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晚起,叶不器就一直被质问自己的身份和来历。
如果说昨晚秦让的质问多少带点明知故问的调侃,那么今天早上三小姐的盘问则翻涌着陈年旧事的隐情。
而此刻,楚天游的疑问则带着好奇的审视和旁观者的惊奇。
这样不带成见和弦外之音的纯粹的疑问,让叶不器终于能冷静下来思考这几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叶不器沉思良久,然后才缓缓开口道,“我也不知道,这只能去问我师父。”
要不是看到叶不器一脸真诚正襟危坐,楚天游差点以为他吓傻了胡说八道。
“你,除了师父,就没有别的亲人了吗?”楚天游问道。
叶不器想了一下,决定先不提安侍卫的事,摇头道“没有了。”
“怪不得你担心你师父。”楚天游虽然没有经历过这种孤苦伶仃的生活,但还是尝试理解。
叶不器默不作声。
“等等,他们怎么知道你师父失踪的?难道他们也在找你师父?”楚天游突然意识到,不仅眼前这个叶公子疑团重重,他师父也值得深究。一个散修值得三小姐亲自过问?
“……”叶不器迟疑地点头,他突然意识到楚天游和柳怀玉不一样。柳怀玉是柳家人,是知情者,他不需要遮遮掩掩,但如果他实在想隐瞒什么,还是可以糊弄过去的。
但这个楚少爷不一样,他摸不清这个楚少爷的来历,原本以为只不过是出手阔绰的公子哥,没想到却有一股刨根问底的劲儿。在他面前,自己像受到盘问一样,想要隐瞒的心一下子就被看透了。但是师叔吩咐过,眼下不宜暴露师父的身份,可他瞒得住吗?
正当叶不器左右为难时,柳怀玉突然开口,给他解了围,“不器的师父,是柳家一位前辈的故交,前几日无故失约,所以惊动了我们宗主。”
叶不器疑惑地看了柳怀玉一眼,不知道他唱的哪出,但转念一想,如果自己的师父确实是柳师仪,那和哪个柳家前辈不是故交呢?这样看来,柳怀玉说的倒也没说错。
“原来如此,”楚天游虽然看到叶不器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但也不好当面驳了柳家人的说辞,况且他本意并非是想盘问什么,只是单纯好奇而已,于是见好就收,“既然柳家的人已经在找了,叶公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师父下落不明,我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待在这儿,我怎么能若无其事地参加侍卫的选拔。”叶不器败下阵来,道理他不是不懂。师叔劝他不用担心,秦让也让他宽心,现在连完全不明情况的楚天游也这么说……
“但是除此之外,你还能做什么呢?难道你认为柳家那么多人还比不上你一个人?”见叶不器态度软话,范礼贤见缝插针地劝道。
“对啊,而且残灯道长那么迫切地希望你参加选拔,如果你就这么放弃了,等道长回来,会失望的吧。”柳怀玉此言虽有受宗主之托相劝的原因,但也有私心。虽然不知道长去了哪里,但他毕竟接受了道长的嘱托,他隐隐觉得自己有责任把叶不器留在这里。
“叶公子若是信得过我楚某人,不妨描述一下令师的外貌,我画个肖像交代下去,楚家产业遍布九玄大陆,总比你孤身一人大海捞针要强。”这话从楚少爷嘴里说出来可太有说服力了!
柳怀玉吃着人家准备的美食,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范礼贤倒是嘴快,客气道:“这未免过于麻烦楚家了。”
“不麻烦,举手之劳。”
“可是,为什么……”叶不器想不通,柳家和秦家帮忙找人情有可原,但楚少爷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这么大手笔,未免过于慷慨了……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只不过,如果叶公子不愿意为仙尊效力,又过腻了闲云野鹤的生活,楚家的大门随时为叶公子敞开!”
“啊?”席上除了江海德,其他人都惊讶地张开了嘴。
柳怀玉尤其意外,虽然楚天游的热情确实有点过了头,但他以为是自己的魅力使然。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人居然在选拔仙尊侍卫的仙英大会上给自家招贤纳士。
范礼贤没想到楚天游居然这么直白,向来只有别人慕名而来,拜入秦家师门,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在秦家的地盘上网罗人才。
叶不器也有点回不过来神,刚才面对楚天游的咄咄追问,以为自己误入鸿门宴,正后悔自己不该来,楚天游居然话锋一转,抛出了橄榄枝。
“承蒙楚少爷错爱……”叶不器搜肠刮肚想着怎么拒绝这突如其来的好意,却被楚天游打住。
楚天游大大方方道:“叶公子不要误会,我楚某人绝没有趁人之危之意,令师之事我是诚心愿意相助,绝不会以此为人情强求叶公子。只是昨夜叶公子屏退邪祟、护下众人,实在令楚某人印象深刻,忍不住动了惜才之心。”
说着,楚天游看着惊愕的柳怀玉和范礼贤,毫不避讳地笑道,“当然,我们今日相聚在此,都是为仙尊而来。既然令师希望叶公子成为仙尊侍卫,我楚某人定不会横加阻拦。就算没能效力仙尊左右,相信叶公子这样的人才也不会少了去处。楚某人只希望,日后无论世事人情如何变迁,叶公子能记得,这世上有我晋兰楚家,有我楚天游。”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点破了叶不器的后顾之忧,也给足了台阶。叶不器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了,只能客气道,“多谢楚少爷抬爱。”
“不过,眼下我确实有一件事想向叶公子请教。”楚天游打住叶不器的虚礼,换了一副神色,问出了他这几天一直徘徊不去的疑问,这也是他今天邀请叶不器过来的首要目的。
“请说。”
谁知楚天游却先对柳怀玉和范礼贤道“柳公子,范公子,楚某人接下来说的话如有冒犯,请多见谅,只不过事关重大,我也希望能有柳家和秦家的人在场做个见证,如能解答一二那就再好不过了。”
虽然只有仅仅数面之缘,叶不器还是第一次见楚天游如此严肃的样子,不觉深吸一口气。再看柳怀玉,显然也有点怔住,但难掩困惑,而范礼贤则若有所思,静观其变。
“叶公子,你今天见到三小姐,你觉得她是个怎么样的人?”楚天游开门见山地问道。
“啊?这个……”叶不器一下子犯了难,要怎么描述呢?
各种印象纷至沓来……他想到那个高坐宝座打断赵宗主和安侍卫争执的声音,想到她问他到底从哪儿来的,想到她放出厉鬼命他烧给她看,想到她面对一片狼藉还若无其事涂抹膏药的淡然……他还想到她昨晚女扮男装出示玉令,想到她满不在乎地捏碎他的火蛇……
“怎么样的人……”叶不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混乱的形象糅合成一个完整的三小姐……
“我的意思是,”楚天游从叶不器的困惑中看出自己的问题不妥,于是补充道,“你认为三小姐是善是恶?”
“你在说什么?”柳怀玉拍案而起,“楚少爷慎言,三小姐贵为仙尊,你怎可有这等怀疑!”
“柳公子息怒,”楚少爷对柳怀玉的反应早有准备,沉着冷静地解释道,“不是我一个人有这等怀疑,而是现在仙抚台所有人都在怀疑,只不过还没有人在明面上质疑罢了。柳公子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吗?”
楚天游一边说,一边留意范礼贤和叶不器的神情,范礼贤的冷静是他意料之中,而叶不器的平静却出乎他的意料。
柳怀玉一时语塞,虽然他昨日才到,而且一直忙个不停,但他确实留意到不少人欲言又止、窃窃私语,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追问,不料这个刚认识的楚少爷却率先发难。
如果没有今天早上这一出面见,没有和师叔的相认,没有和秦让的一番对话,叶不器恐怕也会和柳怀玉一样不知所云,不知所措。而此时楚天游的质问,却让叶不器意识到了形势的迫在眉睫,他只觉得怀里的丹药沉甸甸的,还有秦让那句“不必勉强”……
楚天游知道在柳怀玉身上问不出什么了,于是看向叶不器,道:“虽然昨晚夜已深,看得不真切,但诸位不觉得三小姐看起来有点太黯淡了吗?”
“你想说什么?”叶不器问。
“天命仙根,自带灵光。虽说灵光可以收敛,但再怎么收敛,也不该溢出鬼气吧。”楚天游不紧不慢地说道,“叶公子今天面见三小姐,可有看见她身上溢出鬼气?”
叶不器默不作声,何止是鬼气,根本就是厉鬼缠身!但是师叔已经将前因后果都和他明说,他不能昧着良心否认,也不能不负责任地确认,可这要如何解释呢?轮得到他来解释吗?他能说什么?说三小姐既是仙根又是厄灵?说三小姐灵光暗淡是因为她将上万躁动的怨魂封印在自己体内?说厄灵反噬确实可能使三小姐化为毁天灭地的邪神,但只要她能保持神志清醒,还是有望飞升成仙的?说自己掌握的真火是压制厄灵的四圣器之一,但自己现在只想逃跑?
这样的自己,有什么资格解释?有什么资格评判三小姐是善是恶?
叶不器沉默了,但这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让楚天游证实了心中的猜想,他苦笑了一下,他本希望叶不器能告诉他,不是的,是他看错了,三小姐是仙根无疑,谢辰的情报是假的。
“楚少爷,恕在下冒昧,但此番言论实在是大不敬,我有义务如实禀报。”范礼贤虽然对两人的对话不明就里,但出于职责,还是公事公办地说道。
“请便,既然我听说了,就不能不求证。既然我质疑了,就不怕人知道。”
面对楚天游的泰然自若,范礼贤秉公办事的气势弱了几分,心中也有了狐疑欲问出口,柳怀玉却先开了口。
“等等,楚少爷,你到底听说了什么?”看着楚天游的大义凛然和叶不器的欲言又止,柳怀玉突然想起了三年前柳家的那场争执,一个压在心底的疑问呼之欲出。
“三小姐是厄灵命格,天生煞神,人间厉鬼。”楚天游说完觉得自己背后一阵阵恶寒。
“你不要胡说!”柳怀玉怒吼,底气却不足,求助式地看向叶不器。
“那些密信?”范礼贤喃喃道,在楚天游的表情中寻找答案。
“没那么严重,”叶不器半是说服楚天游,半是说服自己,“没那么严重的。厄灵可以克制,灾难不是必然,他们已经找到了压制厄灵的圣器……”
“当真?”楚天游一下子收起了咄咄逼人之色,半是惊喜半是疑虑地问道。
“……当真。”
“你亲眼看到?”
“是。”
“在哪里?”
“……”该来的还是来了,叶不器昧住自己的良心,闭上眼缓缓道,“那个浣熊少年,名叫披相,他掌握着四圣器之一的圣光。”
“那个……家伙……”楚天游有几分意外,居然是那个奇怪的家伙,“他到底是人是妖还是魔族?”
“大概……是魔族吧。”叶不器一阵尴尬,他忘了问了,但他和花时那么亲近,应该是魔族吧。
“大概?他信得过吗?”楚天游不接受叶不器的模棱两可。
“还有通天谷……”叶不器避开楚天游的锋芒。
“通天谷?”柳怀玉沉思低语,任由旁边的人顺走他的筷子,“像长华君那样盗火吗?难道当年长华君盗取真火就是为了……”
“通天谷盗火?谁能……秦让吗?”不待叶不器回答,楚天游已经自己想明白了,“原来如此,他们的底牌就是秦让?”
秦让,行吗?
楚天游望着叶不器等他回答,叶不器却呆呆地看着柳怀玉,柳怀玉看着自己的筷子在夹菜,但是自己手上空空如也,吓得弹起来一屁股滚到地上,指着旁坐的陌生人道,“你……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