檀嫄点点她的额头,颇有些宠溺地说:“还是这个促狭性子。辛苦了,岚烟。”
虽说如今世道太平,但云州境内流民遍地,岚烟一个女娘穿过重重阻碍,带着车队安然无恙地将这些东西运进来,背后定然是数不尽的辛苦筹谋。
想到这儿,檀嫄忍不住有些心疼,到底是因为她,才让这些人跟着整日奔波辛苦。
岚烟自是瞬间读懂了檀嫄的心绪,心口一涩,连忙上前,动作有些刻意的将虹雨挤开,亲昵地凑到檀嫄身边,笑着对两人说:“你们跟在娘子身边这么些年,也该轮到我亲近亲近了。”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的想法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知晓。省得她实在插科打诨转移檀嫄的思绪,连忙也凑上去,装若恼怒地对檀嫄告状:“娘子看她,在外面疯野惯了,如今越发的不成体统,可得好生管管。”
被婢女们团团围住,看着她们嬉笑,檀嫄一瞬间涌起的伤春悲秋,早已经烟消云散了,沁着笑意看着,心渐渐安定下来。
岚烟这一次从外地运来的不单单有粮食,还有许多的药材。
“娘子放心,进城时用柴草堆盖住了,在巷子里转了两大圈才停在后门,应当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嬉闹完毕,看着货物全部堆进仓库,两大间屋子满满当当,众人才去后院书房中安心说话。
银竹拉着梳洗之后的岚烟出来时,檀嫄已经看完了这一次运来的货物册子。大体上估算,足够应急。
葳蕤玉华有些好奇,但还是上茶之后,安分守己地退到门外。
檀嫄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说话。
岚烟简单将自己在路上的事情说了,怕檀嫄担心,又将进城之后的事情说了一遍。随即补充道:“这些只是一部分,早前走水路的几船,三日前也到了临州,已经传信让人先找个院子存着。若情况紧急,两日便可运到云州境内。”
檀嫄点头,没有追问,岚烟做事向来妥帖。况且,她此举更多是为了防患未然。
见檀嫄没有问,岚烟打开了随身的包袱,里面是厚厚一摞账册,她将这些全部搬到檀嫄面前的案上,接着说:“这是高河这些年的账册,我抄录了一份带给娘子。如今族地的产业全部由支脉的憬郎君打理。”
说到这儿,岚烟便没有继续说下去,檀嫄却是懂了她话中含义。
檀憬是檀氏支脉长房庶子,长房如今追逐仕途,嫡子长孙自然是要入宦的。但高河族地庞大的家产,却也不愿意便宜了旁人,便想让庶子掌家。
岚烟原本是檀嫄留在族地打理产业的,既然如今支脉有了自己的想法,那她们顺势抽身也是理所应当的。
如此倒也罢了。
想到此处,檀嫄将手放到账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上面的“檀”字,旋即收回手,吩咐岚烟将账本收起来,以后族地的事情便不要插手了。
岚烟并不惊讶,见檀嫄没有别的话,继续说起这一趟盈损,虽然购买粮食和药材花费不少,但好在粮食多是陈粮,药材也没有特意挑选顶好的。
“加之将从西域运来的琉璃器皿、葡萄酒在沿途贩卖,亏损并不严重。”檀嫄之前便已料想到这一处,只是怕耽搁正事,没有刻意提起。
没想到,两人竟然想到了一处。
直到用过晚膳,吩咐几人下去休息。坐在轩窗之前,吹着凉风,檀嫄沉思半晌,仔细斟酌语言,方才缓缓提笔将云县以及岚烟一路行来所见之事写在信笺之上。
她只盼崔隐能尽快传信回来。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他来下决断,她并不适合擅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