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康明丝毫不怵三小姐的威严,一看就是有备而来,就差把来者不善几个字写脸上了。
“开始了。”楚天游没再追问叶不器,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水墙上的影像。
“本次仙英大会旨在选出九大侍卫,为何万壑群山中只藏了八枚冰合寒晶石,”冯康明愤愤不平地扫视过席上的秦啸鸣以及他邻座的沈方瑜和周若清,然后把目光停在了柳信身上,“难不成三年前柳家长老的决议成了一纸空话?”
冯康明的眼神示意和话语明示立刻掀起波澜,章台内外响起窃窃私语。
叶不器“咦”了一声看向身旁的秦让。不只是他,仙抚林里不少眼见的人也寻到了秦让的身影,投来刺探的目光,似乎想看看他会不会掏出第九枚冰合寒晶石。秦让目不斜视,不动如山。
“第九枚冰合寒晶石,在这里。”
三小姐的声音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只见她手上分明悬着一枚闪闪发光的冰合寒晶石。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三小姐面无表情地一抛,那枚冰合寒晶石便稳稳当当落在柳宜生手中。
正殿中央的连珠台点亮第一颗星。
“第一位侍卫,确定。”三小姐懒懒地说,语气中不失庄重。
“……”柳宜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默默收下,不动声色地抚摸了一下剑柄上镶嵌的那枚冰合寒晶石,确认完好无损。
柳宜生多看了两眼手上这枚,不知是不是早上他挑的那个,但是认不出来,感觉长得都一样。
柳宜生胡思乱想的时候,章台内外鸦雀无声。
“冯宗主,有何异议?”三小姐手肘撑在扶手上,食指敲着额角问道。
冯康明不语,只是悻悻地坐下。众宾客左顾右盼、欲语还休,无人起身。
“柳家人出任仙尊侍卫乃自古以来的成例。诸位莫不是以为推翻了长华君的成命,就能推翻柳家的成例了吧?”三小姐从容不迫地说,在众人心里激起情绪各异的暗流。
“灵武君言重,此乃误会一场。柳家成例,自然无可非议。”百晓堂堂主谢永安赶紧打圆场道。
“说到成例,”三小姐继续道“这仙英大会本也不合成例……”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屏息静气,一颗心悬了起来,柳信长老也皱起眉头。
“但既然是众望所归,我便依了你们。”三小姐环视众人,仙抚林的围观者似乎也感觉到三小姐的目光透过水墙直射在自己身上,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只听三小姐掷地有声地继续道,“你们要的盛会,我给了。我要的忠诚,希望你们也给得出。”
举座沉默,各怀心思。
“哈哈哈,这位灵武君,可真是出人意料啊。”一位公子带着侍从,从容地御剑向叶不器所在的高台飞来。
叶不器觉得此人有几分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几天见过的人实在太多了。正当叶不器冥思苦想时,楚天游把折扇一收,客气道,“谢公子,真巧啊。”
“谢某近日疏于拜访,已是礼数不周,既然看到楚少爷在此,不来打个招呼可就太失礼了。”谢辰带人收剑落地,原本宽敞的高台突然变得有点拥挤,但他一点都不在意,反而意味深长地对秦让道:“这鹿鸣宴沈家独占三席,和柳家平分秋色,沈家真不愧是功高盖世。”
“谢公子言过了,况且……”秦让听出了谢辰的话外音,皱着眉头纠正他,却被谢辰打断。
“秦少主何必忙着撇清干系。就算不念及血脉之情,私奔也并非什么大罪过。况且恩怨纠葛都是上一辈的事,周若清能收萧竹生为徒,如今你又要和沈家的何一欢同为仙尊侍卫,还有什么好避嫌的?”谢辰不顾秦让的脸色侃侃而谈,然后看似不经意地对叶不器道,“对吧,叶公子。”
秦让眼神一凛,叶不器心一惊,他想起来了!
“不……我没有……”叶不器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到秦让身上,慌忙解释,一时不知是在对谢辰解释,还是在对秦让解释。
“那日匆匆一别,来不及自我介绍,在下百晓堂谢辰。”谢辰依然故我,对叶不器道,“没想到叶公子和楚少爷、秦少主都交情匪浅,是在下眼拙了。”
“谢公子,问候完了,可以走了。”秦让绕过叶不器,冷着脸向前迈了一步,本就拥挤的高台显得挤得乱七八糟。
“秦少主何必心急,是怕我说出什么吗?”谢辰半步不退,继续气定神闲道,“我是来道谢的,当日叶公子一句话,倒是比我们百晓堂几十号探子打探到的情报更清楚。”
“你们百晓堂也不过如此嘛。”一直在旁边察言观色的楚天游突然找到了扬眉吐气的机会。
“楚少爷此言差矣,不是我们百晓堂实力不逮,而是……沈家和秦家有意隐瞒。”谢辰阵脚不乱,颇为感同身受地对楚天游道,“楚少爷好奇的事,我们百晓堂也好奇。楚少爷碰到的钉子,我们百晓堂也碰到了。”
“你说了什么?”秦让问叶不器,见叶不器难以启齿的样子,也不和谢辰周旋了,直接带着叶不器离开。
谢辰一脸惋惜的表情对楚天游道:“楚少爷,你看看,你真心待人,人家却事事瞒着你。”
楚天游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后轻笑一声,对谢辰道:“既知是人家事,又何必咄咄逼问。谢家这些年,难道只学会了强人所难和挑拨离间?”
谢辰一愣,收起假笑,语重心长道,“我是替楚少爷感到不值,这秦家可没把你当自己人。”
“哦?那百晓堂是把我当自己人咯?谢公子给我说说你们谢家的家事吧。”
“楚少爷这是追求秦小姐受挫,移情别恋我们谢家哪位姑娘了吗?”谢辰嘴角抽搐,不甘示弱。
“你不要乱说。”
“那你瞎打听谢家家事干什么。”
“我这是在教你做人。”
“受教了。”
***
行至密林深处,一看四下无人,叶不器拉住秦让,不待秦让开口问,他先解释道:“我没说那件事。”
叶不器虽然没有明说,但秦让一下子就会意,神色和缓了不少。
叶不器压低声音,把前因后果一一道来,“你和柳宗主来考槃山那天晚上,柳怀玉告知了你们的来意,又碰到守在山下的萧竹生匆匆离开。当时师父猜测,你们要么是回玉京,要么是去紫陵关。我来玉京的路上,在客栈听闻边关被攻破,但我不信,就嘴快问了句‘秦少主不是在紫陵关吗’。就那一句,客栈里七嘴八舌的,我以为没人留意,谁知就被那谢辰碰巧听了去。”
“就这?”秦让消了消气,确认道。
“就这!而且当时我也是猜测,我并不知道你到底在哪。”叶不器观察着秦让的神色,见秦让依旧皱着眉头,心虚地问道“我……坏事了吗?”
秦让沉思了一下,道:“仅凭那一句话,倒也没什么……只不过,谢辰大概从我们的反应中猜到了什么。”
“我不会……”
“抱歉,我应该相信你。我要是没那么紧张,他也不会猜到什么。”
叶不器没想到秦让会这么说,担心闯祸的愧疚和不被信任的委屈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两人一时无言,远处传来时高时低含混不清的人声,叶不器过了好一会才突然想起来被丢在身后的楚天游,忙问道:“那楚少爷……”
“楚少爷怎么了?”
“我师父的身份,我还没告诉他。他这么尽心尽力,我却遮遮掩掩……”
叶不器踢着地上的草丛,心里不由得一阵烦躁。虽说楚少爷接近他另有所图,但人家的帮助也是实打实的。
“我相信,你自有判断。而且,楚少爷做事也有自己的原则。帮不帮你,帮到什么程度,他心里有数。你不必过意不去。”
秦让的语气已经恢复如常,叶不器的心也踏实了下来。
而当两人回到方才所待的高台时,叶不器心底最后的一丝愧疚和不安也化为过眼云烟。
就这么短短一会儿的功夫,楚少爷不知上哪儿找来了一副桌椅,桌山还摆满了美酒佳肴,楚少爷自己优哉游哉地坐在椅子上,旁边甚至还有人不紧不慢地给他扇扇子,要不是高台的位置有限,他说不定还能找来两个人弹琴唱曲儿解闷。
一见两人回来,楚天游大惊失色地蹦起来,口不择言地问道:“你们怎么还回来?”
“不然呢?本来……也就一句话的事。”叶不器看到桌上的菜肴,想起自己今天好像没怎么吃饭,于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饭菜。
楚天游一脸嫌弃地赶他去吃,许四很上道地摆上一张小凳子。
秦让靠在护栏边上,看着水墙上的影像,问楚天游道,“刚才有发生什么事吗?”
楚天游一拍折扇,道:“同耀会的欧阳会长质疑规则不公,他想增派子弟参加,却被柳家拒绝,说是疑似修炼禁术,欧阳会长理论了一番,无果。”
叶不器一边吃着,一边听着楚天游的摘要,眼睛还盯着水墙。
楚天游沉默了一会儿,叶不器以为仅此而已,正想专心看水墙上的一幕,却听楚天游语气沉重地继续道:“顾同光顾宗主,为自己的妹妹鸣不平,找柳家和沈家要人。”
“他妹妹是谁?”叶不器随口一问。
“长华君的侍卫,顾夕辞,潜伏在外,久滞未归。”秦让三言两语道清。
“哦。”叶不器不太清楚前因后果,但看两人的神情好像眼下也不便多问,而且水墙屏幕传来激烈的质问声,于是把注意力又转回鹿鸣宴,问:“那边为什么空了三个位置?”
“那是给缺席的三位侍卫留的,此次仙英大会,柳家召回长华君当年的侍卫,但有三位没到场,除了前面说的顾夕辞,还有慕野和柳师仪。”
楚天游平静地说着,叶不器的筷子却停滞了一下,这一幕被楚天游看在眼里。
楚天游继续不动声色地道,“据说慕野和顾夕辞当年都被长华君派出去刺探情报,此次赶不回来也情有可原。但柳师仪就有意思了,世人皆传他当年叛逃柳家,追随莫知白而去,可柳家一直没有证实这个传闻。这次居然给他也留了席位,也算是柳家表了态。”
叶不器看着鹿鸣宴上的嘉宾推杯换盏、交头接耳,楚少爷的话好像变成了画外音,他一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该想什么。
只见席上又有一人起身,向沈方瑜打了个招呼,语气不善地说道:“这次妖族攻城,沈家是不是该给灵武君、给柳家、给九玄黎民一个交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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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鹿鸣(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