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俎冢 第67章 心灵手巧

林醒致也是反应极快，见那少年撒腿就跑，便紧随其后飞奔而去。

他二人一前一后，脚下步伐甚快。

那少年时不时回头望向身后，竟见得这少女一路跟得自己甚紧，丝毫不落下风，不由地再次加快脚步。

想来他成天在这城中跑街窜巷的，今日还真算是遇上了个旗鼓相当之人。

不一会儿，这少年便带着林醒致来到一处偏僻的陋巷之中。

只见这周围皆是一片断壁残垣，剩下半截的墙壁都呈现黑漆漆的颜色，仿佛这里曾历经过一场大火。

“别看了，我说你到底是不是兴城人啊，怎么连这里都没来过？”

林醒致瞥了他一眼并未答话，而是继续一路跟着他深入小巷之中。

这时，那少年突然停下脚步，对她道：“你瞧见那点火光没，那里就是我们的处所，一会儿进去可别被惊到。”

林醒致听他的话心中直觉得好笑，这等破旧混乱的地方，比之荒郊野岭，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这个整日风餐露宿的人，又怎会被什么东西震惊到。

只待越靠近那一点微弱的火光，林醒致才看清在这一片废弃的院落深处，竟有一片用破烂草席和木板搭建起来的破旧窝棚，而那点火光则是来自一盏小小的油灯。

灯下，一位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正伏在一块石板之上，聚精会神地描绘着一张纸板面具。

林醒致寻着灯光望去，只见那原本呈现灰白之色的纸板，竟在这位少女的笔下变得五彩斑斓起来。

她手中轻握画笔细细勾勒，竟将那些纷繁复杂的图案一一绘制在这面具之上，其颜色之浓烈，神韵之生动，竟与那宁烟楼所售卖的面具别无二致。

而在这少女身后的半面墙壁之上，正挂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面具，有青面獠牙的猛兽也有白面红腮的狐狸书生，无不惟妙惟肖，令人看了不禁赞叹不已。

林醒致哪里见过这般场景，但见那少女眉眼如画，气质出尘，倒的确与这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不禁看着这眼前一幕惊讶得微微出神。

那少年原本抱着臂膀靠在墙角得意地笑着，却见林醒致已经呆愣的出神，便凑上前去伸出右手在她面前用力挥舞。

“嘿，嘿，看傻了吧，这是我如意姐姐的拿手绝活，你就是放眼整座兴城也没人比得上她。”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正要拿起石板上的一顶面具。

“诶，这个刚画好，莫要混了颜色，你去取墙上的来。”那少女轻声对这少年道。

这位名为如意的少女，举手投足间皆是一股大家风范，此等气质绝不是长期流落江湖之人身上所有。

她见林醒致站在原地不动，忙道：“这位姑娘，我方才忙于作画，有所怠慢，还望见谅。”

林醒致摇了摇头，称赞道：“这位姐姐的手艺当真了的，比之宁烟楼真正的面具，这般以假乱真，旁人绝计发现不了。”

“那当然，那宁烟楼的面具都是些所谓声名在外的老头子画的，可我们如意姐姐才这么小的年纪便可画出这般杰作，才是最了不起的。”

那少女闻言轻声浅笑，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我这小小拙作如何能与那些大家相比······”

这时，那少年已经将面具取回，递给林醒致几顶供她挑选。

林醒致纳闷在这偏僻破旧的地方，他们这些流浪在外的小乞丐，又是如何弄来这些笔墨纸砚的，她不禁好奇问道：“你们······又是怎么会有这些材料？既是流浪，想来也没有什么钱财。”

此言一出，那领路少年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尴尬，他挠了挠头，鼓起勇气道：“你这人管着这些干什么，要不要给个准话吧！”

他正要将林醒致手中的面具夺回，并把她赶走，却听到身后的如意姑娘轻声道：“是偷的。”

她一张小脸宁静如水，指了指身边这些：“偷东西的是我们的二哥，他手脚最是利落。这些颜料、工具还有空白的胚子，都是他从工坊中偷来的。”

她缓步向林醒致走来，“不过今日二哥不在，四弟也不在，四弟身子弱，他们两个是亲兄弟，每次都形影不离的。”

说到偷东西，林醒致不禁想起了在林家赤龙帮宴会之上遇到的那个小鬼，心中暗道，若是让自己再遇上那个倒霉家伙，定是要让他好好吃吃苦头。

这时，林醒致顺着那少女走来的方向瞧去，只见一个十分健壮的少年正抱着一块大石头，倚靠在角落里呼呼大睡。

此人呼噜声此起彼伏，似是将夜晚乌鸦的啼鸣也给盖了过去，又因为他远比同龄的孩子壮硕，所以很难不注意到他的身形。

还未等林醒致开口，那少女继续道：“这是我们大哥，他很小的时候便伤了脑子，所以反应有些慢。”

一旁的少年压低声音补充道：“他那哪里是反应慢啊，简直就是有点傻，不过力气倒是大得很，我们每次被那群人追得屁滚尿流的时候，就只有他能扛着一大堆东西跑······”

可他说着说着，顿觉有些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突然向林醒致问道：“这位姑娘，哦不，姑奶奶，您瞧也瞧了，看也看了，买一顶吧，不然岂不白来了。”

林醒致将目光重新落回在手中这一顶栩栩如生的面具之上，不禁赞叹：“这位姐姐当真有一双巧手，在如此环境之下，凭借偷来的材料也可绘制出同宁烟楼相媲美的面具，当真令人佩服。”

即使江湖险恶，人性倾轧，这流落各处的底层小乞丐，也是各有各的活法。

林醒致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串铜钱数了起来，这一串铜钱比之那宁烟楼售卖的面具只是十分之一的价格，更别提只是取出半串交给他们。

正当林醒致数着之时，那少年却一把将整串铜钱全部夺了过去，在手中掂了掂道：“你可知你拿的是这面具中最难画的一面，我姐姐为了完成这顶面具，可是画了一整夜。所以，这一顶卖的贵些也是应该的，我就收你一串铜钱，如何？”

说罢，转身便要翻墙跃出。

“站住，给我回来！”

只见那如意姑娘出言将那少年呵斥住。

她此言一出，登时将一旁那正处在熟睡之中的健壮少年所惊醒。

只见那少年左手抄起背后一根大铁铲，便当即向身边砸去。

他手中的一根铁铲足有五尺之长，纵臂一挥之下，竟如同一道惊天闪电从众人头顶呼啸而过，直向着林醒致迎面劈来。

紧接着此人怒目圆睁大吼一声道：“妹子，哪个泼皮来撒野让我教训他！”

林醒致眼见着这一柄大铁铲要直将自己拍倒在地，便即想要抬臂格挡，却见自己左臂已被固定，难以动弹。便赶忙侧身相避，而这一柄铁铲正堪堪擦着她鼻梁而过。

“你敢来我们的地盘撒野，我收拾你！”

他声如洪钟，虽是十几岁的年纪，身形却已是一副成年人的体格。

而这突如其来的一记竖劈，那柄大铁铲正好砸在地面破碎的青石板之上，倒是将原本碎裂的石块更是砸得粉碎，进而四散纷飞。

“好大的力气，这人甚是诡异。”林醒致不禁在心中暗道，“难道真有天生神力之人？”她趁乱向着那地面斜扫了一眼，心道自己风餐露宿修炼一月有余，内力真气已是大有长进，可比之这位大块头的家伙却也难说是高上一筹，便在奋力躲避之时，又在暗自心惊。

就在这时，那少年一记重拳向着林醒致胸口袭来，他居高临下，林醒致右腿一记高抬，将他的左拳抵在墙壁之上，紧接着左手成掌，“啪”地一声，紧紧将那人袭来的右拳包裹住。

这二人拳掌相接，皆是用上了全身力道，双方你退我进，相持不下。

而此时，原本准备逃掉的少年却站在墙角偷偷观战。

他心中虽是对这少女多有言语讥讽，却也着实没想到，她小小身板竟然能与他们天生神力的大哥打成平手。

“大哥，大哥，停手，别打了！”

一旁的如意心急如焚地高声叫道，她显然并不会什么武功，即使想要上前拦下，但面对大哥对那少女的迅猛攻势，一时之间也是束手无策。

“大哥，都是误会，她不是坏人。”

那壮硕的少年听到一旁少女的呼喊，忙停下手中劲道，定了定神：“你······是说······她不是坏人？”

“大哥，她只是来买面具的，倒是五弟，偏要抢人家的钱。”

“啊？”

那壮硕少年赶忙撤回拳头，林醒致见他松劲便也一同撤掌。

“大哥，快给这位姑娘赔个不是。”

那痴傻少年赶忙抱拳道：“这位姑娘······是我蠢笨，误伤了你······”他一番语气全然不似方才那般凶狠，甚至还流露出几分憨傻。

林醒致微微颔首，紧接着用右手拍了拍打斗之中身上所沾染的尘土。

只见，那如意姑娘快步走到她那淘气的五弟身边，一把抓住其胳膊。而那少年却是不情不愿地伸开手掌，眼睁睁看着如意姑娘从他手心里取回了那半串铜钱。

如意将这半串铜钱重新递回到林醒致的手上，轻声道：“姑娘，我四弟不懂事，多有得罪，这钱你收好，一开始是什么价格便就是什么价格。”她话音刚落，便用带着三分怒意的眼神看向一旁的四弟。

林醒致紧紧握着这半串铜钱，对眼前这位虽身处逆境之中，却仍不失规矩的少女肃然起敬。

“我听姑娘的口音并非本地人士吧？”如意方才同林醒致对话，便觉得她有些面生，不禁好奇问道。

“没错，我不是兴城的，是来这里寻亲的。”林醒致淡淡道。

可还未等如意接话，那一旁低着头仿佛犯了错一般的少年猛地抬头笑道：“哦，原来如此，我当你是什么身份，原来也是个无家可归的。”

林醒致瞧了他一眼，并未生气，因为此少年的这一句话说得着实不错。她现如今找不到自己表舅一家，往后便倒真成了一个四处流浪、无家可归之人。

如意见林醒致脸上笼罩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忧伤，便知自己这五弟一张口便又是冒犯了他人，赶忙道：“我这五弟口无遮拦，经常乱说一通，妹子莫要放在心上。”

林醒致望向那名为如意的少女，此人语调温婉而平缓，只觉得听她说话便仿佛什么情绪都被徐徐袭来的晚风吹走了，就此心中再无半分难过，便即微笑着向那少女点了点头。

如意又叮嘱道：“你千万记住，进了那宁烟楼中可千万不要将面具摘下，那里面人多眼杂，你要处处小心，才能免得徒生事端。”

林醒致抱拳道：“多谢这位姐姐提醒，我会多加小心的。”

“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林醒致便转身奔入这条漆黑的小巷之中，向着远处那一片灯火通明且喧声震天的宁烟楼，大步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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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心灵手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