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会议室。
白板上已经写满了,程砚又从隔壁借了一块移动白板拼在旁边。桌上的东西比早晨多了一倍——贺铭的正式笔录、周婉的正式笔录、许栀整理的善后协调组人员名单、从检测中心带回来的档案复印件、以及一份吕副主任临走前补发的顾闻声离职信息。
程砚先开口。
"贺铭的笔录做完了。他在庭上说的'事故前路面无异常'是假话。事故前三天他发现过东侧桥面不平整,写了报告交给大队长冯康年,冯康年让他别提了。报告原件没了,电脑也报废了,侧面印证还在想办法。"
"冯康年那头有进展吗?"陆既明问。
"许栀查到了一个东西。"程砚把目光转向她。
许栀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大家看。
"冯康年事故当年是高速交警大队长,参与了事故后的现场交通管控。他在正式卷宗里的角色是'事故后秩序保障',签了几份管控日志。三年前调到交通局坐冷板凳,年初提前退了。"
"这些我知道。"程砚说,"有什么新的?"
"新的是这个。"许栀点开一张截图。"冯康年退休后没闲着。他现在是一家公司的'安全事务顾问',按月拿顾问费。这家公司叫——"
她把屏幕放大。
"澄界风险管理有限公司。"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有什么特殊,是因为许栀紧接着翻到下一页的时候,那个名字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祝绮文现在的工作单位,是临岚城建集团下属的一家咨询公司。这家咨询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就是澄界风险管理。"
程砚把笔拍在桌上。
"也就是说,当年在善后协调组里给证人送打印稿的祝绮文,和当年压了贺铭路面报告的冯康年,现在都跟同一家公司有关系。"
"不止他们。"许栀又翻了一页,"我还在查那个记者群截图里姓韩的人。目前没查到确切身份,但澄界的工商注册信息里有一个法人代表,姓韩。"
"叫什么?"
"韩仲骞。"
这个名字落在桌面上,像一颗不大的石头掉进了安静的水里。
程砚没听过这个人。他看了看陆既明和沈照野,陆既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笔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沈照野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些名字之间的连线上。
"韩仲骞。"陆既明说,"我查过这个名字。青岚案正式卷宗里没有出现过,但事故后成立的联合调查组的通讯录里有。他的头衔是'技术咨询专家',列在外聘名单上。"
"外聘专家能接触到什么层级的东西?"程砚问。
"看授权。如果联合调查组给了足够高的权限,理论上他可以接触到所有技术报告、证词摘要和责任认定草案。"
沈照野这时候说了句:"方宏彬的报告出来之前,联合调查组有没有召开过技术研讨会?"
陆既明想了想:"有。事故后第八天,在市政府召开的,参会名单我没见过完整版。"
"如果韩仲骞参加了那次研讨会,他就有可能在方宏彬出报告之前就知道结论的走向。甚至——"
"甚至影响结论的走向。"程砚接上。
沈照野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桌上那份检测中心的档案复印件。
"推测先放一放。"陆既明把笔放下,"现在手上有的是什么?"
他走到白板前面,开始梳理。
"确定的:邹文清和周婉的庭审证词是被引导的,有善后协调组参与。贺铭的路面异常报告被上级口头压下。方宏彬的正式鉴定报告跳过了四组关键数据。检测中心存档里这四组数据缺失。"
"可查的:顾闻声,当年的检测技术员,可能保有原始数据备份。冯康年,压过贺铭报告的人。祝绮文,给证人送过打印稿的人。韩仲骞,澄界法人,疑似当年联合调查组外聘专家。"
"未确认的:谁在按顺序联系或消灭证人。匿名音频的来源。邹文清的真正死因——坠楼的具体过程还没完全还原。"
他转过身面对大家。
"分优先级。第一,找到顾闻声,拿到原始数据。这是最硬的证据线,其他都可以等,这个不能等。第二,保护剩余证人,尤其是本地三人。第三,从祝绮文和冯康年入手,往澄界的方向摸。"
程砚补了一句:"第四,督察处那边得应付一下。今天中午他们打电话让我'收一收',这意味着有人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了,后面压力只会更大。"
"谁打来的?"
"副处长,叫林建平。我让人查了一下,这个人跟青岚案没有直接关联,但他的上级跟市交通局有些走动。"
"交通局。"许栀说,"冯康年刚退休的地方。"
程砚用白板笔在"督察处"和"交通局"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现在还不能说有直接联系,但方向值得注意。"
"还有一件事。"沈照野从窗边走过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吕副主任刚发来的——顾闻声六年前离职之后,档案里最后一个留存地址是旧桥路17号。但许栀帮我查了一下,这个地址对应的是青岚高架旧桥下面那片安置社区。"
"旧桥安置社区?"程砚不太确定自己听对了,"那不是事故之后给受灾居民建的临时安置区吗?"
"对。后来变成了半永久的,一直有人住。"
"一个检测中心的技术员,离职之后住到了事故安置区里?"
没人接话。
因为这件事不需要解释。
"明天去找他。"陆既明说。
"谁去?"
陆既明看了沈照野一眼。
"我们去。他认识沈照野,可能更容易开口。"
程砚这次没有评论"你们两个"这件事,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行。我明天盯冯康年和督察处那边。许栀继续查澄界和韩仲骞。"
他合上笔记本,伸了个懒腰。从昨晚到现在快二十个小时了,他的脑子开始发黏,眼皮在打架。
"今天先散。都回去睡几个小时。"
许栀第一个站起来收拾东西。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程砚。"
"嗯?"
"今天下午我查澄界工商信息的时候,有一次登录被弹出来了。"
"什么意思?"
"就是正在查的页面突然提示'该信息暂时无法显示',刷新之后又好了。可能是系统问题,也可能不是。"
程砚想了两秒:"截图了吗?"
"截了。"
"发给我。以后查东西的时候用你私人设备,别走分局的网。"
许栀点了下头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三个人。程砚站起来把白板上的内容拍了几张照片存档,然后拿抹布把白板全擦了。
"为什么擦?"沈照野问。
"不擦明天保洁看见了,一小时之内全分局都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沈照野没说什么。他拿起桌上的东西准备走,经过陆既明身边的时候两个人差不多同时站起来,手臂几乎碰上了。
沈照野侧了一步让开。
陆既明没让。
他那一瞬间在看手机,没注意到距离。等他抬头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只剩大概十五公分,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那家面馆的油烟味。
他往后退了半步。
"明天几点?"
"八点。旧桥路。"沈照野把外套拿起来搭在手臂上。
"行。"
程砚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把抹布往桌上一扔。
"我先走了。你们——注意安全。"
他说"注意安全"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有些微妙。
走出分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带着一点凉意,昨晚那场雨的痕迹在地面上已经快看不到了。
程砚坐进自己的车里,发动引擎之前先在方向盘上趴了三十秒。
然后他直起身,开车回家。
路上他想了想明天的安排——冯康年、督察处、剩余证人的保护——事情多得能把一个人劈成三瓣。他开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机给许栀发了条语音。
"帮我查一下,孙启明三个月前那场车祸,出事地点所在辖区的高速交警队长是谁。看看跟冯康年有没有关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副驾上,继续开。
夜色从车窗外面压过来,城市的灯火在挡风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早上买的那双新袜子的小票还在口袋里,被揉成了一团。
他把小票掏出来扔进车门储物格里。
他上了锁,很快就睡着了。不是不紧张。是干这行的人都知道,能睡的时候必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