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问题哪个都不好回答,叶不器还没从刚才的陈年旧事中缓过神来,于是挑了个最简单的回答,道“地上。”
殿内的气温骤降,只听三小姐冷冷道“你找死。”
罗刹变回鸟样,高高地挂在房梁上。披相变成一只仓鼠躲进花时怀里。柳若厉的笔哐当一下掉在地上。
叶不器赶忙解释:“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是从床上抱走,那叫偷;如果是从别人怀里抱走,那叫抢;只有从地上捡起来,才叫捡。所以,师父肯定不是从什么屋子里或者什么人手里把我带走的。至于我是谁生的,师父是从哪里捡到我的。师父没提过,我也不知道,否则我早就去寻找失散的爹娘,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叶不器嘴皮子比脑子转得还快,一番解释下来还真让三小姐息怒了,围坐的众人也替他暗暗松了口气。
“说的也是。”三小姐想了一下,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若是真去远方寻亲,也就不会有考槃山的偶遇,也就没机会为自己所用。
然后,三小姐再次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的真火是怎么回事?”
叶不器呆立了一会儿,他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自己也搞不明白。
见他沉默,柳宜生叹了口气,赶在三小姐不耐烦之前,问道:“是你师父教你的吗?”
“不是。”叶不器立刻回答,毫不犹豫。
这是意料之内的回答,因为在他之前,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掌握真火……
“是长华君教你的?”三小姐问。
“不是。”叶不器再次干脆利落地回答,但注意到三小姐脸色微变,赶紧解释道,“如果是,我会记得的。长华君何等仙人之姿,他要是能手把手向我传道受业解惑,我就算化成灰也会记得的!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挂在房梁上的罗刹本来已经准备好逃跑了,听闻叶不器的解释,暂时收起了翅膀。一旁忙着思考如何挽救的柳宜生也忍不住丢给他一个“算你识相”的表情。
“那是怎么回事?”从头到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花时也有点受不了这一惊一乍,忍不住问道。
“我是真不知道,我只记得从小身边就经常失火,后来才意识到是我自己放的火。师父怕我误伤他人,只能带我躲在深山里。”叶不器一脸实话实说的坦然。
“难道又是天生的?”柳宜生的目光从叶不器身上,转到秦让身上,然后看向三小姐,询问她的意思。
“可能吗?”三小姐也困惑了,看向花时。
花时看了看怀里鬼鬼祟祟露出半个脑袋的小仓鼠,犹犹豫豫道,“也说不准。”
秦让感觉到众人的目光轮番在自己身上停留,觉得自己又该说点什么了,虽然他不明白真火到底该怎么传承,但他自己天生会雷法是众所周知的,如果真让他传给其他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传授,所以他决定避开这个难题,道“能用,不就行了吗?”
“这倒也是。”花时撑着脑袋,点头表示赞同,然后看向三小姐。
不只是花时,众人都在等三小姐的定夺。叶不器这一问三不知的样子,看来是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可今天找他来,盘问身世来历只是顺带,真正重要的是检验他的真火能否为三小姐所用。
于是,三小姐一拍板,站起身,问道“叶公子,你应当知道,真火能烧万物,净化一切邪祟。”
叶不器老实地点头。
“烧给我看。”
叶不器还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见腾腾鬼气从三小姐周身窜了出来,一只只厉鬼仿佛终于从炼狱的锁链中挣脱出来,狰狞地向自己这边扑过来!
叶不器一惊,来不及细想三小姐是从哪儿召出这些厉鬼的,赶紧运火抵挡。只听那被真火击中的厉鬼发出尖利骇人的叫声,在不甘的挣扎中和自己的怨气一同化为一缕缕青烟。
叶不器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厉鬼同时窜出来,顿时有点手忙脚乱了起来,竟让一只厉鬼扑到自己面前来!黑洞洞的眼眶和大嘴发出猎物到手的狂啸,两只骨节分明的手眼看就要抓住他了。
“圣光~”披相欢快的声音响起,耀眼的白光瞬间包裹住整个空间,叶不器一下子什么都看不清了。等他再次睁开眼,那厉鬼已经变成青灰,风一吹,全散了。
“以前长华君净化厉鬼也这么吵吗?”赵问心暴躁的声音传来。
叶不器这才注意到,赵宗主不知何时已经躲到墙边。不只是他,所有人都离开了自己原来的位置,躲得远远的,而且身上似乎都带了点被真火之气擦伤的痕迹。
“这准头也太差了。”紧接着抱怨的是花时,他身上也挂了彩,披相变成一个彩衣少年,心疼得看着他。
“这火不纯。厉鬼在柳大哥的火下死得快,才来不及鬼叫呢。”三小姐的语气略带嫌弃。
“安长离,无香版的制好了吗?”柳宜生显得有点狼狈,还好罗刹反应快,及时把他和柳若厉带离了火攻的范围。
“哪有那么快,只有之前剩的茉莉花香版,无香版的还要等等。”说话间,安长离已经打发慧儿回去馨室取膏药了。
“茉莉花香就茉莉花香吧。”三小姐不在乎地说。
“无香版还要等多久。”赵问心在做最后的挣扎。
方亦殊从明室取来丹药,一一递给众人服用。
“采禾和佳盈已经来帮忙了,最快也要傍晚。”安长离已经接过慧儿取来的膏药,和三小姐率先涂抹了起来。一片狼藉的殿室内荡起一阵茉莉花香。
在场的几位男子都面面相觑,难掩迟疑之色。
叶不器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香不香的,但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看到离自己最近的秦让脸上和手上都带了伤,一时愧疚难当。
叶不器一时不知道该道歉还是安慰一下,却只见安然无恙的披相关切地走过来对秦让说,“你不是有药膏吗?先把脸上的涂一下吧,反正你已经很香了。”
秦让猛地想起柳宜生那句“会变美”,打死都不愿意涂脸上,尤其是柳宜生给他的这个不知道什么香型的,一脸拒绝的表情道,“所以不能更香了!”
说完,他把兜里的药膏掏出来,递给披相,说:“花时比我更需要。”
披相询问地看向花时,花时推辞道,“不必了,我等无香版,反正我不用见人。”
叶不器越听越糊涂,看着推来推去的膏药,好像发现了华点,问道:“你们在说什么?这个是什么?”
吵吵嚷嚷的几人突然都安静了下来,个个紧闭双唇,然后眼神犀利地警告其他人管好自己的嘴。
“这是……”三小姐正欲开口。
赵问心、花时、柳宜生、秦让齐声制止她:“不要回答!”
三小姐不说话了,虽然一脸“你们至于吗”的表情。
“不就是玉肌永驻霜。”罗刹觉得这帮人大惊小怪的真离谱,一边若无其事地往自己的伤痕上涂膏药,一边还闻一闻,扇两下,品评道“香得很真宗,跟真花似的。”
看着几人尴尬中有点羞耻,羞耻中有点愤怒,愤怒中有点动摇的表情,叶不器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心想自己该不该说点什么弥补一下。
花时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赶紧岔开话题,道“安大锤!你就不能谨慎一点吗?怎么在这里就把厉鬼放出来了!”
叶不器正疑惑安大锤是谁,只听三小姐好笑中带点无辜地回答道,“我也没想到啊,柳大哥挥挥手就能解决的事,叶公子居然闹出这么大动静。”
“下次找个荒郊野岭!”柳宜生打量着四周的损失,头疼道“这可是要办鹿鸣宴的主殿啊。”
“实在不行,可以在屋顶上办鹿鸣宴。”罗刹眼里露出期待的神情。
“他们又不是鸟!”三小姐一口否决。
“我先派人加紧修缮吧。”秦让一边说着,一边唤人去请秦夫人来。
“柳师仪前辈能把叶公子平安养大,也不容易。”柳宜生突然想起柳怀玉提过的烧山的事。
“也?”三小姐斜眼看着柳宜生,等他解释。
“也!”柳宜生不解释!
“诸位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安长离见众人都开始说些没用的废话,问道。
众人默不作声,安长离和三小姐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对叶不器道,“你叫叶不器是吧?随我来。”
叶不器一惊,从刚才起他就一直想单独和这位师叔说上话,可惜人多嘴杂又自己闯了点小小的大祸,不敢主动提起。听到安长离唤他,他有点喜出望外,抱歉地看了眼众人,尤其是柳宜生和秦让,见他们示意他放心离开,才小步跟上。身后传来赵问心气急败坏的声音“无香版的制好了,赶紧派人给我送来。”
叶不器回过头,只看见赵宗主带人甩袖离开的背影。
安长离带着叶不器走远后,三小姐将花时唤来跟前,道:“从这个叶不器身上是问不出什么了,看来柳师仪前辈什么都没跟他说,你去一趟考槃山,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然后她看着一脸期待的披相,道“披相也一起去,或许能想起什么来。”
“正合我意,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去看看,”花时高兴地领命,“长华君居然和柳师仪藏了这么个孩子,有意思。”
“你真的不涂吗?”罗刹看着花时身上的伤痕,好心地问道。
“我还没闻过茉莉花香的花时。”披相附和道。
花时瞪了罗刹一眼,摁住接过膏药的披相,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对三小姐道:“昨晚披相的建议,你别当真。”
“嗯?”三小姐愣了一下,想了一会才想起来昨晚披相说了什么,若有所思道:“披相的主意,也不是完全不可取。”
“就是不可取。”花时态度坚决,依旧摁着披相的脑袋,不让他辩驳。
“可,万一真的在天庭呢。”三小姐显然真的考虑过披相的话。
“那也用不着以身犯险,如果你真想联系天庭,我去抓楚家的小子来放血。总之你不能出事,不然我没法跟长华君交代。”
“别,他有用。”三小姐打断他,道“总之,我们和齐喑的情况不一样……”
“你也知道不一样!”花时拿出几分长辈的威严,道“我们有胜算,没必要铤而走险。长华君的下落,我们迟早能弄明白!”
“知道了知道了。我心里有数。”三小姐笑着止住花时的话头,道:“你们赶快动身,快去快回。”
三小姐看向柳宜生,后者一直在留意他们的对话,柳宜生道,“我派柳行真给你们带路。”
花时带着披相离开时,和匆匆赶来的秦夫人擦肩而过。秦夫人看着伤痕累累的正殿和脸上挂彩的儿子,看了看宝座上的三小姐,又看了看躲得有点远的柳宜生,又是心急又是困惑。
“出了点小意外。”柳宜生抱歉道。
“秦夫人,有劳。”三小姐客气了一句就离开了。
秦夫人一边盘算着怎么修缮,一边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儿子。
秦让忙安慰道:“没事,有药。涂一涂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