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俎冢 第37章 千血万毒

那来人两男一女，分别是林道堂和她的夫人方剑蕊，以及他们的儿子林承嗣。

这方夫人头上插着两只金色步摇，走起路来摇曳生姿，气质出众，是个十足的美人。

而林承嗣的右臂，此时正被三根木棍牢牢固定，其上捆缚着铁制的扣环。

看样子，他的胳膊已经被接好，只不过刚过一日，这昔日红光满面的小少爷却憔悴了不少。

此刻，这三人正前后脚进入这地牢之中。

待走到林醒致身前，方剑蕊突然笑道：“老爷，怎得你还思前想后不敢下手，你瞧，这臭丫头就这么容易被我们抓过来了。”

“是啊娘，有这臭丫头去替死，那大人便不能将我们赤龙帮怎样了。”

“嘘！”那方夫人将食指放在嘴边，示意林承嗣要小声，“你且不要大声喧嚷。万一那大人在咱们府中安插了什么眼线，你这一喊倒叫人听了去，到时候我们都得大祸临头！”

说罢，她食指对着林承嗣的额头用力一戳。

那林承嗣虽然年方十五，却也已经比他母亲高出半个头去，却仍然乖乖低下头任由母亲指点。

林道堂看了看妻子，嘴角也微微上扬：“不管怎么说，这人已经在我们手中，还是夫人想得周到，一招“狸猫换太子”用得甚是精妙。待到约定日子将这林醒致一送出，我们林家便万事大吉了，哈哈哈哈哈哈！”

说着，他便放声大笑起来，好似了了一幢极大的心事。

林醒致将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之上，此刻她紧闭双眼，眼珠却不敢转动半分。

突然方剑蕊看向地上一动不动的林醒致，轻声道：“老爷，不如我们将她弄醒，送去之前要让她多受些折磨，也好让她尝尝我儿所受的痛苦！”

林道堂言道：“那你可要下手轻些，若要给她弄得鼻青脸肿，到时候他们看我林家小姐竟然是这副样子，恐怕会露出破绽。”

“老爷放心，我们母子俩自会有轻重。”那方夫人说罢，拿起一旁桌子上的一把匕首，弯下腰在林醒致的面前晃了又晃。突然猛地向她脸挥去。

而林醒致已然感受到这突如其来的劲风，但因为方才他们的对话自己听得是一清二楚，所以无论如何这方剑蕊母子都不会伤了自己的性命。她所幸就此一动不动，装死对她来说最是稳妥。

果然，方剑蕊这一下不过是想要试试林醒致是否是真的昏厥过去。她这一刀落下，正好堪堪擦过林醒致的鼻尖，正落在她一双眼前。但林醒致的眼珠却丝毫没有任何转动。

方剑蕊将匕首拔起，点了点头，心道：“这臭丫头倒是昏得彻底。”

“来人，把她给我泼醒！”

她话音刚落，其身后便出现两名丫鬟提着一大桶的冰水快步走了进来。而这二人正是那时在林家厅堂将林醒致死死按住的两人。这两个丫鬟年纪不大，武功却是不弱，看样子也算得上是方夫人的心腹。

“哗”地一声，整桶冰水将林醒致从头浇到脚。她只觉得一股寒凉刺骨的冰冷迅速传遍全身。

她本想再继续忍耐，却不料飞来一记重踹正打在她小腹之上。林醒致登时从地面擦出数丈，而后重重摔在墙上。

“承嗣，你怎么如此耐不住性子，你这一脚若给她踹出些好歹来，看你爹如何收拾你。”方剑蕊见儿子如此冒失，责怪道。

林承嗣自知自己意气行事，行礼向母亲赔罪，转身示意那两个丫鬟上前将林醒致快快扶起。

此时，林醒致已经睁开了眼睛，她死死盯着方剑蕊母子，眼神之中熊熊怒火几欲喷出。

那方剑蕊原本觉得自己解决了一桩棘手之事，心中甚是得意，可眼下见到这十岁孩童如此凶狠的眼神却还是暗暗心惊。

“这······倒是把我当成了天大的仇人。”她轻声浅笑，对着林醒致道：“怎么说，我也算是你的伯母，我便不作隐瞒，抓你过来便是要你代替我女儿去作别人的祭品。你和我女儿是同一天生日，长相又有几分相似，所以由你替她去实在是再好不过。”

方剑蕊摆弄着手里的匕首，道道寒光在她的脸上照来照去。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只要你去了便是相当于为我林家立了一份大功，我们自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之人，你的父母，就是我们的二弟和弟妹，赤龙帮自是要好好照顾的。”

“所以乖侄女，你就放心地去吧。至于你偷我府邸财物，火烧我林家后宅，打伤我儿之事，便就此一笔勾销，如何？”

她一对明亮的杏仁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靠在墙角的林醒致，微弱的光亮透在她的脸上更显其容颜之美。

然而林醒致口中已被堵住，哪里说得出话？倘若她真能说话，便要一口咬上这狠毒伯母的脖子，非得扯下一块肉不可。

方剑蕊自然知道她回复不了，拍了拍身上，示意丫鬟上前。

只见其中一个丫鬟手中正端过来一大碗汤药。而这汤药味道浓烈至极，所过之处皆留下一股腥臭难消之气。

“娘，这是什么，怎地这般腥臭？”

方剑蕊掏出绣帕遮掩住口鼻道：“这是百种最毒野物的血和虫蛊熬制而成的汤药。那大人说了，他要的童男童女都得喂上这汤药七天七夜，方才能成良药。”

“啊？娘，那她喝下去岂不死，若她死了，那我林家不就完蛋了吗？”

“你懂什么？”方剑蕊冲着儿子白了一眼，接着道：“我和你爹这几年接手的孩童不计其数，我们赤龙帮帮大人做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是这抓来的普通孩子绝大多数都撑不过一日，至多三日，但是有的小孩却能撑到五日。你可知是为什么吗？”

林承嗣摇了摇头，不过以他的脑子又哪能想明白这其中道理。

“那是因为这些能活下来的孩子，大多都是负有家传绝学抑或是从小便拜入师门得到武艺传承的习武之人。但是这些孩子既然身负武学，他的父母和师父便都不好对付。这些年为了抓这一类自幼习武的孩子，我们赤龙帮折损了不少精英才干。却没想到，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居然将主意打到你妹妹头上······”

只见这方剑蕊越说越气，两道柳叶眉略微竖起，似是极为愤怒。

但她很快便归于平静，缓缓道：“不过，现在有了这臭丫头替死，我们倒也不用担心。待她撑过五日，便是送给大人最好的礼物。”

“哈哈哈哈哈！”方夫人朗声笑道。而呆呆站在一旁的林承嗣见母亲大声笑了起来，便也跟着一同狂笑。

突然方剑蕊面色一凛，对那两个丫鬟道：“把这药给她灌下去！”

“是，夫人。”那两个丫鬟的回复简短而有力，不带一丝感情。

她二人快步上前，擒住林醒致的左右臂膀，将她捆在木桩之上，将塞在她口中的布条抽出，紧接着用力捏住林醒致的脸颊，强迫她喝下这碗汤药。

然而林醒致猛地别开头去，她紧闭着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只捏住她下颌的手。

“好，你这丫头骨头甚硬！”说罢，方剑蕊迅速出掌，一掌便拍在林醒致胸口正中，她身体向后一摆，方剑蕊随即两指正点在她胸口正中的“膻中穴”上。

只这一点，林醒致登时觉得全身力气似乎尽数散尽，她再也无力挣扎，只得眼睁睁看着这两个丫鬟将一大碗所谓的汤药尽数灌入她的腹中。

这一大碗尚处温热的汤药接连进入腹中，却如同吞下了一块块火红的炭石，一路翻滚着，在林醒致的肚子里翻江倒海。

这药效发作极快，只不一会儿的功夫，林醒致便已经满头大汗，她面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紫再变绿，似有无数只蚂蚁正沿着她的五脏六腑肆意爬动。

这千血万毒汤其实是一种江湖中早已失传的极为厉害的毒方。

相传在前朝有一位远近闻名的江湖大夫，名为荼药。什么疑难杂症到他手中都能治好，便也在这武林之中打出了招牌，号称“包治百病”。

后来他医术日渐精湛，每当病人前来求医，总是能仅仅数日便可妙手回春。待病人尽数离去，他便顿感孤单寂寞，遂开始没有病人便造个病人出来。

只是他作为医者，自当宅心仁厚，用旁人作病人自是不可，这荼药大夫便将自己作为病人进行医治。

从此他开始精心研究各种奇毒药理，到后来便逐渐变得疯魔，其家中开始豢养各种奇珍异兽和剧毒蛊虫。

他将自己的血作为饲养这些毒物的养料，先让自己中毒再行医治，久而久之他的血液之中便汇聚了各种毒素和草药，而他自己也变成了一种活生生的药引。

直到天下大乱，当时起义称帝雄霸一方的顺天皇帝惨遭敌人暗算，时任右卫将军的容大将军容长宥，护送这顺天帝一路奔袭至黄山老林之中才寻到荼药大夫所隐居的百草谷。

只可惜这荼药一连治疗这顺天帝七天七夜，都未能挽回他的性命。而那顺天帝归天之时却嘱咐容长宥定要宽待荼药神医，不可做出任何伤害神医之事，他向众人言道他的死亦是顺归天命。

可惜待顺天帝死后，容长宥便将这荼药神医残忍杀害，而他们在被敌军围困的情况下竟然将这神医的尸身分而食之。

然而诡异的事情就此发生，这些人在饮下荼药的鲜血之后，都开始变得癫狂而神志不清，后来便开始自相残杀，人人皆七窍流血而死。

可容大将军却是功力大增，甚至形成了百毒不侵的体魄。

最终，他虽是这百草谷血案的罪魁祸首，却也成为了这场惨案唯一逃出的幸存者。

但据说此人一路北下逃到了漠北地界，再无音讯。而那荼药神医的百草谷便也就此废弃，他所豢养的奇珍异兽尽数逃出，那里成为了人迹罕至的不祥之地。江湖上传言，百草谷内已是荆棘遍布，沼泽丛生，世间无人再能寻到其所在之处。

此时，方剑蕊灌给林醒致的千血万毒汤的方子，便是一份秘传自漠北的独门禁方。这药方十分罕见，就算是以赤龙帮的势力也难以打听得到，但如今方剑蕊手中得来的这份药方便全是仰仗那位神秘的大人。

而当这千百种毒药皆汇聚于一碗汤药之时，这方剂也便与那百年前荼药神医的血液颇为相似了。

可以说，林醒致所饮下的这碗千血万毒汤的药效，足以让她再无任何反抗之力，乖乖等待着成为被人吸血的补药。

只见方剑蕊对两个丫鬟狠狠道：“给我看好她，一旦药性发作，便会有几个时辰变得难以忍受。若她变得疯疯癫癫，也千万别让她挣脱绳子撞了墙，也别让她咬了舌头。”方夫人顿了顿，向那丫鬟走进了几步，“倘若出了半点差池······”

“奴婢，奴婢提头来见。”

方剑蕊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那两个丫鬟则贴背倚靠在一起，注视着这小姑娘的一举一动。起先她们还目不转睛地盯着林醒致，后来便顿生困意，两人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林醒致腹痛稍缓，豆大的汗珠自她额头不断落下，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她的头发皆已被汗水浸湿，凌乱不堪。

当一阵阵阴冷之风吹过，她的汗水便会瞬间化作冰霜，直让她汗毛竖起，感受到这冬日的彻骨之冷。

就在林醒致万念俱灰之际，忽听得头顶之上一阵交谈声音传来。

“大哥，小弟实在是遇到了十万火急之事，特请您出手相助！”

林醒致听到此人说话，登时瞪大了眼睛，由惊转喜，然这腹中疼痛却又再次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这分明······就是父亲林风桥的声音！！

“爹，娘！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