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亡诗：借命 第69章 第 69 章

唇瓣相贴的余温还没散尽，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烟草气与山间清浅的草木味，在狭小的房间里缠成一团，闷得人呼吸都发紧。

戈长戚被迫按在柏苒心口的指尖还在不住发颤，胸口起伏着，半天没能平复下来。

柏苒缓缓放开他的手，却没有后退半步，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目光牢牢锁着人，眼底翻涌的情绪杂糅着委屈、愠怒，还有掩不住的执拗。一路从市区追到深山道观，憋着满肚子的话，此刻终于有机会当面问清楚，他反倒不急着催促了。

方才强势带着戾气的吻渐渐褪去力道，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窗外山林寂静，连风声都轻了不少，隔着薄薄的木墙，隐约还能听见守观道人刻意弄出的动静，显然是在外头留意着这边的情况。

僵持了片刻，还是戈长戚先开了口，声音又哑又涩，没了之前刻意装出来的冷淡疏离：“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柏苒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没抵达眼底，他伸手轻轻蹭了蹭自己被咬得发疼的舌尖，语气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认真：“闹？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这过分吗？”

他往前微倾身子，拉近两人的距离，目光直直撞进戈长戚躲闪的眼眸里：“一声不吭就走，把我一个人丢在原地，这算什么？之前说过的话，你全都不作数了？”

“我们是不是承诺过，往后任何事，绝不隐瞒，一起面对？”

他每多说一句，戈长戚的眉头就蹙紧一分，一直到最后干脆闭上了眼，他颤抖着睫毛，痛苦的问道：“柏苒，你为什么总是要逼我？”

刚刚还气势逼人的柏警官问完这些却像哑了火，他抚摸着自己肿胀的耳垂，语气带着浓浓的哀伤：“我没办法了，戈长戚。如果求你你会回来的话，我一定会求得，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后，戈长戚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缓慢的起身轻轻抚摸了一下柏苒的脸，直到视线落在他高高肿起的耳垂时眼皮又颤动了一下，他冰冷的指尖落在了柏苒的伤口处：“疼不疼？”

柏苒早在他抬手时，就已经牢牢回握住了他的手，灼热的温度驱散了戈长戚冰凉的体温，视线更是一直黏在对方身上。

听到戈长戚的提问后眼神瞬间亮了，微微摇头：“不疼，我当时只想离你近一点。”

戈长戚半天没能再说出话，良久后他收回手指，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柏苒揉皱的衣襟又叹了口气，轻声说：“走，回家吧。”

柏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把用力抱住了戈长戚，又赶紧放开，就这样反复看着他的脸确认：“真的？”

戈长戚点头：“真的。”

柏苒又问：“这次不会走了吧？”

戈长戚：“不会了。”

就这样反复几次问话后，戈长戚终于烦了，他故意冷着脸站起身走了一步，偏头问道：“你到底走不走？”

柏苒忙乐呵呵的跟上了。

戈长戚刚一打开门，门口却有一道人影慌张的后退两步。

门外的守观道人迅速站直身体，假装严肃的盯着戈长戚，仿佛刚才听墙角的人不是自己。

戈长戚的眉头抽了抽，他知道时师傅已经听完了全程，也直接不再多解释，理所当然的说道：“那师傅，我们下山了。”

守观没想到这一次戈长戚连客套都不客套了，丢下句决定就要走，简直倒反天罡！

他本该暴怒的，然后拧着对方的耳朵让他不许去！可到这一刻，一向脾气暴躁的他却根本发不出火，感觉自己的徒弟已经被这个柏苒带的疯掉了。

他抱着最后一点希望严厉提醒，希望唤回自己的徒弟的一丝理智：“戈长戚你想清楚了！你们的命就这么不重要？”

戈长戚摇摇头，抬头看向远处深山，好像在看自己既定的未来，声音轻的像是要散在风中，他说：“重要，但有些事更重要。师傅，我不怕命。”

我不怕命这四个字出口后，拦门的守观一瞬间有些恍惚，好像看见了20多年前的情景重演。

那时也有人这样倔强的对自己说出这句话，然后走向了他的未来。

命运的齿轮从不肯为谁停住，前辈们的经验从来救不了谁，任何人的路都注定有自己的劫。

“走吧。”他重重叹了口气，下达了最后的逐客令，接着挥挥袖子，似乎不想再多看他们一眼，背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口又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守观留在卧室，双眼盯着道观大门方向，神情复杂又阴郁。

最后他轻声自言自语的问了句：“阿源，我真的做对了吗？”

空荡的道观内，只有寂静的风声回应了他。

重新带回男朋友的柏警官简直恨不得想要放鞭炮庆祝。

车窗外还是一样的黑暗山林，只是这次连两侧阴郁的树木都变得可爱起来，柏苒调低了车载音量，只想和戈长戚说话。

刚才守观的话他一字不落的听到了，脑海中也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但还是想和戈长戚证实。

戈道长最大的好处就是不扭捏，决定了的事就不会给你再遮遮掩掩，他直接了当的回答了柏苒的疑问。

他之所以会和师傅回山上，只是因为前一晚师傅耗费心血替他两卜了一卦，卦象批示是：同行则死、独处则安。非常直白的卦象：他俩在一起，就注定会害死另一个。

病房里这个卦象的出现，再次打破了戈长戚的幻想。他本以为师傅的及时下山，打破了柏苒天不假年的命数，可到头来，还是一样的结局。

“所以，你就和师傅回山上啦？就打算一辈子不见我？”柏苒的眼神饱含谴责，他掏出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后故意喷向戈长戚，幽幽说道：“那这不也是让我死吗？好狠的心啊！”

话这么说，任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心疼。

戈长期被熏得呛了一下，不高兴的打开了窗户，冷冷说道：“那你还不去死？”

柏苒乐了，现在戈长戚竟然会和他斗嘴了！他又叼着烟吸了一口，这次没再使坏：“我就不，我偏要和你活到老。”

车厢内的怀旧金曲还在低声播放，这次的柏苒却一扫阴郁，他抽完一根烟后，笑着伸手握住了戈长戚的手，许下承诺：“我一定和戈长戚同生同死。”

戈长戚“嗯”了一声，也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同生同死。”

音响里的音乐变成了：“命中注定我爱上你。”柏苒会心一笑，加快了回家的车速。

回到家后，柏苒看见门口那两双摆在一起的拖鞋，第一次庆幸自己还是个有理智的人，当时没有真的踢飞。

戈长戚给他拿了棉签蘸着碘伏给耳朵消毒。柏苒还乐呵呵的龇着牙试图带一下戈长戚的耳环，结果刚戴上，就被自己不伦不类的造型雷到了。

镜子里好像一个壮汉突然穿上了萝莉装一样诡异，柏警官对镜自赏片刻后，不禁再次感叹了一下戈长戚的美貌，以及高度认可了自己的眼光。

春风得意的柏苒睡觉前，黏糊糊的亲过戈长戚又道过晚安，才想回自己房间。刚到卧室门口时，他突然看见了对面那扇半开着的门，一个被自己忽略的小事情划过脑海——他偷看完戈长戚的笔记本忘记放回去了！

做了坏事的柏苒在门口来回踱步，房间也不回了，各种找理由想要支开戈长戚。

而戈长戚就在后面看着他的动作，偏偏一步也不动。一直到柏苒终于决心要冲进他卧室的时候拽住了对方，冷冷的说：“我知道你看过笔记本了，还有，你卧室在那边。”

被拆穿的柏警官摸了摸鼻子，讪讪的笑了下：“没，我就想帮你铺床，那我睡去啦。”

戈长戚以一副就这样静静看着你表演的表情盯着柏苒终于回房，才自己回了卧室。

被赶回自己房间的柏警官躺在自己床上，不得劲的连翻了几个身，奇怪的觉得自己床怎么都不舒适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记忆也恢复的越来越清晰。

6岁小孩正是开始记事了的时候，他现在可以清晰的回忆起，小小的他发着烧被带到道观里，而戈长戚就粉雕玉琢的站在他床边。

那时候戈长戚还没有这么古井无波，看向他时眼神里都是好奇，唯一没变的是都不怎么爱说话。

他爷爷忙，守观又不是会照顾人的性格，就把他丢给小小的戈长戚守了半个月。而戈长戚真就尽职尽责的每天给他送饭驱鬼，还得接受他喋喋不休的话痨攻击。

多数时候都是柏苒在自言自语描述山下多好玩，等病好就要带戈长戚去游乐园。他甚至还记得当时戈长戚眼神似乎闪了一下。

一直到同吃同住半个月后，他的病终于大好了，第一晚就拉着着戈长戚要去后山冒险，后面......后面的事柏警官就不想再回忆了。

他现在在想的是，明明6岁就同吃同睡过了，29岁就不让了，真是没有道理！

就这样的胡思乱想中，折腾了一天的柏苒终于睡意来袭，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神清气爽的柏警官强硬亲完戈长戚，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开始了自己崭新的职业生涯。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柏警官的第一把火选择递交了申请葛赟案重启的审批

——被吴局毫不留情的打了下来，对方的话很明确，已经结案证据确凿的事，除非拿出还有凶手的证据，否则不要烦他。

柏苒不服气，但也无可奈何，郁闷的回办公室时，金祁光却悄悄的踱到了他旁边，示意柏苒和自己出去一下。

金祁光现在的位置很尴尬，屈居柏苒之下，一队的同事也都对他爱答不理。柏苒本以为他是来发泄的，可没想到金祁光只是将他拽到了楼梯间，沮丧的开口：“我听你说你要重启葛赟案。”

柏苒挑了挑眉没说话，他不知道金祁光要干什么。

金祁光也知道自己的现在的定位，没有在意，而是继续咬着牙说道：“你不用这样防备，我只是不甘心，我想帮你！那天二队成员出队前，吴局下令全员配枪，发现葛赟有任何动作即刻击毙。

“我当时有反驳是否太武断，但被驳回了。”

柏苒静静的听着，假意疑惑：“可这很正常，葛赟危害性极高，身上更是有无数人命，出于安全考虑，吴局这样下令没有问题。”

金祁光冷笑一声却摇摇头，打断他：“你听我说完，在山脚下时，市局行动中心突然打电话让我归队，说是出了一起新案子要我立刻接手。”

“我提出魏邵可以归队，我在这边跟进葛赟案，被直接拒绝了，理由是魏邵经验不足。可我回去后，压根只有一起醉酒打架案。”

柏苒听完，眯了眯眼睛：“所以，你认为，是吴局特意支开你？好让魏邵可以直接击毙葛赟。”

金祁光点点头，脸上都是阴郁：“我打听过了，就是吴局下的令。另外之前的调令也很奇怪，我和魏邵搭档很久，按理不会轻易拆分。可我被调去一队，你被打去二队，那就等于无论怎么样，你们这组成员都不可能再私下聚在一起越规查案，至少......二队的眼睛会牢牢盯住你。”“即使现在没有调成，但吴局还是突兀的将我留在了一队甚至降为副队，我怀疑是因为众所周知我俩不合的缘故。”

他说这些话时很真诚，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意思。

柏苒拍了拍金祁光的肩膀，道了谢，又递了根烟过去。金祁光接过，两人一起靠在楼梯间沉默的抽完了。

当年的误解似乎真的就这样消失了。

柏苒深吸完一口烟，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思路：如果真是吴局，那杨浩当时说的太对了，黄毛绝对不能死。

这个人现在手上捏着的，也许就是他们能撬开吴局秘密的最后底盘。

说起来，杨浩自从前天看过他后又消失了，甚至连伤病条都一直拖着没有消，他有些担心，想了想还是打去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无人接听，柏苒捏着手机的手顿了下，他奇怪的又打了两个，还是无人接听。

结合之前杨浩经常出现消失的前科，他有些担心又拿不准这次会不会又是自己多虑。

挂了电话的柏苒时不时重拨一次，都是无人接听，他有些心神不凝，心里隐隐划过了一丝担忧。

现在距离戈长戚卦象里的一月期，只剩3天。

在这个节骨眼上杨浩又出岔子，在办公室半小时连续打了十几个电话的柏队长忍无可忍，他开始翻看杨浩最近群里的定位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