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偌大的佛殿之内,四下里漆黑一片,饶是有几道微弱的月光从门窗的缝隙中透出。
那佛台之上的一点火苗,仍是在微风的吹拂之下,忽明忽暗。
林醒致顺着光亮瞧去,只见那老头的双手猛地将那株火苗包住。此时,虽是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却能依稀可见他的神态。
这位,正是她一个月前在半山腰处遇到的那位奇怪的老乞丐!
“老前辈,原来是你!”林醒致本想压低声音,却也还是不由地惊呼出来。
那人笑着,指着眼前的小鬼道:“你这个小子······哦不,臭丫头,现在才认出老夫,是不是太晚了些。我瞧你年纪不大,眼神和耳朵却都不怎么好使嘛。不过,你这丫头确实精得很,不仅摇身一变成了个光头小秃驴,竟还会装成断了手的家伙。”
林醒致听着这老乞丐所言,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伸手挠一挠后脑勺,却才想起自己如今已经没了半根头发,早就变成一个光秃秃的和尚头了。甚至方才这老乞丐还在称呼她为小秃驴。
然而,她猛地回过神来,突然注意到这老者口中叫她“臭丫头”。
这岂不是说明,老乞丐早就看出她是个姑娘家!
想不到自己一番精心伪装,居然还是被人看穿了。
她明明都已经剃了一个光头,全身上下皆作一副小和尚的打扮。更何况,她此前见到这位老乞丐之时,脸上脏兮兮的根本看不清楚长相,他又是如何瞧出的?
林醒致想到这里,不禁暗暗心惊,心道这老前辈都能一眼瞧出,可见自己伎俩拙劣之至,莫非别人也早就瞧出来了?
如此,她便低着头,在门前来回踱步,一边细细思索。
那老乞丐像是瞧出了这小姑娘的心思,笑道:“你这丫头别着急,老夫在这江湖上行走了一辈子,什么人我没瞧见过?且不说男女老少我一瞧便知,就是那宫里的太监,江湖上卖艺求生的‘二刈子’我也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1】
“你不用担心,别人可没有老夫我这般眼力,更何况你这丫头对自己下手颇狠,一头长发就此剃了个精光,倒是有几分我老······夫的,呃······风范。”他说话间语气突然一滞,但转瞬却又说了出来。
而林醒致本来正兀自惆怅自己的身份被人轻而易举地看穿,但此时听着这老乞丐的话便稍稍放下了心,却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心道:“您老人家的风范又是从哪儿学起,我怎么半点都看不出来?”
林醒致好奇这位老前辈为何会躲在这大殿之内,他虽是救了自己,可有些事情她还是想不明白。
她这一个月以来总想着再碰上这位前辈,可兜兜转转却未能瞧见他的身影。既然这位前辈早就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又为何这些天都不告诉她,反而偷偷躲在暗处观察。
“老前辈,我有一事不解,您既然早就发现了我,却为何不告诉我,反而一路跟踪?”
“老夫我在这寺中闲来无事,就想给自己找点乐子。恰巧发现你这小丫头甚是有趣,一日不见竟然就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小番僧。我觉得你这丫头不应该留在这儿耽搁度日,而是应该去江湖上的戏班子里好好学学,没准啊,还能当上个名角。”
林醒致瞥了那老乞丐一眼,觉得此人甚是奇怪,说话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可是做事却又很有分寸,当真是个怪人。
又听那老者接着道:“要说我为何不告诉你,那是害怕‘打草惊蛇’。我此行来天源寺中是有要事要办,故而须得躲在这大殿之内方可掩人耳目。你这小丫头功力尚浅,一时半会儿可发现不了我。”
林醒致见状不禁心生好奇,她反问道:“老前辈,您老人家既然每日都观察我的行踪,那今夜我慌慌张张地回到大殿,比平时至少晚了两个多时辰,老前辈可知我去了哪里,又发生了何事?”
林醒致本以为此问题可将这老前辈难住,毕竟今夜她险些遭人毒手,那时形势危急,这老者八成正在此殿中睡得正香,如何能得知自己的动向。
然而,那老乞丐却竟是将今晚云水堂所发之事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
“那净明和尚要杀你,却扑了个空。而你躲在窗下,就如方才那般,他们才未能发现你的踪迹。”
林醒致闻言着实佩服这位老前辈的好眼力,只是她纳闷,这老乞丐当时究竟藏身于何处,而那一块突如其来且救她于水火之中的飞石,莫非就是出自这位老前辈之手?
“老前辈,那在暗处施以援手之人,是您老人家?”
老乞丐点了点头:“没错,正是老夫!所以我方才提到,我救了你三次,一次是在半山腰,一处是在云水堂,而这最后便是让你免落得个一命呜呼。”
“再说了,你这傻瓜,穿着一身招摇的番僧衣袍,他们不找你的麻烦才怪嘞!”
林醒致惊喜之余,感激涕零地跪下要向这位老前辈磕头,可是那老乞丐却摆了摆手,示意她莫要跪下。
“罢了罢了,大恩不言谢,只要你快快将美酒给老夫呈上来,你这番心意老夫就心领了。”
话音刚落,他左手一指,正好指向林醒致身后正倒着的一个大葫芦。
这葫芦里装的是满满一罐子白酒,正是林醒致专门下山在酒铺中打来的。
她这段时间隔三差五就会去酒铺里打上一壶美酒,揣在怀中,就等着什么时候能再遇上那位老前辈,再向他老人家请教一二。
可是,她在这天源寺中转来转去,也迟迟没有遇到那老乞丐,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将这葫芦中的酒水换成新的。至于她替换下来的酒水,每每都分给云水堂里的其他散僧和乞丐们了。
林醒致一听这老人家当真什么都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竟都没能逃过他的法眼,当即抓起那个大葫芦向老乞丐奔去。
可就在这葫芦即将递在那人手中之时,林醒致忽又将其收回紧紧搂在自己怀中。
那老乞丐本来正伸手去接,此时却抓了个空,两道浓眉倏地竖起,面露愠色道:“你这小鬼头做什么?把酒快快拿来!”
而林醒致却未答话,反倒抱着葫芦向后连退几步。
“不急不急,晚辈尚且有一事不明,还想求老前辈解惑。”林醒致恭敬道。
“你且问吧,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前辈,既然您早知我身上所披僧袍会招来麻烦,可为何您老人家还是视而不见?倘若我中途出了差错,落入那歹人魔爪,届时还何须等到前辈出手,只怕早就死了。”
稍作停顿,她又道:“老前辈,您这哪里是寻什么乐子啊,您这是‘恰巧’在用我引蛇出洞吧?”
林醒致猛地抬起头,一双锐利的大眼睛盯着那老者坐立的方向,刻意将“恰巧”两个字的读音加重,着重强调这些天以来,老乞丐眼睁睁地瞧着她身处危险之中却并未提醒。
其实,他们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那老乞丐就算不帮也是常理,可他既然跟踪自己,却又偏偏在生死关头出手,万一差之毫厘,自己现在怎会还有命站在这里?
但见那老乞丐听了林醒致一番话,渐渐收起脸上嘻嘻哈哈的笑容,同样用一种郑重的眼神盯着对方,缓缓道:“说的不错,你这个小丫头来天源寺的时机正巧,我正愁那些人迟迟不露出马脚,可你一来反倒是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我?怎能打乱旁人的计划?”
老乞丐没有回应林醒致的质问,而是继续顺着自己话接着道:“以老夫的功力,救你,那是易如反掌,他们那几头人是断不能伤了你的。”
他一边说一边向林醒致招手,示意她赶快将那个大葫芦掷过来,口中不住念叨着:“快让我喝个够,老夫可是忍了好一阵子了,我要是不能喝酒喝过瘾,待会儿那一伙人来抓你,老夫可是不会管的!”
林醒致将信将疑,她也怕这脾气古怪的怪老头到时候当真袖手旁观。
此时又听那老乞丐道:“快快扔过来,我要是害你,你这黄毛丫头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何必等到现在。你既然叫我一声前辈,相逢既是有缘,我便会护着你了。再说了,前前后后我已经救了你三次性命,这还不够吗?你个臭丫头还想要死几回啊?”
“这老头说话可也忒得难听······”林醒致微微皱了皱眉头,脑海中浮现出那老乞丐几次三番出手相救的情形,缓步上前,将葫芦向着老者方向一扔。
但见老乞丐手腕一转,便即将这葫芦牢牢托在了手心之中。
趁着他仰头大口大口喝酒的空当,林醒致小心翼翼地捡起包裹,悄然躲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可她眼见着这老乞丐越喝越迷糊,便赶忙趁着他尚且清醒问道:“老前辈,您方才说我穿着这件番僧的衣袍,他们便会找我的麻烦。如此说来,这件僧袍可是有什么来头?”
“那净明和尚为何要带人杀我,这一伙人又究竟是什么人?他们若是想要我身上的僧袍,开口同我讲,我定毫不犹豫给了他们便是······”
那老丐一边喝着酒一边听林醒致细细说着,时不时地瞧向对方认真的神情,不禁心中叹道:“这小丫头表面上惊出一身冷汗,实则心里冷静得很。方才她经历过如此一番生死较量,竟然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更何况她体内的一股真气至真至纯,当是世间罕见的绝佳内功,可她研习的不想是什么完整的内功心法。本以为她是哪位高人的门下,但她看上去又不像是有什么传承的样子······”
如此细细思索,这老乞丐反倒对林醒致更为好奇,他当真想知道这小姑娘的来头和背后的经历了。
“小丫头,你那件番僧衣袍去了哪里?”
林醒致忙答道:“我······我见这东西谁都要抢,便将它脱下放在了包裹中。”
“你快快取来。”
林醒致听到这位前辈的吩咐,当即从包裹之中取出这一件虽是陈年旧物却仍颜色鲜艳的宝贝,呈给老者。
“你且穿上,让我再好生瞧瞧。”
林醒致自是不知老前辈何意,但还是双臂一挥,乖乖地将这件暗红色的僧袍披在了身上。
这件僧袍通体呈现一层雾蒙蒙的灰红之色,正是麻线经过风吹日晒之后所形成的颜色。
“我问你,这件僧袍你是从何处得来?”
“一个月前,我在半山腰的位置冲撞了老前辈,那时我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见这天源寺收留散僧和乞丐便即动了心思。”
林醒致顿了顿又道:“不瞒您老人家,我全家都被人害死了,可他们偏是不放过我。所以我想着既然天源寺是武林中有名的门派,那伙人定不敢随意找上门来,便想着乔装打扮成一个到处化缘的小和尚。后来,我去了乱葬岗附近的黑市,从一个贩子手里买了这件唯一合身的僧袍。那些寻常的僧袍都太过肥大,穿在我身上总是要脱出几尺垂落在地,可这件番僧的衣袍却是难得的合身,您瞧!”
林醒致说着,张开双手原地转了一圈,似是在向这位老者展示这件僧袍宛若为她量身定做一般。
她当时在摊位之前一连试了几件都并不合身,那老板见她当真想要买一件死和尚的僧袍,便带着她左拐右拐入了内里一间小屋。一顿翻箱倒柜,从一个陈旧的破木箱子中提出一件暗红色的衣服。
这僧袍与旁的僧袍不同,不仅厚实,而且长短大小正好符合林醒致的身形。
那老板道:“小师父今日可算是赚到了,我这件宝贝压箱底不知留了多少年。这件僧袍哪里都好,就是太小,那些高大的僧人又怎能穿得下,故而早前它堆在一众破衣烂袜之中旁人连瞧都不瞧上一眼。”
当时那老板见林醒致动了心思,又道:“小师父莫要再犹豫,毕竟您这么小的僧人要卖到合身的僧袍的确不易啊。”
最终,林醒致留下了这件僧袍,只不过对她来说,若非是相当合身,她总是要选择颜色再灰一些,更不容易引人瞩目的僧袍。
那老板觉得没人要的东西好不容易即将出手,便少收了她一些银钱,想必他还觉得自己将这存货卖了出去,反倒小赚了一笔。
如今,老乞丐仔细端详着,指向衣料缓缓道:“这种野麻正是西域特产,它们一般长在雪山脚下,又受到赤海长年累月的浸染,变成了这种独特的色泽。如此不漂不染,却可比寻常麻线韧上十倍。”
林醒致掀起僧袍的一角仔细瞧去,用力抻了抻,整块布料松软而有力,确如老乞丐所言,“莫非这料子就算刀锋擦过也没事?”
老乞丐点点头道:“你可试试。”
林醒致当即便要抽出左手的石刀,可到用时才发觉,方才和这位前辈相斗,已是被对方一掌击碎,哪里还有什么趁手的兵器。
那老乞丐见小姑娘面露尴尬之色,笑道:“罢了,你试也白试,没了家伙什你就是一道口子也划不出来。”
林醒致听着这位老者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从这材料,到做工,再到麻线的产地,竟翻来覆去地讲这件僧袍的材质如何上乘、做工如何精湛,心中不由得嘀咕:“这老前辈说了许多,可也只是在强调这件僧袍如何稀有,可就算再稀有,难道便值得冒着暴露的风险出手杀人吗?它就算再值钱,难道还比得上武林中人人意欲得之的鼓岭血玉吗?”
忽然间,她想起风雪之夜中,那件被众人争相抢夺的狼皮袄,不仅害得她哥哥林行远被歹人抓走,更是害得她一家就此坠落深渊。
想到这里,她竟呆呆地望着僧袍出了神。
老乞丐瞧她不知怎地不再言语,便将僧袍的一角猛地松手,林醒致整个人便依着惯性向后倒了个趔趄,跌跌撞撞后退数步方才缓缓站定。
“小鬼头,你在想什么呢?不妨可说与老夫听听,若是小事老夫大可帮你一把,若是什么大事,那······那你便好自为之吧。”
林醒致此时已是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瞧着老乞丐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却也是不恼,轻声道:“前辈,我还是不懂,你既然强调这僧袍的贵重,可它终究只是一件番僧的衣袍,哪里值得他们几人对我下死手?”
老乞丐只摇了摇头。
“这件僧袍到手后,你可曾仔细观察过?”
林醒致摇头,她将这僧袍买下后立马上身,便急匆匆地赶着上山,这段时间以来却也没能好好瞧上一瞧。
“你且再看看,这僧袍外面暗红色,内里是麻线本来的淡红色,可你瞧,这里反倒盖着一大层厚重的黑布,是也不是?”
林醒致脱下僧袍双臂抻开,将整个肋下和半个后背都露出来,的的确确瞧见有一大块黑色麻布从肩膀一直通到整个背部。这块黑布竟是将背后遮盖得严严实实。
林醒致惊诧道:“老前辈,这是怎么回事?”
“这件僧袍内里别有一番奥秘,你将这黑布扯下,再行瞧上一瞧。”
“将这······这黑布扯下来?”
林醒致虽是百般疑惑,却也还是按照老乞丐所言如实照做。
她抓住这略微翘起的黑布一角,用力一撕,只见这整整一大块黑布竟让她轻而易举地给扯了下来。
届时,她再循着光亮向这件僧袍内里瞧去,立时惊诧万分!
【1】二刈(yì)子(二尾子、二倚子、二椅子):源于被割的太监,后发展为对男女性征都具备或都不具备之人的一种称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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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再遇老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