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俎冢 第64章 狼王之气

这一声令人寒毛直立的狼嚎划破寂静的夜空，随之而来的则是一阵寒冷刺骨的狂风。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月光之下，几头野狼正在引颈长啸。

为首的头狼，站在山坡之上，向着同伴们发出立即冲锋的信号，顷刻间那头年轻的狼王便带着他的部众们，自山坡之上一跃而下，向着人群所在的方向飞奔而来。

此时，不等他们奔逃，那狼群已至众人眼前。

黑暗中，那一道道幽绿色的光芒迅速逼近，直到一对火红色的瞳仁自夜色中探出，那正是头狼的眼睛。

只见，这匹头狼通体雪白，其洁白无暇的绒毛在寒风中吹拂舞动，若非它那双火红而凌厉的眼睛，或许此狼更像话本传说中的一只巨型灵狐。

林醒致自幼生长在边境，无论是狼群还是孤狼，她都见得多了。而且住在边夷和北盛交界的百姓，时常会打猎狼皮来抵御寒冷，就是在集市之上狼皮所制成的一系列用品，也都向来是格外抢手的好东西。

寻常的野狼，通体呈现土黄或是灰石色，再配上脖颈和后背黑色的硬毛，不仅能够抵御寒冷而且可以帮助它们成功地在野外生存中做到有效的掩护。

但林醒致却从未见过如眼前这般通体雪白的野狼。

突然她浑身一震，猛然想起自己家中那一件众人为之相争的“狼皮袄”。她记得，那件狼皮袄正是洁白如玉，通体上下绝无一根杂毛。想到这，她几乎能够确定，眼前这一只眸子如火般的成年野狼，正是在漠北冰山深处才可能出现的冰狼。

只是，这原本生长在漠北的冰狼又是如何到了这里，眼前的这一片狼群之中，又只有这一匹凶猛无比的头狼才是罕见的冰狼，其余野狼都是寻常可见的模样。

林醒致心道，自己从红泉山脉一路穿行到到这里，从未见过一头狼的踪迹。许是她用匕首将这些人划出了口子，鲜血的味道将这些狼群们吸引了过来。

众人眼见着这几头恶狼已经距离他们越来越近，口中忙高声叫道：“啊！是狼，狼来了！”

“快跑！快跑啊！”

一声声绝望的惊呼在人群之中炸开，这些本来将林醒致等人团团围住的歹人们，此时都作鸟兽散。

他们这些人本来就胆小怕事，全靠着狗仗人势、狐假虎威的那一套才能苟活。如今恶狼来袭，他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报仇”、夺物，一颗歹心早已被狼群的咆哮之声吓得魂飞魄散，一路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去。

可他们哪里跑得过这些凶恶无比的野狼们，只见为首的狼王一跃而起，张开一张血盆大口向着逃跑那人的面门直扑上去。

它一副尖锐狼牙于瞬息之间便将那人的鼻子咬了下来，惊天的惨叫之声响彻林间。其他奔逃的众人见到同伴这等惨状，皆吓得面无血色。他们神情恍惚之间便也被剩下的野狼咬住小腿，脖颈和后背等处。

只见数道土黄或是灰黑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从山坡阴影之处猛扑而下。正是七八头体型硕大、毛色杂乱的野狼，动作迅捷如风，它们眼冒绿光，显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送到嘴边的猎物。

凶猛的饿狼一口便咬住了其中一人的喉头，只需“咔嚓”一下，便可让其气绝身亡。

而另一人则挥动着捡来的木棍，试图抵抗狼群的进攻，眼见着两头恶狼前后夹击，最终他被拖倒在地，瞬间被狼群们四分五裂地分食殆尽。

一时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这荒无人烟的山路之上竟成了野兽肆意啃食的狩猎场。

只见那妇人和随从猛地拉起林醒致的小手，拼命地向山后奔逃而去，她们必须赶快上马，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就在此时，几匹恶狼却已经在山道上一字排开，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那为首的冰狼脖颈之处雪白的毛发早已尽数被鲜血染红，它伸着舌头大口舔舐着嘴边尚在流淌的血迹。而人类血液的味道似乎也让它更为兴奋。

就这样，它带领着身后的狼群，向着那三人不断靠近。

林醒致心中害怕极了，她方才亲眼所见这些野兽们的残暴行径，她生怕这些狼也会向着她们袭来。

很显然，这些野狼已经盯上了她们，她身形矮小，几乎同这些高大的狼群凶狠的目光持平，或许在这些野狼的眼中，站在他们面前的不过是如同一只野兔一般的小崽子。

而林醒致并未退缩，她快步挡在两名女子的身前，右手握紧匕首，将它护在胸前，眼神死死盯住正不断逼近的头狼，随时准备一刀剖开它的肚子。

在她看来，这位大娘是世间罕有的良善之人，那时自己被山匪所控，这位大娘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挺身而出为她求情。现如今，恶狼来袭，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弃她们于不顾。

狂风中，那个小小的身影毅然决然地挺立在前，“擒贼先擒王”，她就是拼上这条性命，也要将眼前这一匹狼王斩杀掉。

然而，这头罕见的冰狼却在距离她们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它没有立刻展开攻击，而是紧闭着嘴巴，警惕着抽动着鼻尖想要嗅闻出这空气中味道的异常。

林醒致诧异极了，她见这恶狼并没有主动进攻的意图，也便没有轻举妄动。

“它在嗅什么，莫非是什么不一样的血腥味道？”

突然，那匹冰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它一步一步地靠近林醒致，缓缓弯下身子，将整张脸竟紧紧贴在了她身上所披着的那件紫色衣袍的一角。

只见，它低着头将额头沿着那紫袍的边缘轻轻摩擦，仿佛亲昵地依偎在母亲的怀中。

不多时，这匹冰狼似乎做出了决定，它仰起头向着夜空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又再次低下头深深望了林醒致一眼。

林醒致的双目与冰狼那双火红色的瞳仁，在这漆黑的夜晚中交汇，她仿佛感受到那双眼睛中无尽的悲凉和伤感。

这感觉如同一记重锤，猛烈地扣击在她的心上，哪怕时隔多年以后，她仍能一下子记起那双在月色中与寻常野兽截然不同的目光。

此时，这头冰狼猛地转身，带着其余的野狼，朝着来时的方向，一路小跑着退回到山林之中。很快，那几道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幽深的山间小路之上，只留下这满满地一地狼藉。

林醒致呆坐在原地，而她那高举在胸前的手腕早已酸痛，却迟迟没有放下。

“啪啦”，她手心中的匕首应声落地。

豆大的汗珠自她的额头不断流下，她望着那一伙狼群远去的方向，脑海中却一遍一遍浮现出狼王那对火红色的眸子。

她心道：“或许，它也是一只侥幸成为狼王的孤狼吧，它的父母，也许早就死在了漠北的风雪之中······”

林醒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她转身望向位于她身后的那一对妇人和仆人。

她强撑着身体走到大娘身边，急道：“大娘，我们快些离开吧，这里血腥味太重，搞不好会引来其他的东西！”

那妇人和仆人点了点头，她们互相搀扶着，准备翻身上马。

然而，她们刚没走出几步，那被搀扶着的妇人便突然身体一僵，口中发出一句痛苦的呻吟，便顺着仆人的臂弯滑落在地。

“怎么了？夫人，夫人，您不要吓我！”

那位年轻的女子不断呼喊着躺在地上的妇人，却见那妇人身下已渗出好大一滩血迹。

林醒致从未见过这般情形，她无助地抓紧那夫人的手，连声叫道：“大娘，你，怎么了？我该怎么办？”

只见那孕妇面色惨白，顷刻之间额头上便已经冷汗涔涔，她双手捂住隆起的腹部，断断续续道：“我的······肚子，好······痛，好像······要生了······”

她身旁的侍女听闻，大吃一惊，在这般狂风乱作，地处偏僻的荒山野岭之中，她家夫人却是要临盆了。如此地带，哪里又能寻得到一个接生婆子呢？

“快，带她到树下，我们生火，将马匹上的水袋都取下来，有多少都用上！”说罢，她二人抬着那妇人寻了一处山洞，将妇人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台之上。

林醒致二话不说，便将好不容易抢回来的紫袍盖在了这妇人身上。

紧接着她奔到马前，将一个个水袋摘下，随后用燧石拼命打火。想不到，这一阵子以来，自己常居野外，生火做饭的本事居然在这般危急时刻当真派上了用场。

那年轻的侍女则跪在妇人的身边，紧紧握住她那颤抖的手，用她们带着漠北口音的官话，低声安慰着。

“夫人，您吉人自有天相，放宽心，没事的，我们的小主人一定会平安降生的。”

只可惜，此时狂风不断从石缝中吹入山洞，林醒致每每燃起的一丝火星，却又在下一秒被大风扑灭，一连尝试几次都未能成功。眼见这那大娘的情况越来越糟糕，林醒致已是心急如焚。

终于，在不断的尝试之下，一小簇微弱的火苗自枯叶中燃起，林醒致忙又添上些细枝，小心呵护着，生怕袭来的狂风再度将火苗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晰而洪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这凛冬夜晚的死寂。它像一缕晨曦的微光，温暖了整座山洞，也给每个人的心中带来了生的希望。

“生了！生了！是个公······小姐！”那侍女略带疲惫却充满喜悦的声音传来。

林醒致猛地站起身，将那件紫色披风最为干净的一块垫在婴儿的身下，再小心翼翼地将她包裹严实，抱到了大娘身边。

那妇人在这天寒地冻的山洞中生产，能够母子平安已属实是不幸中的万幸。她此番才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此时见到自己怀中啼哭的孩儿，忍不住两行热泪喷涌而出。

她将额头紧紧贴在孩子皱巴巴的小脸之上，轻声道：“孩子，你来到这世上太过不易，你一定要好好长大，才能对得起帮助过你的好心人······”

那小婴儿虽听不懂她的娘亲在说些什么，但当与娘亲面颊相贴的一刹那，便即停止了哭泣，变得笑眼盈盈地咯咯直笑。

围在一旁的侍女和林醒致见到这婴儿破涕为笑，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劫后余生，这一条崭新生命的降临对于几人来说都是莫大的鼓舞。

这时，那妇人注意到孩子身上裹着的竟然是那小姑娘身上的衣袍，一惊之下忙要解开，却反倒被林醒致拦下。

“大娘莫要再动，小妹妹降临人间，这衣袍虽旧便也作为我送她的见面礼了。”

那妇人望着她，泪眼婆娑道：“多亏了姑娘，我们母女才能平安无事，见姑娘夺回袍子的样子，想必这定是对你极为重要之物，可你如今却将这袍子赠予我们母女，这份恩情我们该如何报答？”

林醒致摇了摇头：“大娘和这位姐姐在我危机之时，甘愿舍命为我求情，我已是感激不尽······”

这时，见这妇人渡过了难关，她们也都松了一口气。

这三人依靠在火堆旁，林醒致跑到林中又摘来了些许野果，将果子在火上烤熟也可暂时裹腹充饥。

夜色渐浓，不知不觉竟已到了深夜。

林醒致依靠在石壁角落，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她从怀中取出那一只匕首，将包裹它的手帕再次打开，迎着石缝中透过来的月光仔细端详。

只见到那一方浅绿色的手帕不仅泛着一丝茉莉花香，更在边角之处绣着几根青翠的绿竹。她轻轻拂过这一枚精致的刺绣，却发现自己的血液早已渗入了这一片青竹之中，将它们的枝叶尽数染为红色。

林醒致的脑海中再度浮现出那几位英姿飒爽的少年英侠的身影，不禁心向往之，她抚摸着这被血染红的青竹，心中叹道：“多好的手帕，可惜被我的血弄脏了。”

她双手捧着这一方手帕，不自觉地竟落下泪来。点滴泪水落在手帕上，将那血迹再次晕染开来。

她听着那婴儿沉重的呼吸，心中不住感慨：“可惜我再也没有爹娘了······没有娘亲了······再也没有了······”

“孩子！孩子！”

那位妇人赶忙将林醒致抱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头，温柔道：“孩子不哭，我虽不知你遭遇了什么，但一切可怕的东西终将过去，他们不能打倒你。你还活着，你要活下去，相信你父母的在天之灵会保佑你的！”

林醒致点了点头，擦干了眼泪，将那一方手帕小心地揣入怀中。

那名为其儿的仆人将剩下的果子抱了过来，穿在树枝上烤熟，如此她三人便围坐在火堆一旁，一边吃一边谈心。

就这样，林醒致将自己如何从一个普通的乡野丫头落到如今这副浪迹山野的下场，以及自己父母是如何被人围攻至死的惨状，一一说给两位听。

她们早前便发现了这位蓬头垢面的“小兄弟”实际上是一个女娃娃，此时又闻言她如此遭遇皆面色骇然。她们想不到世间竟还有如此惨绝人寰之事，不禁为她一家的悲惨命运而感到扼腕叹息。

“难怪你能听出我们的漠北口音，原来是在边境长大。”

而林醒致也从她们的口中，得知了这位妇人和侍女的来历。

她们都是漠北人士，年纪稍长的名叫合齐娅，是一位商人的妻子，另一位则是她陪嫁而来的丫鬟，名为其其格。

合齐娅原本是跟随丈夫前来中原探亲，但她的丈夫正好同中原的商人有一笔生意要做，故而让她在亲戚家中多住了些时日。

几天前她们一行人从历城出发，准备前往兴城客栈同她的丈夫汇合，却不料在路上竟遇到了这一伙已经截杀了官兵的恶匪，这才落入了他们的手中。

这一伙强盗本想带着这一伙人全部上山，但不想中途又出了这许多岔子，最终都落得个死于非命的下场。

“他们死得好！那几位少侠真是厉害极了，只可惜我福薄命浅，这辈子恐怕都不能成为他们那般的大侠了。”林醒致一边说着，一边暗暗低下了头。

然而，合齐娅大娘却不以为意，她拍着林醒致的肩膀道：“孩子，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娃娃，就连我们草原上的孩子也难以像你这般勇敢。”

“在我们草原上，最勇猛无畏的勇士我们称呼他为莫那可，在我眼里你就是‘莫那可’！”

“莫那可？”

“对！能当被称得上莫那可的人，骑射、摔跤都是样样精通，是顶天立地的好汉，草原上所有的孩子都要争做莫那可！”

“好，我也要做莫那可，我要做顶天立地的人，做一个大侠！”

林醒致口中说着自己曾经对母亲说过的话，她望着合齐娅大娘明亮而温柔的双眸，仿佛看到了自己母亲那般谆谆教诲自己的模样，可这一切都已是恍如隔世。

她的耳畔再次响起母亲的叮嘱，便猛地向前一扑，双臂紧紧抱住合齐娅，依偎在她的怀中久久没有松开。

“孩子，你要去苍霞山便是和我们通路而行，那苍霞山就在兴城，既然你表舅一家在那里做生意，便大概率就在兴城境内。等到咱们进了城里，好好找上一找，相信你很快便能有一处稳定的住所了。”

“嗯，希望如此吧。”

就这样，在经历了生与死的磨难过后，她们终于在这方狭小的洞穴之中，迎来了片刻的安宁。

山洞之外，月光冷冷地照着一地凌乱，几只秃鹫在地面之上不断啃食着那些残余的尸体，且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凌厉的哀嚎。

而山洞之内，林醒致则怀抱着那个新来的小生命，轻轻依靠在那妇人的怀中，渐渐地，她觉得自己身心俱疲，仿佛连眼睛也再不能睁开，便在合齐娅大娘的臂弯中沉沉睡去。

明日，她们便要启程前往兴城，等待林醒致的会是什么，就连她自己也猜不到······

“莫那可”是我虚构的一个称呼，用来形容草原上无畏的勇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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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狼王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