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不器就这样成了万栖宫的常客,前两次还需要秦让和罗刹跟守卫打招呼,今天叶不器上山时,守卫问也不问就放行了。
只不过前两次来的都是办公的章台,这次他来到了居住的院落。
授课地点选在了秦让居住的御霜居,侍从陈忠映带着叶不器穿过弯弯绕绕的小径,一路上避开了闲杂人等。
一开始楚天游热情地邀请大小姐莅临醉月楼指导,被秦让一口回绝。
且不说醉月楼人多嘴杂,叶不器一想到楚天游那老父亲般殷切期盼的眼神就头皮发麻。
大小姐居住的晴雪斋也不合适,虽说有着师徒的名分,但那终究是姑娘家的闺房,于是最后定在了御霜居。
叶不器到的时候,秦让早已出门,侍从郭守义前去晴雪斋通报,叶不器就在前院里找了个凳子坐下候着,没再往里走。
院子里没什么假山鱼池的装饰,只有影壁背面种了一排绿竹,想来秦让本人应该常在这里练功。
两旁的游廊挂着灯笼和竹帘。三月底的日头并不晒,遮阳的竹帘都整整齐齐收着。
厅室旁种着几棵梧桐树,门窗开着,一眼可见会客的桌椅整齐地摆放着,隐约可以听见下人打扫的声音。
大小姐风风火火地到来,带着两个侍女和一个身着银袍、神莹内敛的年轻人。
侍女熟门熟路地躲到游廊里坐下,大小姐向叶不器走来,但那年轻人却踌躇着不敢上前。
叶不器起身恭敬地说了声“师父。”
“别叫师父,都叫老了,叫大小姐就行。”秦意如握着挥云,敲了敲叶不器的脑袋,示意他坐下。
“那……师叔。”叶不器指了指空无一人的厅堂。
“不用管他。他想当小老头自己想办法去,别连累我变老。”秦意如把挥云随手放在石桌上,回头看向止步不前的青年,问“忘归,你怎么不过来?”
忘归的眼睛突然变成竖瞳,警惕地看着叶不器,回答道:“再往前,契约之力就失效了。”
“等等,你是?”叶不器想起了昨天盘在大小姐肩头的小蛇,人形居然这么大!
“这就是昨天收的妖奴,忘归。”秦意如神色一凛,勾了勾手指,让忘归过来。
忘归刚往前迈了一步,秦意如立刻皱起眉头,忘归忙解释,“我没有……”
“我知道,你过来。”秦意如撑着下巴沉思道,“原来契约之力真的会被净化掉,没想到真火还能这么用。”
忘归走到两人跟前,如临大敌地看着叶不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它不会跟着叶不器跑了。
“你不必如此紧张,我知你无意挣脱,叶公子也无意降服你。”秦意如示意忘归坐下,然后对叶不器道,“不过,既然你的真火能在无意中让契约之力在一定范围内失效,如果你有意争夺控制权,是不是也能把契约销毁?”
这下轮到叶不器慌了,他吓得噌地一下站起身,连连后退道:“我没有!我不会!大小姐相信我!”
坐在游廊扇着扇子聊天的白巧莲和孟圆圆看到叶不器被绊了一下,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偷偷捂嘴笑了起来。
坐在秦意如身后的忘归收起竖瞳,但还是用略带警告意味的眼神看着叶不器。
见叶不器这般反应,秦意如噗嗤一声笑出来,道:“我只是随口一提,大可不必如此。”
叶不器惊魂未定地站起身,好不尴尬地坐回去,问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契约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个啊,”秦意如掐诀念咒,一张符咒出现在右手指间。
“大小姐,不可!”忘归吓了一跳,作势就要向叶不器扑上来,护住符咒。
“你冷静点,叶公子现在可是比你还害怕。”秦意如一收手,符咒立刻消失不见。
“对!对!”叶不器发现自己想说的话被大小姐说完了,只能点头附和聊表诚意。
如今这世上只有他一人掌握真火,眼下也只有他这个第三人见过大小姐和忘归的契约,一旦契约被毁,他就是唯一的嫌疑人!
“这个符咒就是契约的本体,是由御妖术的施术者和受术者,用自身灵力共同绘就而成。”秦意如心平气和地解释道,然后话锋一转,“不过,确实可以试试,说不定真能烧掉。”
叶不器和忘归双双脱口而出:“大小姐,求您了!”
别闹!
“怕什么,就算真烧毁了,再重新立一个不就行了,不就是再走一遍仪式流程。你又不会跑。”
最后一句话把忘归一肚子的规劝都给堵回去了,忘归弱弱地应了个“是。”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叶不器已经见识到了大小姐的作风,敢想敢干,用人不疑,毫不避讳。
他又想起楚天游昨天那副拐弯抹角的样子,为自己捏了把汗,也为楚少爷捏了把汗。
“叶公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秦意如倒也不再吓唬这一妖一人,说回正题。
“有!有!”好多问题!叶不器赶紧打起精神,在心里把对御妖术的疑问都细数了一遍,然后指着忘归问:“他为什么坐在椅子上?”
秦意如愣住了,忘归以为叶不器有意针对自己,没好气地回道:“不然坐你头上吗?”
“不是,不是,”叶不器知道自己问得不妥,只是一时间没想好该怎么问,索性全说出来:“我的意思是,我以为‘妖奴’是‘奴’,不是这样和主人平起平坐的关系。”
这个问题,在他第一次看到罗刹的时候就想问了,虽然罗刹总是一惊一乍的,但三小姐和罗刹说话的方式,好像更像家人?但他没敢当着三小姐的面问罗刹为什么老坐在桌子上。
“因为,”秦意如这才听懂了叶不器的疑问,解释道,“妖亦有道,并非生而为奴。‘妖奴’一词本就是曲解。”
叶不器的心猛地一跳,自从知道贾仁是妖,他就一直难以接受“妖奴”这个词,他可以接受贾仁是妖,但无法接受他成为奴,哪怕和他订下契约的是自己。
想必贾家人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拒绝了当年登门求妖的修士。
秦意如继续解释道,“御妖术和‘妖奴’这两个词,都是后来才有的,当年平武君创造这个法术时,根本没来得及命名,就……后悔了。”
“后悔?”叶不器不解,问道“平武君当年不就是靠着这个法术降服灵佑公主,终结了九玄和苍罗的征战不休吗?”
“结束战争是没错,但平武君的本意是想保下灵佑公主的性命,”秦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秦意如接下他的话继续解释道,“在那之前,人和妖的战斗总会拼到一方战死才罢休,这个法术的初衷,是为了用降服取代战死,保下妖的性命为人所用。”
“只可惜,灵佑公主还是……”秦让点到为止,后面的事,读过历史的人都知道。
“后来平武君就禁止沈家后人修炼这门法术,但还是传出去了。灵佑公主降下诅咒隔绝两块大陆后,九玄大陆甚至兴起一股猎妖的狂潮,很快本土的大妖就死的死,降的降。”
“九玄大陆以人族为主,妖族本就势单力薄。两族的差异使御妖术出现了主奴之分,后来才有了‘妖奴’一说。”
秦让和秦意如你来我往地解释着,一旁的忘归沉默不语。
“既然主奴之分源于力量差异,那么如果妖够强,是不是也可以反过来御人?”叶不器问道。
忘归被叶不器的问题吓了一跳,秦意如倒是不避讳,回答到道,“理论上可以,但是没有人会往这个方向修炼。而这一千年来,本土的妖能修到金丹已是不易,基本上修不到人形就会被降服,从此受到契约之力的束缚,没有能耐再去颠覆御妖术的主奴之位。”
秦让看到叶不器神色黯淡下来,道:“贾仁,是个意外。忘归……也是。”
“我不会!”忘归又开始表忠心。
“我知道。”秦意如稳住他。
“尽管现在修炼御妖术的修士多把妖作为奴仆役使,但这个法术的本意是为了守护。”秦意如继续解释道,“贾仁的事,我们都很难过。我知你是因此才想修炼此术,否则即使说客是秦让我也不会应承下来……”
秦意如长叹一口气道:“已经好几百年没有人为了保护妖的性命而修炼此术。”
“对了,贾仁……”叶不器看向秦让,提醒他之前答应过自己的事。
“在我那里,”秦意如抢先回答道,“忘归想再认真查看血脉压制的影响,等查看完毕,我们会派人把贾仁送回屏藩镇,和贾家全族……葬在一起。如果你想见他,我可以让忘归……把他抱过来。”
“那就……拜托了。”叶不器恳求地看向忘归,一提到贾仁,忘归也收敛了敌意,眼里满是惺惺相惜。
“你去吧。”秦意如立刻打发忘归去办。
“不过,有件事你必须清楚,”秦意如立刻从多愁善感中走了出来,严肃地对叶不器道:“御妖术的法诀并不难掌握,困难在于施术者本身修为的高低,以及能否遇到合适的妖。无论是贾仁还是忘归,都是本土百年难遇的……”
“我明白,我本意也不是为了收服妖奴……我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再遇到贾仁这样的情况,我能救他。”
不远处突然传来打斗声,几把飞剑破空而来,飞向晴雪斋的方向,一只玄龟从章台的方向飞来。
刚走不远的忘归被逼出原形,一龟一蟒在半空中缠斗起来,几名赵家子弟御剑腾空,纷纷向那只银灰色的巨蟒掷出法器。
“赵宗主!”秦意如拿起挥云,御剑急飞向那个气势汹汹冲向巨蟒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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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汉广(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