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俎冢 第95章 壁画传说

此时，整座天源寺之内鸦雀无声，不仅这突如其来的对话能够听得十分清楚，就连他们的脚步声也是清晰可闻。

但听得方才那先行开口之人又道：“大师兄放心，那净明和尚已经将药尽数下在了清斋的饭菜之中，再加上我们独门的迷烟，量这些人就是有神功盖世，也一个都跑不了。”

“其他的人呢？”

“都跟着净明和尚那一伙儿去了地下了。”

两人一问一答，那师弟弯着腰，仰着头，向对方献上一脸谄媚的笑容，却着实没料到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只见那师兄一掌拍在这年轻秃驴的头顶，接着厉声呵斥道：“到处丢脸的东西，兄弟们不过是跟他们做了个交易，我们忽悠老和尚同丐帮商议，他们趁机帮助我们夺回这一块儿宝地，各取所需罢了。这本就是一桩出力不讨好的买卖，倘如再任由你小子给我向着他们点头哈腰，我可就无言面对列位师父师祖了！”

“什么净明和尚，我倒要看看事成之后，他还能不能‘精明’得起来！”

其余几位师弟见师兄生了如此大的火气，顿觉情势不妙，赶忙附和，见机将今晚云水堂中发生之事告知了这位领头的师兄。

“还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大师兄您来的晚，没有亲眼见到那个小沙弥。他······他身上的的确确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僧袍，就是鸾幼明王使的那一件，跟书里面提到的一模一样！不过那家伙一副神态自若的样子，左手还带有残疾，我们师兄弟也是观察了好一阵子，才能确定他······并非是鸾幼明王使的。”

“那他如今现在何处？”

这人立时呜呜咽咽，面露尴尬之色，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复。

“我们今夜本要趁着他被迷药迷晕，杀了他直接夺过这件僧袍，却不想这小子竟然压根没有晕倒，这一番折腾反倒让他逃掉了。兄弟们料他已是逃出了寺外，已派人了一队人马赶紧去追。”

那人听了师弟一番话，心中顿生疑惑，一个普通的小孩子竟还能躲过迷烟之计，还能从他这一众师弟手下脱身，料想寻常的小沙弥绝不会有这般能耐。

他厉声质问：“你们有没有想过，那小子，或许是明王使的弟子呢？”

“这······这我们如何能知道？毕竟从没有人见过那明王使的相貌也没有他的画像可寻，说不好是不是他本人抑或是他的弟子······”

只见那人一把揪起他师弟的衣领怒目道：“你个废物，迦楼罗门可是有一种‘长生不老’的秘法，而且江湖有道那鸾幼明王使修炼此功的年岁最是长久，传说比之那迦楼罗王的少年人样貌还要夸张百倍，甚至就是一个十岁孩童的相貌。”

“那师兄的意思是那人便就是明王使？”

然而，此人越听越气，一把将手中之人用力掷在地上，“简直是一群蠢货，鸾幼明王使是何等人也，莫说你们想要杀人夺宝，就是认出他身份的人皆是必死无疑。他若是真的，你们还怎会有性命在此同我说话？”

说罢，那人转了转手腕，长叹一声。

“早知道这天源寺千方百计地想要摆脱同西域番僧的联系，数代下来，已是忘了自己的来路。”

“当初我们师祖好心收留这一群西域番僧留宿道观，命我们的师父们好生招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却不想他们竟是恩将仇报，为了抢夺道观的风水宝地，将道观中人尽皆杀死。整座道观最后只有外出的三师祖和他的小师弟侥幸活了下来。”

那人说着，言语愈发愤恨，他厉声道：“这么多年，我们承蒙师祖庇佑，今夜便是夺回道观的大好时机，当为师祖们报仇雪恨，就是任何人也不得破坏我们的大计。”

“宝贝僧袍之事，暂且搁置一边，待我们掌控了天源寺，再去抓那小子也不迟。若是今夜那小子还敢回来，我们就活捉了他！”

这人即刻命师弟们带他前去查看那些控制住的老僧现下如何，那伙人便一路向着云水堂快步奔了过去。

而此时，正躲在殿门之后的林醒致已是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告诉老乞丐，这伙人是要去云水堂，方才她亲眼见过那净明和尚是如何启动机关的。回忆对方的神情，那地下似是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她推测天源寺的方丈还有众位高僧，极大概率就被困在地下。而眼下唯一的入口，便是云水堂前那一方池塘。

“洛老，您瞧我还能派上些用场的，待会儿咱们到了云水堂，我便可打开地道入口。”

老乞丐点了点头，心道这孩子凑巧见过净明和尚如何打开地下密道，若是少了她还不知要费多少功夫才能潜入地道之中，更何况将她一个小娃娃孤身一人留在此处也不是办法。

这一老一少，趁着那伙人离开大殿门口之后，跃窗而出。

只见那老乞丐身轻如燕，几步之内便可飞上房顶，且不发出丝毫声响。

然而林醒致却是没有他那般深厚的功力，她脚下依葫芦画瓢地学着老乞丐的轻功步子一顿折腾，却也只是堪堪跃上了那矮了房梁一节的香炉之上。

这香炉周身光溜溜的，林醒致脚尖立在一只铜耳边缘，身形摇晃显然马上便要重摔在地。

老乞丐全然未将她这副滑稽的样子看在眼里，自己也并不着急，他反手一抓便揪起林醒致后背的衣服，一路大步流星地紧跟着那一伙人而去。

林醒致但听得双耳两侧不断擦过阵阵破空之声，心道此等速度比那上好的马匹，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此番上下纵跃，左右摇摆，脑中竟骤然升起一股天旋地转之感。但因身处险境之中，她也只能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那伙人待到了云水堂院中，便用同净明一样的手法将那一口池塘打开，走了进去。

他们十分小心谨慎，因为这一扇八卦门关闭起来格外缓慢，为了应对突发情况，那所谓的大师兄还特意在这地道口处留下了一人望风。

老乞丐见此情形，心知须得趁此机会钻入地道之中，免得再行启动机关。

他绕道那武僧身后，猛地自屋顶之上一跃而下，对着那人脖颈就是一记斜劈，那人登时两眼翻白，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他紧接着左足足尖一勾便将那武僧留下的铁棍踢起，一脚飞踢正好将其卡在石门中央，他二人就此顺利进入到这条神秘的地道之中。

这天源寺的地下空间与叶落山庄的地宫有所不同，比起那个宽阔且弥漫着血腥味道的地宫，这里倒是让林醒致不由地想起了红泉山附近的溶洞。当时她摸着黑，沿着石壁一路奔逃，虽是一副不要命的样子但心里想着的却也只是逃命。

这时，她身后亮起一点火光，原来是老乞丐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昏黄的光亮在黑暗之中撑开一小团暖色，而正是借着这一点微弱的火光，他们两个才能看清楚这地道中的方向。

洛华音和林醒致发足疾奔，却发现远处已然立起一道密闭的石门。

他二人小心退后，只见地道周围的石壁之上皆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黄土，三两蜈蚣爬行其上，将黄土缓缓划开一道道明朗的印记。而透过这几道痕迹，林醒致却发现石壁之上竟是存在着什么纹路。

“洛老，您看，这石壁上刻着什么？”

洛华音低头仔细瞧去，轻轻拨开上面的土粒，渐渐地那石壁的真容一点点显露出来。

令人没想到的是，这地道一整面的石壁之上所篆刻的竟是各种各样的壁画和密文。

“这真是别有洞天啊！”洛华音见到此等情形也不由地赞叹道。

他二人好生观察了一阵子，竟发现这些壁画和密文的内容竟都是西域迦楼罗等门派的上古传说。而且就在这面墙壁之上还有过大量刮蚀的痕迹。

显然这面墙壁之前还有内容，但是遭遇了旁人的篡改推翻，仿佛是将之前的壁画全部抹除后又重新覆盖了一层。

“时隔多年，此等壁画色彩依旧耀眼夺目，看样子，这壁画应是出自西域高僧的手笔，天源寺如今早就没有这等人物了。”洛华音道。

“洛老前辈，方才那伙人说天源寺的和尚抢了原本在此处的道观的地盘，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便可解释得通门口那池塘之下为何是一扇八卦门。那伙人既然自诩道家弟子，又知晓天源寺中如此隐蔽的密道，想来这密道便是自道观之时便有。那这地道石壁被毁掉的那一层，便或许是以前的道长所绘。”

老乞丐点了点头，心寒道：“想不到这些逃难而来的番僧居然鸠占鹊巢，还要毁掉道观祖传的壁画······”

洛华音举着火折一寸一寸地照过去，而林醒致则小心地跟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那些壁画在火光映照下，一副接着一副地浮现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火海，汹涌的火舌疯狂舔舐着天上地下的每一寸。而位于火海中央，正跪着一人，他赤膊着上身，双手合十，肆虐的火焰已然烧上了他的肩头，其一寸寸皮肉在烈焰的灼烧之下变为焦黑，露出森森白骨。

与此同时，另有一只麻雀破胸而出，一边纵身飞向远处那正盛开着的一朵若隐若现的碧血莲花，一边回望着那熊熊燃烧的烈火。

老乞丐道：“脱去旧皮囊，方得真身。”

林醒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只小麻雀，忽然想起自己从郢城连夜逃出来时，回头瞧见的却也是漫天的浓烟和火光。

这第二幅壁画所描绘的是两座山中的一道峡谷，左边一只猛虎，右边是群狼，中间立着一人，赤手空拳，他虽是遍体鳞伤却依然挺立不倒，只见他左手按住虎头，右手掐住狼颈。

一旁的小字题为：“狼虎相争，世人避之，此人独入死地，不避不逃。”

而这第三幅壁画，却是与林醒致近来所遇之事有所联系。那画上之人正紧闭双眼，盘腿坐在一堆尸山血海之中。一只秃鹫就立在他肩头，那喙上还挂着一块腐肉。

林醒致瞧见这幅画，不禁皱紧了眉头，喃喃道：“这······这莫不是在乱葬岗？”

“正是。”身后传来洛老丐的声音，“这便是西域传说中的‘尸林修行’。”他指着这壁画旁的小字：“七日七夜，不饮不食，见尸腐，见骨枯，悟得生死本无别，一朝出定，已成罗汉。”

林醒致大惊，不禁问道：“这般当真能成罗汉吗？”

洛老丐摇摇头：“尽是些古老传说做不得数的。所谓‘看尸体腐烂，看野狗争食’不过后来之人为顺理成章地修炼邪功所特意找寻的借口，他们要在这坟堆之中积累怨气，让自己功力大增。那位鸾幼明王使八成对此深信不疑，想来他便是在郓城的乱葬岗中偷练邪功，走火入魔，被人趁虚而入，就此毙命。”

他此言说得轻巧，可林醒致却觉得浑身汗毛已然竖起，这些传说好生吓人，其诡异程度比之魔教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石壁上其后的几幅画分别是惊涛骇浪、深井囚身以及万箭穿心的模样。

而第七幅壁画却是一片荒凉的高原。

一个人跪在地上，他双手竟然捧着一对鲜血淋淋的眼睛，递给天上盘旋的苍鹰。在他旁边写着一列小字：“割肉饲鹰，非为成佛，为赎前愆。”【1】

林醒致望着那一对眼珠，不禁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仿佛画上之人的痛苦也穿过层层屏障让她感同身受。“这太可怕了，洛老，我不敢看下去了······”

洛华音嗤笑，表示这些壁画不过是一些经典的秘闻传说，古往今来，这江湖上的诡事怪事多了去了。若是连这些都看不得，也便没什么行走江湖的可能了。

林醒致闻言咬了咬牙，继续跟着老乞丐将后面几幅简短的壁画看清楚。

这其后竟是毒发、斩百妖、夺舍、吞石、手足异位、雪山埋骨共计一十三幅小壁画，依次连接绘制在一面石壁之上。每一副都技艺高超，栩栩如生。

根据一旁的密文解说方知，原来这一面壁画便是讲述了上古时期包括迦楼罗王在内的十三位凡人修身成神的故事。这些人的传说各有各的坎坷与离奇，但他们最终都闯过了劫难，化肉身成圣。

洛老丐不禁感叹，这些故事虽是惊心动魄，可个中精神传到现任迦楼罗王这一代，已是变了味道。什么慈悲为怀，早都抛到了脑后。如今这些西域番僧们转而研究各种秘术，只为盲目增强功力，与早期那般苦修的情形背道而驰了。

“洛老前辈，这伙人为什么要在地道里绘上这样的壁画？”林醒致问道。

“你看这壁画中人皆是有大造化之人，可是那些后代番僧们却是行了滥杀无辜之事，许是害怕遭逢天谴，故而留下这传世壁画以图心安。”

说罢，他二人继续借着火光向后瞧去，只见原本这一面五彩斑斓的壁画竟陡然变得一片黝黑，直向着地道深处蜿蜒而去。

【1】愆（qiān）：过错、过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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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壁画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