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亡诗：借命 第16章 第 16 章

随着林小曼逐渐安静下来，戈长戚收回手，转身对她母亲询问：“我们能和您女儿单独聊聊吗？”

林母倒水的手一顿，似乎在犹豫。

柏苒忙在旁边补充道：“心理治疗需要的环境要求比较高，有人在场可能会影响效果。”

几秒钟后，林母微微点了点头，端来两杯水。柏苒正要接，被戈长戚一起拿了过去，放在了旁边柜上。

林母倒也不在意，只是微微指了指卧室门道：“那你们去房间说吧。”

戈长戚冲对方颔首，然后俯下身子，用尽量轻柔的语气对女生道：“林小曼，我们可以去你房间说说话吗。”林小曼还是呆呆的盯着戈长戚，然后努力啊啊的张嘴说了两声，却没发出一个完整的字句。

戈长戚也不急，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继续道：“不要急，你可以慢慢说，我们都会相信你的。”说道这句，林小曼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好像听懂了，胸膛开始大幅度的喘息，情绪又变得非常激动。

有几次深呼吸，柏苒甚至都怕她晕倒。

但戈长戚没有动。他不动，柏苒也不会贸然动，他拉了一把想上前一步的林母，轻轻摇头。三人就这样慢慢的等着林小曼喘息，平静。

一直过了有半分多钟，面前瘦的可怜的女生终于又逐渐安静了下来，她深深凹陷的眼眶突然流出来两行眼泪，颤巍巍的抬起胳膊，指着房门道：

“鬼，里面，藏。”

这句不成型的句子让柏苒瞬间理解了，她说自己的房间有鬼！

难怪她尖叫着扑出房门，一个一直被锁在有鬼屋子里的女生，柏苒真的很难想象是多强的意志力，还没有完全疯掉。

戈长戚听着这话，眼神动了动，然后直起身子，绕过林小曼，一把推开了房门。

房门一打开，林小曼尖叫着就要往后退，却被戈长戚拉住了胳膊，盯着对方的眼睛，无比认真的道：“没有鬼了，已经都被驱走了，你可以自己看看。”

林小曼的母亲就在旁边一直观察着这一幕，看见女儿突然尖叫又被一把拽住，刚要冲上来。

但是紧跟着，她看见随着面前这个长发年轻男人的话语。自己的女儿竟然真的停止了动作，怯怯的看了一眼房门，然后愣了几秒后，又很仔细的看了几眼。最后嘴巴一撇，嚎啕大哭起来，但没再躲闪。

戈长戚这才对着柏苒微微点了点头：“可以了，进屋说吧。”

屋子里陈设更加简单，甚至只有一张简易的床和床边的一张小桌子。窗帘拉的紧紧地，只有一点微弱的光透进来，空气里有一股长久不通风的闷臭味

柏苒环顾四周也没找到能坐得地方，就索性蹲在了床前，示意戈长戚让林小曼坐床上去。

眼前的女生从进屋后就开始显得非常紧张，不住地四处张望，手指紧紧的绞在一起。

但从柏苒的眼睛里却看不见任何房间内有任何鬼魂。

戈长戚立在床前，看着她的状态，突然抬手从胸口里掏出了那个柏苒很熟悉的小铃铛，铃铃铃的摇了几声，然后绕着屋子走了几步柏苒看不懂的步伐。接着左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出，对着空气划了几笔，最后把双指朝掌心一扣，静待几秒后，轻点在了林小曼的天灵盖。

做完这些，他才继续对女生说：“深呼吸，林小曼，以后都不会有鬼了。”

柏苒就在一旁看着，对待林小曼，戈长戚好像展露出了出奇的耐心。他无法相信，这样的一个人，到底为什么会和葛赟这样的魔鬼，关系匪浅呢？

几分钟后，林小曼终于停止了肩膀抖动，她微微抬头，盯着眼前的戈长戚，努力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勉强成型的话。

“你们，来救我吗？”她的喉咙因为长久不说话，沙哑的厉害，语调也很奇怪。

柏苒刚才一直在担心，林小曼已经不能正常交流说话了，此时只要能开口，就是一个希望。戈长戚微微点头：“嗯。但你得告诉我们，你都经历了什么，我们才能帮到你。”

问完这句，林小曼慢慢把头垂了下去，然后眉头皱起，似乎在努力回想，但是表情越来越痛苦，紧跟着似乎就又要嚎叫。她大吼着说道：“不，不，就是一个房间，然后好多鬼，好多好多鬼，一直围着我，我躲！他们找.......一直在笑！”

吼完这句，她整个人都蜷缩在了床上，开始抽噎。

柏苒心急如焚，林小曼的状态似乎确实无法支撑能提供出任何有效信息。但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他又不能刺激到对方，只能抬头看了一眼戈长戚。

戈长戚看懂了他的眼神，冲他摇了下头，然后自己转头接着道：“林小曼，不会有鬼了，你看周围，你仔细想想，是从什么时候遇到这些怪事的？我们要从源头除掉这些，以后你就能正常生活了。”

但林小曼此刻充耳不闻，她还是神经质的抱紧自己，肩膀微微耸动，不停抽噎，嘴里喃喃道：“鬼，别杀我。”

到最后她开始哭嚎“妈妈，妈妈。”这一声嚎叫，卧室门立刻传来了敲门声，她听见林母在门外面喊：“小曼，开门，你们别刺激她！！”

林母应该是一直守在门口。

柏苒忙喊道：“阿姨，小曼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您相信一下我们，10分钟，再给我们10分钟好吗”

这句话喊完，门口的林母敲门声停了，但是没有脚步声离开，她应该还是固执地站在门口，但是没再说话。

不反驳，柏苒就当默认。

那边戈长戚眼神暗了暗，低下头，开口道：“林小曼，你必须努力想起来，才可能.......”

结果被柏苒迅速站起来捂住了嘴，他冲戈长戚微微摇头，用口型轻声说了句：“我来。”

戈长戚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的手，似乎嘴巴微微动了动，但没动。

柏苒感觉对方浅浅的呼吸打在手心，他才意识到这个距离有多不礼貌，然后赶紧放开了手。长戚没说话，只是把位置让了出来。

柏苒忙过去，蹲到林小曼眼前。他没碰她，只是尽量用温柔的语气道：“林小曼，你真的很勇敢了，一个人对抗了这么久，他们伤害不到你的。”

对方没有动作。

柏苒看了一眼，接着道：“那些东西都是吓你的，他们只是想逼疯你，但你坚持下来了不是嘛，你比任何人都坚强，你看，他们其实根本没法伤害到你。”

“我身边的哥哥很厉害，我向你保证，只要他在，一定不会再有任何异常事情了好吗，你可以正常的回到学校，和朋友逛街，上课。”

“还可以周末陪妈妈吃饭，你记得妈妈的吧，她就在门口，一直在守着你。” 一直说道这，眼前的女生肩膀抖动似乎终于停了，但还是没动。

柏苒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忙陈胜追击：“所以，小曼，你不用再怕了，你看，现在是不是没有鬼了，你一定会回到正常生活的，好吗？”

“如果你不想回忆，没关系，不用逼自己，以后好好生活就可以了。”

“但如果你可以再坚持勇敢一下，回忆一下，我们也许就能帮到更多和你一样的人了。”

到了这一句，对方身体猛地一个激灵，但还是没说话。

柏苒也不急，就这样蹲着，最后补了一句：“你愿意试试吗，小曼。”说完这句，他不再开口，屋子里骤然寂静下来，只有微微的夕阳光透过窗帘，打在三个人的身上。

柏苒悄悄的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他承诺的10分钟，只剩不到一半了，可面前的女生还在低着头不说话。就在他以为没有办法的时候，一个和蚊子一样微小的声音闷闷传来。

林小曼还是抱着自己，但身体明显舒展了一些，轻声说：“有一具......棺材，我跑，但是一直都原地....转，好多鬼围着我。”

柏苒精神大震，忙追问：“什么时候，环境你还记得吗，或者周围有什么人？”

林小曼微微摇头,结结巴巴道：“不知道，我记不得了，我在酒店睡觉的.......醒来，就有棺材，一片大花园，我跑，跑不远，也没有人。”

花园？不是小区？

柏苒一愣，他小心的尽量放缓语气，不刺激到前方女生，“你确实是花园吗，有没有什么特征。”

林小曼又不动了，过了一会脑袋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是花园.....很多小花，很大，我一直跑，但棺材，追我。”

“那人呢?你尽量多想想，把你能想起都告诉我们。”柏苒默默默默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开始记。

但这次林小曼摇摇头，她终于抬起了头，咬着嘴唇轻声说：“记不得了，我一直跑，就晕了。”

“醒来，就在家里。”

“再后面，就是好多鬼，一直围着我，那群鬼跟着我回家了。”

柏苒努力理解着她的话，想了想，把手机递给林小曼,轻声说：“小曼，你可以试着画一下那些花或者棺材吗。”

小曼接过去，微微点头，然后抬起几乎一把就能折断的手指，颤巍巍的画了一会，递回给柏苒,小声说：“好像.....这样。”

说到这，她抬头望向柏苒和戈长戚，怯怯的问了一句：“我真的,不再......见到他们了吧?”

柏苒一时语塞，他看了一眼屏幕收回手机，毕竟在这方面，他也实在知之甚少。

好在戈长戚主动接话了，他蹲下来，和林小曼对视，承诺道：“不会了。”

10分钟到了，林小曼的母亲开始敲门，表示想至少进来看一眼情况。

戈长戚朝柏苒点点头，示意他开门吧。

门打开，林小曼的母亲几乎是推门冲了进来，看见床上安静坐着的小曼，脚步一下呆住了。林小曼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但隔了几秒，竟然努力笑了一下，叫了声：“妈。”

林母呆了片刻，豆大的眼泪终于滑了出来。

这个被生活折磨的麻木的女人，很久的，终于又能流出一滴泪。她点点头，慢慢走过去，轻轻抱住了小曼，摸了摸她的头。

柏苒和戈长戚静静站着，然后轻轻退了出去，给母女两留了一些空间，静静的在客厅等待。

几分钟后，林母擦擦眼泪走了出来，这次她没锁门，而是选择大开着。

她冲等在客厅的两人微微点头，态度已经大变，哽咽道：“谢谢你们，小曼现在是会逐渐好起来吗。”

戈长戚反客为主的递了一杯水给她，点点头，就像一个真正的心理医生一样开口叮嘱：

“可能偶尔情绪还会失控，但是意识会越来越清醒，尽量不要刺激她，多晒太阳。”

林母捧着水杯，忙不跌的应和，嘴唇嗫嚅着说谢谢。

柏苒冲她安抚的笑了笑，道“没关系的，就是我们还有几个问题想和您再了解一下，您看方便吗。”

林母敌意全消，忙去拉屋子里仅剩的两个椅子，招呼柏苒和戈长戚坐:“方便，方便，您问吧。”

柏苒没推辞，坐下后开口问道：“您女儿是怎么回来的，您还有印象吧，她自己似乎记忆不清。”

林母靠着墙回忆道：“其实我也说不清，很邪门，那是一年半前的寒假吧。她说要去和同学旅游，我答应了，但是晚上我想打电话问问她到酒店了没，却一直打不通，我急坏了，给她同学打电话，她同学说他俩一起回酒店的，可能是睡着了。”

“我还是担心，央求他过去敲门看看，结果怎么敲也没人开，我顿时就慌了，报了警。”

“警察去打开房门，我女儿已经不见了，但调监控，只有她回酒店的画面，什么时候出去的根本没有。”

“整整三天，一点消息也没有，我都绝望了，可三天后我半夜惊醒，突然发现小曼已经在客厅沙发上睡了。”

“我又惊又喜，问她干什么去了，但她好像丢了魂一样，就哭，什么也说不清楚。”

“我连忙联系警察，可当时的警察看见孩子回来了，只意思意思翻了下附近监控，就打发我回家”

说到这，林母有点愤恨的咬了咬牙，接着道：“小曼回家后，精神很差，我没办法，只能又去报警，我怀疑有人报警虐待了我女儿！”

“可他们竟然......”林母哽咽了一下，哆嗦着嘴，努力深呼吸了两下，才把剩下话说完：

“他们说小曼身上没有外伤，小孩得了精神病，要去医院治，而不是找警察。”

柏苒静静的听着。

林母说的和档案几乎一致，但正因如此，他们此行却没得到什么线索。林小曼的精神状态和回忆都很奇怪，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觉。

不过好在，救了一个还有大好年华的小姑娘，柏警官也觉得不枉此行。

他看着眼前似乎终于重新有了生气的林母，心里也跟着舒服了一些。给旁边的戈长戚使了个眼神，柏苒微笑着起身和林母道谢，准备离开。

在临走前，他注意到，刚才卧室的窗帘已经拉开了一半。阳光洒了进去，重获新生的小姑娘静静坐在床边，任半边夕阳洒在自己身上。

出去后，柏苒忍不住问戈长戚：“林小曼会好起来吗？”

他本以为看状态林小曼会恢复起来，戈长戚却摇了摇头。

柏苒心微微一沉。

戈长戚道：“她的生气被人吸了太久，阴气入体，魂魄溃散。我刚才帮她定了神，也在房间下了镇阴符，但维持不了很久。这些损伤太重，很难补回来，只能慢慢养着，靠她自己恢复。”

好歹有些希望，柏苒微微心情轻松了一些，又问：“那你觉得，林小曼的话可信吗，会不会是幻觉。”

戈长戚思索了几秒肯定道：“可信，幻觉只是模糊人的认知，但不会改变环境。林小曼意志坚定，我偏向于她说的是真的。”

柏苒摸了摸下巴：“那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我突然觉得刚才算是喜上加喜了。”

戈长戚略微疑惑的偏头看了一眼柏苒。

柏苒笑着解释：“第一喜嘛，林小曼能正常生活了，简直功德无量。”

“第二喜嘛”他顿了顿，笑意更大道：“我本来以为林小曼是意识不清的幻觉，那如果大多数是真的，林母说当时是寒假，林小曼却说她看见很多小花。”

“她画的是小雏菊，咱们市就算是冬天，温度应该也都在10度以上，小雏菊多开在5度以下，能有这个温度的地方，我只能想到的是，老城后山。”

“她的酒店，也刚好在后山山脚。”

话讲到这已经不用再继续说明了，戈长戚返回车上的脚步加快了，他的耳坠在风中摇曳，只留给了柏苒一个冷峻的侧脸。

这一章比较长，不想把林小曼的情况多拖一章，感谢一直看到这的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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