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 第32章 鹤鸣（一）

远处的战斗声已经平息，万壑群山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寂静，柴火照旧噼啪作响，烤架上还剩半片猪，油脂不时滴落，与木炭接触的瞬间发出嘶啦的声响，两只松鼠还两眼放光地盯着烤肉，但被叶不器摁住头，只能望洋兴叹。

五人同来，只余四人。众人早已没了最初的兴致，一言不发，各怀心思。柳怀玉曾提议返回仙抚台，被叶不器驳回，他怕贾仁回来时找不到人，又怕他没有玉令通不过禁制，被孤零零落在这里。

楚天游也沉默以对，他和柳怀玉还不熟，不好意思像叶不器那样直接反对，但心里却不大想走。两日前与秦小姐匆匆见了一面，期间发生各种事让他应接不暇，厄灵之事更是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很想和秦小姐再见一面，当面了解一下她的态度，只是分|身乏术，又不好贸然拜访。今日好不容易远远地又看见了一眼，他心里期待着能有一次偶遇。虽然回仙抚台不一定往这条路走，但楚天游还是想再等等看。

江海德虽然不知道主人的心思，但作为随从，主人不想走，他当然跟着留下来。

至于柳怀玉，虽然今日来野炊有宗主暗示的原因在，但他没想到会和路青山撞了个正着。虽然路青山没追究，但他总还是惧于他的威严，毕竟擅入禁区确实不合规矩。可其他人都不走，他也不可能自己一个人走掉，只能无可奈何地多吃点。

丛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众人皆是一惊。叶不器满心期待地站起身，两只松鼠重获自由，欢快地跑开。

“贾……”叶不器刚想打招呼，却见迎面走来两个不相识的少年。

“还有！”其中一个少年一点都不见外地跑向烤肉，满脸都写着“想吃！”

“你们是？”楚天游也站了起来，警惕地问。

“柳家的。”另一个少年早有准备似的地从怀里掏出和柳怀玉所持的一模一样的玉令。

有一瞬间，楚天游觉得这个少年的声音有点过于细了，但这世间阴柔的男子也不少，况且人家又有玉令，当是柳家人无疑，便也不再多问。看着奔到烤架面前的少年垂涎欲滴的样子，他笑着说了声“请便。”

待两人坐定后，楚天游才对上柳怀玉困惑的眼神，他似乎在问楚天游“他们是谁？”

楚天游用眼神瞪回去：“你们柳家的，你不认识？”

柳怀玉用眼神回敬：“我可没说他们是柳家的！”

见柳怀玉眼神这么坚决，楚天游也狐疑了起来，但见两人很无害地坐着吃肉，那个狼吞虎咽的看起来没心没肺，另一个吃相斯文点，却好像心不在焉，两眼看着跳动的火苗，那眼神却不像在看火苗，而是在看回忆。

见两人这幅样子，楚天游倒不觉得他俩有什么歹意，又有玉令在手，蹭个吃的而已，何必赶人走。楚少爷为人一向慷慨，此番虽然是慷他人之慨，但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正自己这伙人也没胃口了。

叶不器一直惦记着那个还没回来的人，频频回头看，没留意到楚天游和柳怀玉的眼神交锋，直到一只小松鼠开始说话。

那个吃相狂野的少年分了一小块肉给一只小松鼠，问“你是几？”

“小五！”松鼠道。另一只赶紧跟过来分一杯羹。

见松鼠这副不认生的样子，楚天游更确信两人身份无疑，看向柳怀玉的眼神似乎在说“你怎么连自家人都没认全？”

柳怀玉不甘示弱，对小五道：“小五，你认识他们？”

谁知小五一个跃起，飞身甩尾，扇了柳怀玉一巴掌，“放肆，什么小五，叫我五爷。”

柳怀玉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捂着生疼的脸，咬牙切齿道“柳白给，你给我等着！”

“小五，你怎么这么凶？”那少年笑道，又撕了一小块肉。

“别喂了，它已经吃很多了，另一只也是！”叶不器赶忙出声制止，甚至想上前阻止，这才想起来问“你是？”

“无咎。”少年不看他，把送到松鼠嘴边的肉又收了回来，放进自己嘴里，气得两只松鼠直跺脚。

“柳无咎？”楚天游用眼神询问柳怀玉，但后者正恶狠狠地低头咒骂柳风来，“柳白给，柳怂货，有种当面单挑，教唆松鼠行凶算什么好汉……”错过了他的眼神。

“另一位怎么称呼？”叶不器看向另一个人。

“居然有人！哈哈哈哈哈……”王雍搀扶着郑世乡，带众家仆，吵吵嚷嚷地闯入众人视野。

**

“结束了。”秦意如失望地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收起挥云，长叹一口气。

“没想到它居然自杀了。”路青山用剑拨动了一下鲜血染红半片身子的白狐，还是没有妖气。

“这个贾仁，居然是个狐妖。几百年的修为，就这样自杀了？”姗姗来迟的柳常林蹲下身探了探，皱起眉头道“它好像本来就有伤，不自杀怕是也活不了多久。”

“它再坚持一下，说不定还有救，何必自杀。”秦意如无不惋惜地说道，这已经是她这几天第二次错失心仪的大妖了。

“不过它和其他妖好像不是一伙的，它至少和其中两只动过手。”秦让看着旁边的另一具尸体。这一具，有妖气。

“可这个白狐为什么没有妖气？”路青山问柳常林，后者也是摇头。

“禀大小姐，少主，那两具妖族尸体已经处理完毕，和前面那一具一起运到降妖堂了。”宋玮带人来报。

“好，你带人把这个也收走。”秦让指了指地上另一具妖的尸体。

“这个我来。”秦意如示意地上的白狐，语气中透露着怜惜。

“常林，你先回去和柳宗主汇报一下，然后，”秦让看了看白狐，“能否派个人来看看，这白狐死前受了什么伤？”

“举手之劳，请秦少主放心。”柳常林说完，便带人先行离开。

“青山，宋玮，你们分别带人，和我兵分三路，再巡视一遍，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就算不考虑这个白狐，和山谷里那个罗刹的旧识，这万壑群山居然躲着四只大妖，到底什么时候潜进来的……”最后一句话秦让是对自己说的。

**

“你们是谁？”楚天游一脸嫌恶地捂住口鼻，拿出小四爷的威风，面色不善地问道。

“我？你连我都不认识！”王雍一把推开扶着他的家仆，用手指着自己醉得通红的脸，迈着之字形路线朝楚天游走来，啪的一声，踩烂了一个碗。

楚天游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地上的碎片，那是一代大师吕义方为庆祝幼子满月而烧的白玉错金玲珑碗，一套六个，楚天游一次出游时顺路拜访吕大师，一眼就相中了这套碗，磨了好一番嘴皮子才说服大师忍痛割爱。

楚天游喜欢得很，这次也带来仙抚台，放在显眼的位置，傍晚出门时，江海德顺手就带了来，刚才众人便是用这碗喝酒、喝水。不想现在却被这样一个邋里邋遢满嘴酒气的不速之客踩烂了一个。

少了一个，便是不全。

又偏是毁在这样一个人脚下。楚天游厌屋及乌，一下子觉得剩余五个完好的碗也都脏了，心下决定全都扔了。

楚天游压下愠怒，默不作声。

一个家仆看众人皆不做声，替主人生气起来，摆出一副狗仗人势的无赖相大声叫道，“哪来的山野匹夫，连我家少爷都不认得，这可是西都王家的二公子，王雍王少爷！”

“禁区？”王雍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不屑地看着篝火和烤架，冷笑道，“秦家这是瞧不起谁啊！”

“你是怎么进来的！”柳怀玉顿感事情不妙，起身问道。

王雍一看柳怀玉那身绛紫云纹袍，略微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依然轻佻，道“哦，柳家的啊，不就是玉令吗？”

话音未落，一个家仆耀武扬威似地从怀中取出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令。

柳怀玉脸色煞白，语不成句地问，“你……你……哪来的！”

“你们柳家人能搞得到，我就搞不到？”王雍洋洋得意地反驳。

“几位真是好兴致，跑到禁区来烧烤……禁区，是禁给你们柳家人打猎的吗？”郑世乡和王雍一样正在酒兴上，食欲大开地走向烤架，伸手接过家仆递来的利刃，作势就要自助。只听他“哎哟”一声，刀柄应声坠地，吃痛地握着方才拿刀的手。

“怎么了？”王雍的醉意醒了半分，看了看郑世乡，又顺着郑世乡的眼神望去，只见一个少年手上抛着几个石子，毫无遮掩之意。

“你好大的胆子！”王雍怒吼，招呼家仆想要教训教训这个目无尊卑的少年。

“你敢动柳家的人！”柳怀玉喝道，颇有几分辖区领主的威仪。

王雍被吼得不由得一震，抬手止住了家仆的动作，他倒是不怕柳怀玉的大呼小叫，只是余光瞥到那个动手的少年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鸷，仿佛就在等他动手一般，看起来不像柳宜生之流文弱不武。

“柳家的，哼！”王雍被少年看得心里发虚，恼羞成怒，看向楚天游，想挑个软柿子捏，道：“你也是柳家的？”

楚天游懒得跟他废话，江海德心知自家少爷最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之辈，不卑不亢地回道，“这是我家公子，晋兰楚家的四少爷，楚天游。”

“楚天游？”王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楚家？哪个楚家？”郑世乡也是一脸困惑。

一个家仆率先反应过来，对着王雍耳语了一番，王雍立刻恍然大悟，哈哈大笑道，“我当是谁呢！楚家哈哈哈哈哈，仙门破落户！”

楚天游神色一滞，怒火中烧，眼色却透出冷意。

“哟，楚少爷生气啦！”王雍不惧反进，火上浇油道，“听闻楚少爷这次好大的排场啊，楚家家底都掏空了吧！”他又看了眼柳怀玉，好像看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说道，“哦……我懂了，楚少爷这是在讨好柳家人？这也太寒碜了吧哈哈哈哈……”

“王公子，慎言！”江海德见不得自家少爷受这等侮辱，拔剑出鞘，剑指王雍，让他嘴巴放干净点。

“哟哟哟，这位是谁啊？”郑世乡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大惊小怪道，“这不是江校尉吗？您不是在沈家麾下？怎么跑到这破落户跟前鞍前马后了？”

“哈哈哈哈”楚天游怒极反笑，风度不减，回敬道“何止是沈家门人，仙门百家、各路英豪，愿意效忠我楚家的大有人在！哪像你们王家，往来之辈净是些酒囊饭袋。比我们这个仙门破落户，还差些。”

王雍恶狠狠地看了眼楚天游，又看了看江海德的剑锋，用仅存的理智避开锋芒，看向一言不发的叶不器，见他衣冠朴素，遍身没有任何世家纹饰的配饰，不屑道，“这个也是你们楚家的？你们还真是饥不择食，什么人都收。”

叶不器对这伙人的闯入原本只是感到惊奇，心想这禁区可真够热闹的，什么人都闯能进来，贾仁会不会以为自己已经离开，跟着其他人返回仙抚台了。冷不丁地看到王雍把矛头对准自己，一时无言以对。

这王雍一看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以为柳家人文弱，就对柳家子弟出言不逊，被少年一眼瞪回去，又去招惹儒雅的楚天游，被呛了一顿后，又想找叶不器的茬儿。

除了孤陋寡闻以外，叶不器从不觉得自己是散修有什么问题。但这仗势欺人的语气让“散修”这两个字突然有点说不出口。

可眼前这人明显醉得神志不清，叶不器也不想和一帮酒鬼起什么冲突，赢了，胜之不武，输了，丢人现眼。况且动手也不合时宜，且不说这里是禁区，徒生事端是自找麻烦，而且叶不器还在担心贾仁，也没心思和这帮人纠缠，最好是找个什么由头打发走。

换做往常，柳怀玉一定站出来袒护自己的朋友，可眼下有两个自称柳家人的陌生人，柳怀玉不好明目张胆给叶不器落户柳家。

谁知叶不器和柳怀玉的犹疑被王雍当成示弱，后者的气焰更嚣张了起来。

楚天游一下子看出了柳怀玉的顾虑和叶不器的犯难，虽然他还没摸清叶不器的来路，但几番交往下来，他觉得叶不器此人不坏，值得交往。于是折扇一收，话音一响，只听他道“楚家海纳百川，不拘门第，网罗英才。王少爷，你嫉妒啊？”

“你！”王雍没想到这个落魄的楚家后人居然几次三番和自己过不去，再看江海德已经把剑收了回去，更是恶向胆边生，气势汹汹地走来，骂骂咧咧道“你不就有几个臭钱吗？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一听王雍提钱，楚天游乐了，他最爱听别人说他有钱了，他就是有钱！金丹、修为，那是楚家的痛；但是钱，那可是楚家的骄傲！也不管王雍那尖酸刻薄的语气，楚天游心情舒畅地回了句，“你嫉妒啊！”

“你！你！给我上！”王雍再也忍不住了，招呼家仆一起上，他就不信江海德真会伤他的人。

“何人在此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