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俎冢 第56章 下跪求情

此时的叶落山庄之中，风声瑟瑟，空中弥漫的血腥之气挥之不尽。

那些凶残的所谓的魔教中人，在叶落山庄剩下的弟子们匆忙赶到后最终仓皇逃离，只留下了满庭院的尸山血海。

副庄主方延度也早已回到自己的房间内，但他却是在包扎伤口。

他倚靠在床边，闭上双眼，脑海中不断回忆方才的种种情景。

原来，方延度在重伤叶千愁从宫室逃出之后，便去偷偷瞧了那一直被锁在地宫中的铁锁怪人。

当他缓步走入那条幽深的隧道，其手中微弱的烛光，照亮了一个正倚靠在墙角的身影。

他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那孤寂而落寞的背影，轻声道：“师姐，我来了，我是要放你出去的。”

那怪人听到声音却仍是一动未动，她没有言语，如同一具死尸一般。

“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来放你出去的！”

那人冷笑道：“师弟越来越会开玩笑了，你在我身上使了诸般手段都没能逼我说出那真正的口诀，现在你什么都没得到，又怎会放我出去呢？”

方延度听了她的话，不禁微微一笑：“我知道师姐不信我，但是你总不能不信自己的女儿吧？”

他话音刚落，那怪人便腾地转过身来，怒道：“我女儿已在你们手中，还想怎样？我说了就算你们把所有人都杀了，我也不会说出半个字。我活着，便是不能让你们如愿！”

方延度摇了摇头，快步上前从怀中抽出一张丝帕，走到那怪人面前，冲着她挥了挥手。

“师姐，你瞧，这东西是不是很眼熟？”

那怪人忙凑上前来，瞪大着眼睛查看，可她此时地宫之中幽暗异常导致看不清楚，但却隐约可见她亲手绣下的一朵白色莲花。

“师姐，这东西是照儿的。你放心，她身上的傀儡蛊，我已经帮她解了，现在她正好端端地安置在某个十分安全的地方，我答应你，绝不再伤害她。”

铁锁怪人干燥的嘴唇微张，其缓缓流下的眼泪不断涌入口中。

“对，师姐，这次你可要相信我，毕竟你到了这步田地，不信我又能信谁呢？谁让你女儿落到了我的手里。”

方延度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手帕，扔进那关着此人的铁笼之中。

“这东西交给你，若你能逃出去，便可以去这手帕之上所绘的地方去找她，她会在那里等着你的。”

说罢，方延度便从怀中取出一枚钥匙，正要去解开那怪人手脚上的镣铐。

可他刚刚走了几步，却突然停下，因为他分明看见对面那人的眼中没有对即将到来的自由的期盼，反而是饱含着无尽的恨意。

他知道，自己如果走上前去，便会被一击毙命。

那个女人，他的师姐，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方延度问道：“师姐，我问你，如果一切重新来过的话，你会选择我吗？”

那坐在地上的铁锁怪人闻言，突然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她口中喃喃道：“你是什么人，你是一个恶魔，一头禽兽，你永远不配拥有爱······”

虽然从这人口中并没有听到令他满意的回答，但这一幕其实方延度心中早已料想到，可此时，他的脑海里竟然浮现出一个女人的面庞。

只见，她一身红衣立于擂台之上，背后却贯穿了一把长剑。

她的脸一点一点褪去红润，留下的却是另外一张美丽而苍白的面庞。那女人的眼神中充斥着迷惑和不解，还未来得及质问，就这样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方延度浑身颤抖，耳边却又不断响起“你骗了我，你骗了我”的声音，他突然发疯般猛地扑向身旁的石壁之上。

“你······你要干什么？”

“你要干什么！”

那铁锁怪人才惊觉，方延度是要启动地宫坍塌的按钮。

只见方延度对着墙壁上的卦象之位，用力推进青砖，只见将那怪人困住的栅栏便猛地向下撤去。

霎时间，整座地宫开始剧烈晃动，青砖和碎石不停飞落而下。

“你这个疯子，你毁了地宫，也掩盖不掉你的罪行！”

“你住口！既然你毫无悔意，那便永远待在这地宫中吧。告诉你，就算你诅咒我，我也会是这叶落山庄的主人！你们姐弟两个都留在这里吧！啊哈哈哈哈！”

方延度像是了了一桩心事，如释重负一般打开密道，向着地宫之外奔去。

与此同时，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支断箭，竟将其□□入胸口，继而浑身血污地挣扎着从地宫裂隙中爬出，刚好被剩下的弟子们撞见，被送回了房中。

只待众守卫和弟子们收拾残局之后，方延度才从一位重伤弟子的口中得知杀害叶千愁的凶手。

他将那人叫到房中仔细盘问，还前去查看了死伤弟子的尸体，但见李陵和郑理皆身负重伤，不省人事，便是松了一口气。但在查看其他人的尸体时，却是发现了些许端倪。

依照那弟子口中所言，他当时被魔教教众砍伤，翻倒在地动弹不得，便听到其余弟子都在追赶一名红衣女孩，他们口中大声吵嚷着要将那女孩抓住，说她便是杀人凶手。可那些弟子自从追着那个小姑娘进了巷子口，便再也没有出来。

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位浑身是血的小姑娘他却还曾经见过，此人正是红泉村风云客栈林掌柜的小女儿。

上个月，师父派他们师兄弟前去风云客栈订酒，这小姑娘便随他们一起来过叶落山庄，甚至还曾不小心走丢过。

方延度听着这弟子将他亲眼所见之事，说得的确清楚明白，已是信了三分。而听着他的描述，在心中将上个月所发生的种种奇怪之事，好好地梳理了一遍，又有了新的发现。

从他所豢养的地宫大蛇意外死亡，到叶明玄一直用信鸽跟别人通信往来，以及那已经死去的小厮彭吉冒死为他送的那封密信······这一桩桩一件件似乎都在指向风云客栈林掌柜一家。

想来，他必须去一趟红泉村，既然有人已经知晓了叶落山庄的秘密，那便绝不能留。

而后，他又查看了在小巷中死伤的众弟子尸体，那尸体上所留下的剑伤，分明就是叶明玄所持有的宝剑----玄光剑的痕迹。

这一把名剑，其剑尖所过之处，伤口极细且有冰寒之痕，即周围如同冰冻一般生出一层冰霜。

方延度此时已是心中有数，便命人将尚在调息的叶明玄叫到内室问话。

然而，如今的叶明玄却是精神恍惚，但方延度见他这副样子却并不奇怪，问道：“明玄，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叶明玄虽听到了他的话，但并无回应，一直低着头，闭口不言。

方延度见状，浅笑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高悬的一轮圆月道：“你不说，方叔叔也都已知晓。你爹他死在一个小姑娘的手上，而这个小姑娘却是你······”方延度故意拖长声音，斜眼观察叶明玄的反应。

只见，叶明玄忙抬头道：“没有的事情，方叔叔，我怎会······会，一个乡野丫头罢了······”

但他的反应已有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那为何，昨日我将她从那两人手中带回时，她却带着赤龙帮的令牌，身上也作着一副大小姐的打扮？”

叶明玄一脸茫然，他摇了摇头：“这······我也不甚清楚······”

方延度见他对什么都是守口如瓶，已是有了三分不悦，继续问道：“你告诉我，巷子里那些弟子，可都是死于你的剑下？”

叶明玄沉默良久，才缓缓回了一句“是”。

突然，一个巴掌重重扇在叶明玄的脸上，直打得他连连后退，将身后的花瓶都碰落在地，摔得粉碎。

“混账，你爹刚死，你便因为一个小女娃而残害同门！”

方延度怒不可遏，几乎一改往日的温和态度，向着叶明玄狠狠抽了一巴掌。

叶明玄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抽得嘴角渗血，他抹了抹嘴角的血迹，缓缓从地上爬起。

此时，正狠狠瞪着他的方延度，却长叹了一口气，似是觉得自己方才下手狠了些，轻声道：“明玄，别怪叔叔跟你动手，实在是······哎”，他走回木椅旁，猛地一拳砸在木桌之上，“我自幼与庄主亲如兄弟，后来又看着你长大，几乎将你看作自己的亲生儿子。可如今，庄主尸骨未寒，你作为少庄主却做出这种事来。倘若让旁人发现，这未来的庄主之位你还能坐得上去吗？”

叶明玄猛地抬起头，望向方延度的眼中似有些许犹豫，他缓缓开口：“我······本就不想当什么庄主，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这些我都不喜欢，是你们非要让我当的······”

他说着声音开始变得无比激动，怒吼着像是要将自己心中所有的不满全部发泄出来。

“叶千愁活着的时候，从来都不喜欢我，他只当我是哥哥的替身，哥哥怎么做，我便要怎么做，哪怕我已经超过了哥哥，那家伙依然恨我。他恨不得，当年死的人是我，不是叶昭辰！”

“你给我跪下！”

方延度一掌直劈向叶明玄的肩头，只见叶明玄不敌他内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说的这些话，都是你的心里话吗？可你根本不敢在庄主活着的时候说，偏偏等他死了，你才开始如此······放肆！”

“我不管你心里想的什么，只要你还叫我一声方叔叔，只要我在这叶落山庄一天，便不允许你按照自己的心意办事，除非······就连我也死了！”

方延度在说此言之时，其最后的神情便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看向跪在地上的叶明玄。

他眼神凌厉，当叶明玄抬起的双目刚好对上他投射而来的眼神时，整个人不由地身躯一震。叶明玄心中暗道，眼前的这位方叔叔竟是如此陌生，让他看不明白也猜不透。

只见方延度弯下腰，双手抓住叶明玄的肩膀，对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只问你一句，你爹的仇，你报还是不报？”

叶明玄被他紧紧扣住肩膀，只觉得从头到脚皆已酸麻难忍。

他低着头，眼含热泪，吐出一个“报”字。

“那就好。”

方延度缓缓松开手掌，将身子向后微微依靠，继续道：“你能明白是最好的，既然我已经知道了凶手是谁，我们便即出发去为你父亲报仇吧。”

“不，方叔叔，不能杀她！”

“为什么不能杀？”

“她是好人······”

“难道你父亲就是个坏人吗？”方延度打断叶明玄的话，以一种强有力的姿态，对他居高临下。

叶明玄望向他的眼神略有犹豫：“不······不，不是”，可此时，他的耳畔也响起林醒致口中那句“你爹他是个恶魔”这一句话。

他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让叶明玄看到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父亲。

在他记忆中的父亲，虽然严厉，但却是武林中颇有威望的一流高手。他不喜应酬，所以虽贵为宗师，却也常年居住在这偏僻冷清的雪谷深处。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般德高望重的父亲，却是一个为了修炼邪功而走火入魔的人。这彻底超乎了叶明玄的想象，他仿佛在一夜之间不再认识这叶落山庄中的所有人。

此时，忽听得方延度再次开口：“你回去吧！”

然而，叶明玄却没有离开，他猛地抬头道：“方叔叔，我就求您一件事，求您放过那位姑娘，求您了，求您留她一条性命！”他说的句句恳切，似乎在向方延度祈求一件天大的难事。

“你是说，要我放过杀害你父亲的凶手？你已经放过她一次，难不成还要我放过第二次？”

方延度眼睛微微眯起，猛地抓住叶明玄的头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道：“你喜欢那丫头对不对？”

叶明玄瞪大着眼睛，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来。但下一秒，方延度用力甩开他的头，却见叶明玄低垂着脑袋，极其微弱地点了点头。

方延度将原本送到嘴边的茶盏，“砰”地一声扔了出去，热茶洒了一地。

“你这个混账，庄主怎会有你这种不孝子，小小年纪就为了儿女情长，连杀父仇人都要留下，你······我······”

他高高扬起手掌，便是要向叶明玄脸上再挥一掌，这一掌他已聚上了七分劲道。倘若一掌拍下，定能让叶明玄一命呜呼。

而此时，叶明玄却丝毫没有反抗之意，而是在无声地啜泣。

他突然抱住方延度的腿，一如小时候拦住方叔叔求他给自己买东西那般，恳求道：“方叔叔，我发誓，我这辈子只求您这一件事，我们是名门正派，不可妄下杀手，求您留她一命！！”

他此时紧紧抱住方延度的左腿，任凭方延度踢踹，却也毫不松手。

这时，方延度却忽然神态稍缓，他眼神一转，心道：“这小子喜欢那丫头，倘若我将她留下，便是让这小子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我若是现在就杀了叶明玄，难免会被武林中人所诟病。但若留他一命，日后就算为傀儡，也是对我大有助益。”

方延度仰天长叹一声，无奈道：“也罢，我会留她一命。”

叶明玄闻言，忙抬头看向方延度，小心问道：“真的吗？方叔叔！”

“真的，我这是看在你是庄主唯一的儿子的面子上，才放她一马。”

叶明玄眼神中露出别样的光彩，他用力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向方延度一连磕了几个响头，又抱拳谢过。

然而，方延度摇着折扇，接着说道：“欸，不过我只说了饶了她，可没说饶了其他人。”

叶明玄抱紧的拳头又微微松开，他一脸疑惑地望向方延度。

“我是说，她我可以放过，但她的家人，她的父母必须要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方叔叔！”叶明玄继续抱拳祈求，可仍未能让方延度回心转意。

“我已让步如此，这庄主之仇总要又个说法，她一个小孩子既然杀不了庄主，那便是她偷偷溜入庄中的父亲暗中偷袭了庄主。或许，他们一家都是魔教的奸细！”

“不，不，这绝不可能！”

方延度冷笑几声：“哈哈哈，要报仇，要让她的父母替她承下这份罪孽，那须得有个理由。所以孩子，事成之后，我会将这小丫头留在山庄，让她陪着你好不好？”

叶明玄仰着头，一双明亮的眼睛瞪得滚圆，汹涌的泪水不停地在他的眼眶中打转。

他将方延度所言一字一句皆听得清清楚楚。

待迟了半晌，叶明玄脚下一软，再次“扑通”跪在地上，紧闭着双眼，缓缓点了点头。

只见两道泪水自他的面颊缓缓流下，像是带走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他是这般不情不愿，却又别无他法。在他看来，这或许是最好的主意，只要日后林醒致留在自己身边，天长日久，青梅竹马，有他护着她，她这一生定会平安无事。

方延度见叶明玄这般样子，嘴角满意地挂起一丝笑容，他捂住受伤的胸口，缓步走向门外。

离去之时，方延度留下一句话：“此事事不宜迟，少庄主及刻动身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向林中走去。

叶明玄呆呆跪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悄然离开，只留下一片渗入石缝之中却尚未风干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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