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宜生听完柳治诚的汇报后,就打发他去落实柳家子弟对万壑群山的布置。看着手臂上的伤痕,柳宜生犹豫地拿起桌上那罐茉莉花香的玉肌永驻霜,掀开盖子闻了闻,然后皱着眉头盖上盖子,放回去。
柳若厉看着宗主这小半天已经拿起又放下了好几次,每次放下后又恋恋不舍地叹气,忍不住劝道,“宗主,要不就涂吧,你看秦少主也没昨晚那么香了,大不了今天不见人,明天气味也就淡了。”
“不见人,你说得轻巧。”柳宜生底气很不足地否决,放下衣袖遮住伤痕,心道还好不是像秦让那样伤在脸上。
“柳宗主,三小姐找你。”柳妙姑蹑手蹑脚地跑过来,脸上带着令人安心的笑容。
“她又要干嘛?”柳宜生扶了扶额头,这一天天的没个消停,然后递给柳若厉一个眼神。
“三小姐说,杨家把金蝉玉羽百罩衫送来了。”柳妙姑一字一顿地说,说完还想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说错。
“什么东西?”柳宜生在心里跟着默念了一遍,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个东西。
“您去看了就知道了。”柳妙姑说完就小跑着走了。
柳宜生叹了口气,看了看桌上的玉肌永驻霜,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对柳若厉道,“不见人,怎么不见人?!”
一进偏殿,柳宜生就看到三小姐乱七八糟地坐在宝座上,罗刹乱七八糟地挂在房梁上,柳兰卿理着乱七八糟的卷宗,柳妙姑不知从哪里小跑着过来,道“赵宗主不在。安侍卫说有事,稍后来。秦少主送叶公子离开,还没回来。花时和披相已经随柳行真赶赴考槃山。”
“赵宗主去哪里了?”柳宜生问。
“说是去了万壑群山。”柳妙姑答道。
“他去那里干什么?”柳宜生和三小姐还没开口,罗刹先急急忙忙飞下来。
“说是玄龟感应到那里有妖,去看看。”柳妙姑答。
“啊?!”罗刹慌张地抱住脑袋,随即又满不在乎地放下手。
“担心你朋友啊?”三小姐突然想起昨晚罗刹提到的那个变态。
“算了,死了算他活该。”罗刹没心没肺地回答道。
“你这个朋友,好像一直没听你汇报过。”柳宜生隐约记得有这么回事,但一直忘了问,趁此机会,正好一并问了。
“一个变态而已。”罗刹突然神神秘秘地一笑。
见罗刹卖关子,柳宜生知道再问下去就上套了,只能先晾一晾它,于是问三小姐:“那个……什么……呢?”
“金蝉玉羽百罩衫。”三小姐说着,陈恋香把一包什么东西递给柳宜生。
柳宜生打开一看,是一件薄如蝉翼的斗篷,问:“这是?”
“护身法器,改良过的,杨家刚派人送来。刚才要是有这个,就不会被叶不器的火伤到。”三小姐颇为满意地介绍道。
“法器就法器,起那么长个名字,谁起的。”柳宜生一边嫌弃,一边往身上套了套,果然轻薄无感,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佳盈。”
“真是得你真传。”柳宜生试穿完,本想脱下收起来,转念一想,穿着就穿着吧。
“她学到了精髓!名字越长,听着越贵。”三小姐又陷入了自我陶醉。
“贵什么贵,又不拿出去卖。”柳宜生见三小姐没看自己,赶紧睁着眼翻了个白眼。
“想买还买不到呢。”柳兰卿看见了柳宜生的白眼,给三小姐帮腔。
“什么买不到?”秦让在门外就听到几人拌嘴,听得云里雾里的。
“这个,你也拿一件。”柳宜生指着榻上的一个个包裹。
“这是什么?”秦让掩盖住自己的失落,听话地拆起了包裹,取出斗篷,询问地看向柳宜生。
“……”柳宜生沉默了一下,道“护身法器。”
“金蝉玉羽百罩衫。”陈恋香帮柳宜生回答了。
“这么长的名字,谁记得住。”柳宜生差点又要翻白眼。
“记不住?”三小姐一脸大惊小怪地看着他,道“跟我念……”
“不用,我记住了。”柳宜生拒绝。
“那你说一遍。”三小姐不接受糊弄。
“……”柳宜生转移话题,问秦让道,“叶公子那边怎么样?”
“他……还是担心他师父的安危。”
“他拒绝你了。”
秦让本想说得委婉一点,没想到他才说一句,就被三小姐看破了。
“他人呢?”柳宜生问,生怕叶不器又跑了。
“范礼贤跟着呢,说是去醉月楼了。”
“他俩还真勾搭到一起去了。”三小姐把笔一扔,抱着头往后一靠,两脚架到桌上。
“人还在仙抚台就行,只要人还在,就能想办法再劝劝。”柳宜生松了口气。
“劝有什么用?要我说,直接绑了关地牢得了。”三小姐若有所指地看了眼罗刹。
“地牢不错的,管饭。”罗刹附和道。
“强扭的瓜不甜。”柳宜生不管罗刹的打岔。
“不扭怎么知道甜不甜?”三小姐针锋相对,“放着现成的瓜不扭,难道等秋天他能给我生出一堆小苦瓜来?”
“话不是这么说。”柳宜生不接受三小姐的歪理。
“那要怎么说?他有前科,他已经跑过一次了。”
“那是意外!”柳宜生本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如今再被谈起,当时的愧疚和恐慌又再次翻涌了起来,化为了怒吼。
秦让不是第一次见两人吵架,三小姐何止跟柳宜生吵,当年跟长华君顶嘴也不在话下,当年的侍卫哪个没受过她的气。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因他而起,是他一时冲动把叶不器的感受放在了压制厄灵的需求之前,是他以为自己担得住。既然如此,那就担起来吧。
“这件事,不是无可挽回。”秦让打断两人的争执,“我认为叶公子眼下只是一时间无法接受师父失踪的事实,反正他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下,我们还有时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况且今天在正殿发生的情况,让他怀疑自己的能力,他怕自己承担不起这个重任,不敢轻易许诺。但安侍卫已经给他丹药服用,他也愿意再试,只要让他看到纯化后的真火的效果,他或许就有信心了。”
柳宜生和三小姐都没有做声,看着秦让一条条分析。柳宜生脸色的愤怒透露着无能力为的不甘,而三小姐脸色则带着质疑的冷漠。
秦让继续道,“如果,这几天没能说服他继续参加侍卫的选拔,我们也可以卖个人情。我看这位叶公子是个重情义的人,日后他若回心转意,再以其他名义留住他也未尝不可。”
三小姐满脸不赞同,放下脚站起身,拍着桌子打断道:“你所提的这几种可能,全都建立在这个叶公子值得信任的基础上,但是他一次逃跑,一次拒绝,已经证明他这个人不可信赖……”
“请听我说完,”秦让竟然高声打断三小姐,在场众人皆是一愣,三小姐正在气头上,刚要发作,却被秦让的眼神镇住了。
三小姐坐回去,示意秦让继续说。
只听秦让继续道,“叶公子的出现本就是个意外,难道没有他,我们就不行了吗?在他出现之前,我们不是照样决定往前走!如果叶公子不愿意、不可信,那么我们就当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不必对他寄托任何期望。”
“所以?”三小姐的神色已经缓和了下来,她对秦让的话有点兴趣了。
柳宜生神色凝重,他知道秦让接下来要说什么,那是他们商量过的,最后的方案。
“所以,”秦让看了一眼柳宜生,道“我希望三小姐能准我去寻找那把下落不明的锁魂剑,据沈家探子的情报,锁魂剑很可能在妖王手上。”
三小姐皱了皱眉头,道“锁魂剑凶险,妖王……”
“或者,”秦让再次打断,“我想请求三小姐,允许我进通天谷,像当年的长华君那样,盗取真火。”
“我应该说过,此事胜算不大。”三小姐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愤怒,但语气中依然透露着不赞同,“当年长华君能盗取真火,是因为他天命在身。但你不是,你可能会被烧死。”
“但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万一呢……”秦让据理力争,“况且,这位叶公子也不……”
秦让突然打住,他凭什么认为叶不器不是天命仙根呢?
柳宜生和三小姐一下子就读懂了秦让的沉默。这个问题,之前没有人想到过。但,仔细一想,又确有可能。最关键的是,他掌握真火!可如果他是天命仙根,长华君为何要不把他带回柳家?而是让柳师仪偷偷养在外面?而柳师仪又为何临时起意让他参加侍卫选拔,而不是直接送到柳家,送到灵钟前验明正身?
“果然,疑团的关键在这个叶不器身上,而不是柳师仪。”三小姐喃喃自语道。
“刚才这些话,不许传出去。”柳宜生厉声警告殿内的侍从、侍女,然后看着三小姐和秦让道,“我们得找机会先验一下这个叶公子是不是仙根。”
“可,柳家现在……”秦让没想到他随口一提竟然牵扯出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突然之间没了主意,说话也变得小小声。
“水月天宫的灵钟还在吗?”柳宜生向主桌凑过来,像在密谋似的低声问三小姐道。
“不知当年嘉乐君有没有留下密道之类的。”秦让向柳宜生走近了几步,凑着头低声商量。
“留了!原来如此!”三小姐低头沉思了一会,豁然开朗,眉开眼笑道,“我就说楚家这个后人有用。”
“怎么用?”柳宜生不解。
“《水月天宫图》。”三小姐兴奋地解释道,“当年嘉乐君飞升前只留下了两样法宝,《水月天宫图》和《八荒山水图》。”
“《水月天宫图》留在了柳家天枢阁,而《八荒山水图》则作为楚家的传家宝由楚家后人保管。”柳宜生如数家珍道。
“没错。这两组图都是嘉乐君当年用他的造境术所作,只有同样掌握造境术的人才能开启这些画。对其他人来说,这两件宝贝跟废纸没什么两样。但对于造境术的传人而言,这两件宝贝里装着大千世界。”三小姐越说越开心,已经全然忘记刚才的怒火,“只要让这个楚家后人带着叶公子进入《水月天宫图》,到图里的灵钟前试一下就行。”
三小姐的思绪已经飞到很远,她对秦让道,“你到时候和叶公子一起进到图里,想办法把他引到灵钟前,如果灵钟没响,那么我便准你去通天谷盗真火;如果响了,那再说吧。”
“等等,”柳宜生意识到三小姐又扯远了,出言劝她收心,道,“首先,我们必须确定这位楚少爷确实继承了仙法。”
“《水月天宫图》我带来了,我会让他亲自在我面前开启,此事做不了假。”三小姐沉声道,这本就是她计划内要做的事。
“其次,我们必须想办法让楚少爷带你和叶公子进图。”柳宜生这句话是对着秦让说的。
“给他做个局。”三小姐笑道,这是她的最爱。
“当务之急,必须稳住叶公子。可别又让他跑了。”说到最后,柳宜生自己都忍俊不禁。
“这事我来。”秦让当仁不让,这本就是他打算做的。
一炷香前,三人还吵得不可开交,一个赛过一个声音大,此时却像密谋一样,凑着头窃窃私语。
商量完毕,三人心情都一阵舒畅,正打算告一段落,各忙各的去,秦让却突然说:“其实……我刚才还没说完。”
此时的秦让已经没有了刚才豪言壮语的气势,但既然开了头,他还是想把所有的想法都说出来。
“还有什么?”柳宜生也一阵困惑,他和秦让商量过的方案,刚才秦让应该都说完了,尤其是最凶险的部分。
“你说吧。”三小姐已经有点意兴阑珊,但还是尊重他。
最后这个想法其实是他灵机一动,可能性比他亲自盗取真火还要渺茫,但终归是一个念想,于是秦让硬着头皮道,“克制厄灵的四圣器分别是真火、圣光、梵音、虚空。如今我们已经见过真火和圣光,撇开盗火的长华君不说,拥有真火的叶公子是偶然撞见的,拥有圣光的披相是偶然捡到的。说不定,哪天也能捡到梵音和虚空的拥有者。”
三小姐噗嗤一声笑出来,柳宜生也掩面笑个不停,秦让倒是一点也不尴尬,因为他自己叶觉得无厘头,可既然偶遇了两个,为什么就不能有三个四个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三小姐边笑边问。
“我也不知道。”秦让坦然地摊开双手。
“那就老天保佑吧,说不定我们真的运气好。”三小姐倒也不气,甚至笑得有几分失态。
于是,当安长离来到偏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笑成一片的画面。原本肃穆的表情上也浮现出些许笑意,两相杂糅变成了苦笑,顾不得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简单地说了句“竹生来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