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姐和罗刹、披相一路吵吵闹闹,回到章台时,柳宜生、安长离和赵问心已经在偏殿等候多时。
“您老可真够快的啊!你们要再晚点,今晚三小姐可就别睡了。”赵问心一想起白天三小姐差点失控就心有余悸。如果披相在,就不会出那样的意外!
花时从怀里掏出几棵还算新鲜的合初还元草递给安长离,安长离立刻交给紫岚收好。
花时看也不看赵问心,在一旁的榻上坐下,披相很习惯的歪靠了另一侧,花时从果盘里挑了个草莓,扔给披相,披相一口接住,然后花时又挑了个给自己吃,吃完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行你来啊。”
“来了就好,说正事。”安长离不情不愿地打圆场。
“说吧,魔族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三小姐坐定,问起大家最关心的问题来。
花时正欲说话,披相却献宝似的直起身,道:“有两件事,一是敖桑国被灭,齐喑杀了普明真君。但是天庭不仅没追究,反而客客气气地跟齐喑谈判。所以,三小姐不妨大胆一点,直接杀上天庭。”
赵问心不满地看着披相道:“你又瞎怂恿什么呢?”
“我为什么要杀上天庭?”三小姐不以为然地问,不太把披相的建议放在心上。
披相伸出两根手指,见其他人都不以为意,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略有几分得意道:“这就涉及第二件事了。你们不是还在找长华君吗?”
三小姐收起漫不经心的态度,向前探了探身:“你有头绪?”
披相咧嘴一笑,对三小姐的反应很满意,道:“你们可知道,大盈国魔族二皇子十几年前突然失踪。”
“略有耳闻。”柳宜生若有所思,习惯性地抬手想吩咐人去天枢阁找卷宗,但一想到自己正在玉京,只能作罢。
“他回来了?”三小姐不给披相兜圈子的机会,直接问重点。
披相本想卖个关子,可看到三小姐要杀人的眼神,决定还是不绕弯子了:“对,前阵子突然回来了。据说,他是被荒吾帝君抓走的。在天庭乐不思蜀,一待就是十几年。”
“荒吾帝君?抓走?”安长离似乎不太能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虽然知道花时和披相此番回来必定带回重要消息,但披相说的话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抓去干什么?”三小姐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继续往下问。
“那就不知道了。”披相不负责任地耸耸肩。
三小姐整个人向右侧歪坐,右手撑在桌面上,食指扣着桌面,思忖着披相不负责任的暗示:“所以你是说,长华君也有可能被上仙带去天庭?”
“毕竟有前车之鉴嘛。”披相见三小姐在认真思考自己的话,很开心地接过花时的投喂。
“你有几成把握?”赵问心皱了皱眉头,他既看不惯花时,也看不惯披相,更看不惯他们现在这副样子,成何体统。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长华君会收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魔族当侍卫。
“没有把握,全是猜的。我又没本事上天庭打探。”披相两手一摊,一脸无辜。
“那你也不能怂恿三小姐冒犯天庭,万一猜错了,岂不是得罪了天庭。”柳宜生抚了抚眉头,虽然知道说了披相也不会听,但还是要说他一句。
“得罪又如何,天庭连齐喑都不追究。”披相瞪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
三小姐不语,陷入沉思。
花时看披相胡闹够了,终于开口,“何必大动干戈上天庭,不如把上仙骗下凡。楚家不是有个后代这次也来了,不如把他抓来放点血,嘉乐仙君一心疼,说不定就破戒下凡了。”
“对对对,抓沈家的也行。”披相一脸赞赏,对花时不住地点头。
花时敲了敲披相的小脑瓜子:“那不一样,沈家后代镇守边关,死了多少人了?多死一个两个,平武真君可能都发现不了。楚家那个可是独苗!三百多年才出一个的独苗!说不定嘉乐仙君这会儿就在天上看着呢。”
花时说完还煞有介事地伸出食指,向上指了指。
“你们魔族净出馊主意。”一听花时和披相这么明目张胆、大言不惭地对天庭和上仙动歪心思,赵问心只觉得头晕。
“是是是……哪有您光、明、磊、落……”花时若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赵问心,赵问心咽了又咽,可算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总之不要冲动。”柳宜生又打圆场,披相的提议虽然离谱,但花时的建议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个魔族二皇子,在天庭可有受苦?”三小姐对花时和赵问心的的口角争锋置若罔闻,还想着披相一开始说的话。
“有没有受苦不知道,但据说挺受宠的。二皇子回来没多久,舍不得荒吾帝君的温情,又自己跑回去了。”披相歪着头说道。
“什么?”三小姐一下子不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要胡说八道。”安长离扶额叹了口气,用眼神暗示花时该让披相闭嘴了。
“我没有胡说!”披相不服,完全不顾及形象地从榻上站起来,叉着腰道,“这可是我和花时潜入大盈国皇宫亲耳听到的!是吧,花时!”
花时看着眼前这只京巴犬气势汹汹地晃着尾巴,一脸严肃地对众人道,“对。”
“我还知道二皇子长什么样呢!”披相说着,变成一个翩翩玉立的公子。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心都停跳了一拍,连呼吸声都变轻了。众人心中萌生出同一个念头。
好像。
十年音讯渺茫,不知故人如今是何风姿。
花时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打破沉寂,道:“好像确有几分相似。我和披相第一次见也吓了一跳。哈哈哈哈……”
花时一边说,一边示意披相变回来。但披相已经忘了自己刚才是什么样的了,歪头沉思。
“其……其实,也没有那么像,”柳宜生支支吾吾地说“再……再多看两眼,反倒像罗刹!罗刹!”
“啊?”罗刹见柳宜生猛地指向自己,一瞬间忘了自己的人样,吓出了原形,飞到了屋顶。
“啊,对,罗刹!”披相一手握拳,击向另一手的掌心,然后变成了罗刹的模样。
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罗刹也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变回人样,和罗刹面对面,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年像照镜子似的一个学着另一个的动作,分不清彼此。
“太嫩了点。来,叔叔帮你长大。”披相一手摩擦着下巴道,话音刚落,罗刹变成了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模样。
“确实和刚才变的那个二皇子有几分像。”安长离赞叹道,“你还能改变别人的样貌?”
“能啊!”披相蹦着回到榻上,又换了另一副模样。
罗刹见众人先是奇怪地打量自己,然后又都看向披相,一脸莫名其妙地回到三小姐身边,坐回她的椅背上,看着自己变长的双腿,困惑地歪着头。
见披相又换了一副面孔,但不是最初的样子,赵问心:“这就是你的本相?”
披相歪着头思索:“应该……不是。”
赵问心只当他是托辞,不信任道:“什么叫应该?我不指望你有多真诚,但没必要连本相都遮遮掩掩吧。”
披相做苦瓜脸,无奈道:“不是遮掩,只是我不记得了。”
“好了,这个大盈国二皇子的事情暂且不议,说说赤方大陆的消息吧,齐喑到底怎么回事?”三小姐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小锤子,敲了敲桌面,示意肃静。
安长离和柳宜生都吓了一跳,生怕又把桌子敲烂了。
万幸,虚惊一场。
柳宜生回过神来,抬手召唤候在一旁的柳若厉上前,后者掏出一封密函递给花时。
看着花时拆开信封读了起来,柳宜生解释道:“这是今天秦家查收的密信,早上有人秘密送到各宾客住所,你看看……”
情报的事,安长离白天和他通信时已经简单提过,花时心里有数,迅速扫过密信,放下信,摁住披相,让他不要插嘴,然后开口道:“基本属实。”
众人虽然不指望能有什么好消息,但听到花时的确认,仍不免有几分失望。
花时继续道,“我们知道,齐喑曾是莱安的将军,曾利用厄灵之力所向披靡,率军吞并周边小国,为莱安立下汗马功劳,后来突然发狂,尽灭莱安皇族。”说到这儿,花时降低了音量,顿了顿继续道,“控制莱安后,齐喑有两个选择,要么北上北域大陆,攻打同为魔族的大盈国,要么挥师南下,吞并同在赤方大陆的人族政权敖桑国。”
“等等,大盈国?”柳宜生立刻听出了端倪。
“对,大盈国。”花时赞赏地看着柳宜生,道“就是那个大盈国。好巧不巧,就在齐喑举棋不定之计,那位在天庭乐不思蜀的二皇子突然回来了。于是,齐喑就南下了。”
“这个二皇子很强?”三小姐略有兴致地问起。
“强,但是没有齐喑强。”花时笑了笑,“可是他有后台了啊。”
“荒吾帝君?”安长离不敢置信地问,没想到居然这样串起来了。
“正是!”花时就差给安长离鼓掌了。
“等等,沈家曾有情报,妖王率苍罗众妖族和魔族休战言和,和苍罗交战的魔族,不就是大盈国吗?”柳宜生细细分析,不住地看向花时,花时点头确认。
“真够巧的啊。”赵问心也捐弃前嫌,细细思考起花时的话来,“那边,齐喑南下消灭敖桑国,这边,苍罗撕毁合约,举兵进犯我境……这荒吾帝君是和人族有仇吗?”
“未必。”花时耸耸肩,语气中倒没有和赵问心对着干的意味,只是有几分无奈:“谁让咱们没后台呢。”
“赤方大陆由普明真君负责,但普明真君被齐喑杀了。北域大陆有荒吾帝君照应。苍罗大陆背后是道和真君,而管辖咱们九玄大陆的,是平武真君……自从长华君下落不明,平武真君也联系不上了……”柳宜生越说越沉重。
“所以,”聪明的披相想到了解决的办法,“当务之急是,三小姐赶紧飞升。没有后台,就自己当后台!”
“说得对,别指望平武真君了。”花时附和道,眼神看似无意地从三小姐桌上的《平武诗稿卷四》掠过。
这是今晚披相说的第一句中听的话,连赵问心都点头认可,柳宜生更是满眼殷勤期待地看着三小姐。
三小姐感受到了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良久才开口问,“齐喑的厄灵怎么样了?赤方真的变成炼狱了吗?”
“真的。齐喑的厄灵已彻底觉醒,灭敖桑国时,齐喑召动冥兵,冥府洞开,冥界大乱,冥府的苍冥真君无力应对,向天庭求助,天庭派道和真君和齐喑谈判……我们离开的时候,谈判似乎还没有结论。”花时波澜不惊地讲述着另一片大陆的生灵涂炭。
“所以你才把破虚神道毁了。”安长离想起此前和花时通信时,花时曾解释过自己迟到的缘由。
“对,虽说咱们这边的门早就关上了,而且破虚神道容纳不了大军通行,但只要齐喑一个人通过破虚神道进入九玄大陆,那也够麻烦的。”
何止是麻烦,简直是灾难。
谁能想到,当年为了使九玄大陆和赤方大陆的人族重建联系,长华君费劲心力建立了破虚神道,如今却因为这样的噩耗不得不毁于一旦。
“做得好。”三小姐阴沉着脸说道。
“没想到百晓堂的情报句句不虚。”赵问心忧心忡忡道。
“除了周若清,其他人呢?”花时故作轻松地问安长离。
安长离道:“柳……师仪依然下落不明,慕野不回消息,顾夕辞倒是回复了,但告知我她仍在潜伏不便回来。”
披相“咦”了一声,赵问心看着披相的新形象,有点无语道:“咦什么?”
披相撑着前肢,抬起上半身道:“慕野为什么不回消息?我明明见过他,我还跟他打招呼了,但是他没理我。”
花时笑着伸出手指点了点披相的脑袋:“这也不能怪他。”此刻披相变成了一直蜥蜴。
三小姐问:“在哪儿见到的?”
披相道:“赤方,就是敖桑国被灭的时候。”
“怪不得。”安长离道。
“我说谢家的人怎么有本事搞到这些情报,如果是慕野,那就不奇怪了。”赵问心道。
“虽然北域和赤方之间无险可守,但九玄和赤方之间是难以通行的混沌之境,九玄和苍罗被飞雪岭的诅咒阻隔,苍罗和北域的交界隔着九重火海。能跨过重重险阻把消息传回来,也没谁了。”柳宜生一边说,一边留心交代柳若厉做好记录。
“过奖!”小蜥蜴站起来了!
“这句不用记。”柳宜生对柳若厉道。
“现在这些消息都散出去了,人心惶惶,你打算怎么办?”赵问心看着三小姐。
“他们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吓退那些见风使舵之徒,方便在侍卫中安插他们的人,”三小姐没有迎上柳宜生的眼神,而是在桌上摆弄着手里的棋子,“那些被吓退的人,多是意志不坚、心思不定之辈,我本来也不要。至于他们的人,当了我的侍卫,自然要为我所用,到时候可由不得他们。”
“那你自己呢?有没有中意的人选?”花时抢在柳宜生之前问出了口。
三小姐笑着撑着下巴抬起头,吩咐安长离道:“明日让秦夫人把参加选拔的众子弟的情况送来。”
这时秦让姗姗来迟。
柳宜生问,“叶公子安置好了?”
秦让回道,“好了,今晚住在雅庐,柳家和秦家共十二名子弟把守,还有”他看向花时,略带询问的语气道,“花时前辈带来的……”
“对,差点忘记说了,”花时一拍脑袋,对柳宜生道,“我带了个晚辈,给你们凑数,选拔算她一个。”
见花时语气如此轻佻,赵问心满脸不赞同,正想出言制止,只听三小姐道:“行,算她一个,叫什么?”
“氏魅。”
“十二名子弟把守,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安长离半是意外半是不解。
“有备无患,目前还不清楚那个贾仁为何靠近叶公子,是否还有同谋,”柳宜生替秦让回答道,“我们已经错过一次,这次不能再出纰漏。”
安长离不再多言,她知道柳宜生指的是上次在考槃山上没把叶不器直接带回柳家的事。
“你们是在说那个使真火的少年吗?”披相又变得人模人样,只不过这次变成一个风情万种的妙龄少女,妩媚地让人不敢直视。
“对。”三小姐可不吃他这套,大大方方看着他。
“我以前见过他。”披相尽量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那语气又在勾引众人问下去。
叶不器独坐在雅庐主屋的寝室里,一想到外面重兵把守,他连窗户都不想开了。
回想今天发生的一件件事情,好像都顺理成章,但又有些不对劲。他坐在床上思来想去,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天上星河璀璨,群星一眨一眨地像在窃窃私语。
仙抚台里,勤劳的小松鼠还在东奔西走、交头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