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亡诗：借命 第2章 第二章

第二章：

闷热腐臭的房间，柏苒定在那具无虫女尸旁，却无端的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李长隆一根烟抽完，和赶到的小高法医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小小的卧室里瞬间变得非常狭窄，李队长拍了拍柏苒的肩膀，示意他先跟自己出来，让法医有验尸空间。

“有什么想法吗？”客厅里，李长隆靠着墙壁看了他一眼发问。

柏苒思索了片刻，摇摇头：“说不上，但我觉得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李长隆听着没说话，只是挑眉示意他继续。

柏苒摸摸下巴，说出自己的分析：

“环境太干净了，先不说死因，我看了一圈环境，窗户大开着，这种程度的尸体暴露在这里，早该被虫子淹了才对。”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成这个程度的尸体，在高温下，大概率胸腔腹腔会被撑开爆裂，

“可尸体连脸部都肿的看不出五官了，还是非常完整，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子的。如果是被人为抛尸，那这真是我见过痕迹清理的最干净的现场”

“是呀”，李队长刚想开口，突然剧烈的咳嗽了两声，但很快压了下去，点点头跟着感叹道。

“连床板周围都没有一点液体渗漏痕迹，一点也不符合巨人观尸体形成后的样子。邪门。”

说完这句，他又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刚摘下口罩，想点上但被臭味一熏，又忙放弃带上了。招呼柏苒：

“走，我们去客厅厨房看看”。

接着李长隆又大声朝外面吼道：“那个吐得，别在那墨迹了，进来继续干活了！还有陈志，让那小子别矫情了，拿个手电筒去楼梯，巷子里转转，有什么脚印痕迹都给老子拍清楚！”

大家纷纷应声，可集体转悠了半天，什么新的痕迹也没发现。

这个空荡荡的一室一厅里没有一个多余的脚印，满是灰尘的窗台把手上也没有一个有用指纹。

半个小时后，高法医完成初检，脸色阴沉走了出来，柏苒忙凑过去：“怎么说？死亡时间？原因？”

高法医是他们队的老法医，十几年的职业生涯，按理已经见惯了奇怪的尸体，但此刻他皱眉紧锁，隔着口罩都能看出来面色不佳。

他似乎觉得非常疑惑，斟酌了片刻后才开口：“我不知道怎么说。按理说这种巨人观尸体，以现在气温，死亡时间应该的一周左右。”

“如果是这样，那这具尸体内部现在应该都是积液蛆虫，但摸上去触感又不对劲，我划开皮肤后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甚至没有任何器官组织的痕迹，皮下面就是骨头。”

柏苒想起，学校里简单教过：能让尸体皮肉都烂完，至少需要一年时间。

他倍感诧异，又追问了一句。

“死亡原因呢？”

高法医眉头更紧了，摇头：“初步检验无外伤，骨头无发黑无明显中毒症状，你们先把尸体抬回去，通知死者家属，我要解剖细验。”

诡异的死亡原因让大家都沉默了下来，面面相觑。

几分钟后陈志也耷拉脑袋回来，语气闷闷的报告：

“队长，除了两串脚印看起来是报案人的，其余什么痕迹也没发现。”

案件初步查验到这，似乎陷入了僵局。

李长隆深吸一口气，打破了低沉的氛围。转身指了两个人：“你俩去搬尸体，留下值守，其余人先收队回局里。”

“是！”一阵整齐的回答声后，大家都开始麻利干活。

被指着的两个人进到卧室，连连干呕。但还是咬牙去抬尸体，可就在尸体抬起来的时候，其中一人突然惊呼了一声。

还在房间的剩余几人都被这动静惊了一下。

李长隆皱着眉，呵道：“一惊一乍的怎么了！”

刚才那个惊呼的人结结巴巴道：“我抬得时候好像看见，她她她嘴巴里飘出了一股黑烟！”

“放屁!”李长隆眉头拧的更紧了，“这也值得你大惊小怪，又臭又闷，看错或者尸体里有胀气很正常，这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李长隆是出了名的脾气大，被骂的那个人没敢再说话，赶紧继续干活。

这似乎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但柏苒却觉得不对。

他从小五感就非常敏锐，就在刚刚尸体抬起来的一瞬间，他感觉那股熏得喘不过气的臭味突然减淡了很多。

大家都纷纷出门了，柏苒摘下口罩，又细细的闻了片刻。

没有错，腐臭味已经散去了大半，只有空气里细细嗅还能闻见一点残留的味。

但来不及给他细想，李长隆的吼声又从楼道里传来：“柏苒，你磨蹭什么呢，快点！”

他只能暂时收了思绪，忙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几分钟后，几辆警车呼啸着又朝市区赶去，后面跟着柏苒的招摇奔驰，黑色的车身即使黑暗中也能看见金属光泽。

上车时还被警队的兄弟们羡慕的戏谑了几句。

不知道是不是被熏晕的错觉，柏苒上车时，眼角无意间似乎瞄到一个黑色影子在后排一闪而过，但他仔细一看又什么都没了。

几辆车子有序穿行在马路上，但不知不觉奔驰已经把警车甩在了后面。

柏苒边开车，脑子里一边回想着刚才异常的尸体和气味。

此时已经凌晨2点多了，连轴转很容易让人产生疲劳感，再加上一路几乎一辆车也没有。

胡思乱想着，柏苒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晕沉。

脚下的油门也随着困意越加越快，他没注意：不知不觉本来身后还能听见的警笛声已经消失了。

下一刻：“滴滴滴滴滴！”

一阵急促的喇叭声猛地让他一个激灵，刚才飘忽的意识骤然回神，紧跟着看见眼前景象更是瞳孔骤缩，疯狂的连踩刹车。

车子轮胎在地面上摩擦传出牙酸的吱呀声，然后一个因为惯性往前猛地一甩，又重重的回弹，险险刹停在了一节石筑绿化带前。

刚才只差一点，他就要撞上了。

刹停前柏苒看见自己的仪表盘显示，时速已经达到了140。这个速度上去，虽然不至死，也绝对够在医院躺很久了。

他的额头冒出了几滴冷汗，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神成这样。

下一刻又有点庆幸：自己今天临时开了自己的车，换成队里的警车，这儿会也一定撞上了。

后视镜里，后车刚才猛打喇叭救了他一命的白色SUV也停在了他后面，打开了双闪。从驾驶位上下来了一个年轻的男生，似乎想确认他的状况，径直朝他走来。

柏苒忙回神，把车窗摇下来，对方怎么刚才也算救了他，于情于理他得道个谢。

随着人影走近。

“好看，好瘦。”这是柏苒的第一反应。

视线里出现的是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个子不低，穿着一套宽松的白色唐装。

留了微长的头发，随意的搭在肩膀。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拔，下巴收的很紧，耳上带着一对铜钱耳坠。

他忙要开口道谢。

面前的男生却把手一扬，这是一个先制止对方说话的动作。

柏苒一愣，先没再说话。

他看见对方眉头蹙的很紧，仔细盯着他看了半天。

这种目光的扫视让柏苒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正想要再次开口，想赶紧道完谢溜之大吉时。

对方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严肃，丝毫没有开玩笑的语气。

“柏苒，你被下咒了。”

随着对方叫出他的名字，柏苒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手不自觉的放在了方向盘的报警器上，语气全是惊疑：

“你认识我？”

他开始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张脸，快速翻了一遍自己的记忆库——但是很确定，没有见过。

他不觉得自己会忘记这样一张出众的脸，可对方又确实叫出了他的名字。

短短几秒后，柏苒把手从报警器上移开，握回了方向盘上，这是一个要走的动作，但没有接着动。

面前的人毕竟救了他的命，他想再听他解释解释。

“什么意思？”柏苒再次发问。

对方却好像毫不在意他的疑问，也根本不想自证。

只是从摇下的车窗里一把按住柏苒的方向盘，突兀的又来了一句：“你刚才阳气被遮，已经迷住眼睛了。”

如果平时，听到这话，柏苒一定冷笑一声掉头就走，他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警察。

但现在，经历了一晚上的异常，和前两周的异常。

他眯了眯眼睛，下意识的回想了一下刚才撞车前的状态。

好像确实感觉......突然意识越来越昏沉。本来他以为是太困了，现在想想，更像是脑子突然被什么蒙住了。

迟疑几秒后，柏苒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了，但还是微眯眼睛表示怀疑

“你是道士？照你所说，你这么巧就出现在这，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是你下的咒呢？”

对方摇摇头，第三次无视了柏苒的问题，反而突兀的抬手从自己的耳朵上摘下了一边铜钱耳坠，隔着车窗递了进去，自顾自的说道：

“带着，你的玉坠碎了吧，这个可以先保住你的阳气。”

“玉坠碎了”这四个字说出，柏苒周身的气势一凛，下巴瞬间绷紧了，眉头也紧紧蹙起来。

这件事太突然，只有他自己知道，可眼前的男士竟然精准的说了出来。

事情似乎越来越诡异。

柏苒打量着那个耳坠，没有接，只是语气严厉的问出了今晚的第四个问题：

“我为什么相信你？”

还是没有回答。

戈长戚倔强的举着自己的耳坠，见对方迟迟不接，就自顾自的放在了驾驶台上，补了句：“你不用相信我，把这个留着，我只是想救你一命。”

接着想了想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便签，写了一串号码递了过去，塞进柏苒手里，“如果你遇到问题，随时可以打给我。”

经历了这一连串的问答后，柏苒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修仙把脑子修坏了。

自己的问题跟听不懂一样，只一个劲在这说自己的。

但对方语气太过真诚，柏苒犹豫了片刻后，结合刚才的异常。鬼使神差的还是接了过去，但同时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

“你到底是谁？”

没有答复。

这么一耽误间，身后被落下的警笛声已经逐渐响起。

这个男生听到警笛声，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飞快的补充了一句：

“有任何异常情况都马上打给我，你的身体现在很危险。还有，不要信任周围的人，不要喝任何人递来的水。”

说完径直飞速钻进了身后的车，一脚油门开走了。

柏苒看着手里的字条和驾驶位的铜钱，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出生以来最魔幻的一天。

不，是这段时间都很魔幻。

但魔幻的事情太多了，柏警官决定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还是飞速的将这两样东西收进了口袋，抓紧往市局赶去。

这次路上没再出状况，他一路风驰电掣的顺利的赶回了警局，坐到岗位上准备喝口水时，其他同事也陆陆续续进来了，就是没见队长。

反而是几分钟后，市局的陆副局走了进来。

柏苒有点奇怪，低声四处打探怎么回事。

陈志悄悄回道：“队长路上突然咳嗽，吐了两口血，给我们吓死了，强制派人送医院了，陆副局听说消息就赶过来了。”

陆副局陆枫，肃城市警察局二把手。59岁，半步退休，早已几乎不问局内事务，此时因为队长请假，副队出差，被迫出山主持工作了。

大家陆陆续续汇报了现场工作，没什么有用信息，很多痕迹化验和尸检都要再等时间。

陆局捧着个保温杯，听完一圈，没发表什么意见，也没指责大家，反而突然问道：

“哎，当时警校第一名入队的是哪个，刑侦科的。”

柏苒被突然点名，迟疑的举起来了手。

陆局冲他微微一笑，打量片刻，夸赞了句：“看着挺精神。”

然后突兀的指着他，道：“这个案子你先代替你们支队长盯着。”

此话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陆局咳嗽两声，打断了议论，下达命令：“其余人，该干嘛干嘛，流程不用我教了吧，先散会。”

大家没敢再多说，纷纷“是”了一声。

陆局点点头，起身就走。

柏苒犹豫几下还是追了出去，急急的问道“陆局，我们支队长，怎么样了？”

陆局看见他，还是那副慈祥的模样，一点架子也没有，笑眯眯的回道：

“没事，医生就说太累了，休息几天就行”

然后又带着上级标准的鼓励方式，拍了拍柏苒的肩膀，半开玩笑半命令道：“你们李支队电话里点名要你帮他先盯着，别给他丢脸哈，尽早破案。”

话音刚落，刑侦队的办公室大门被猛地推开了。

里面负责文职的小姑娘叶嘉欣，几乎是踉跄着窜了出来。

她哆嗦着说：“局长，今晚负责搬运尸体的同事来电话报告，他们车突然爆胎撞到了墙壁，所有人都晕过去了，醒来后就发现尸体没了！”

什么！陆局和柏苒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的吼了出来。

陆局急促问道：“有没有人受伤！”

他一直保持的微笑终于挂不住了，紧跟着是一串急促的指令：“马上调出事路段监控”

“柏苒你现在和陈志去现场！到现场后马上换受伤同事去医院”

“叶嘉欣，你通知撞车同事，先坚持一下，不要离开现场，等待我们同事去接应！”

“物证科呢！加快进度！死者的DNA身份比对出来了没！”

没人会觉得这场撞击是意外。

短短半分钟后，柏苒停在门口的车已经飙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