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 第26章 车攻（三）

“楚天游？谁啊？”柳怀玉听到柳化辞的传话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再三询问来访者是何方神圣，可柳化辞也只知道对方是住在隔壁醉月楼的少爷，别的一概不知。

柳怀玉知道自己眼下第一要务是找到叶不器，把考槃山上的事告诉他，不想和闲杂人等浪费时间，于是抱着敷衍的心态勉为其难见一见。

一见来者锦衣玉环、气度不凡，柳怀玉正了正颜色，心里更疑惑了，自己几时和这等公子哥打过交道？简单寒暄后，来者开门见山说明来意，道“柳公子可认识一个叫叶不器的散修？”

“认得！”楚怀玉一下子来了精神，不由得多打量了这位楚少爷几眼，心想分别的这几日叶不器也是有奇遇啊，然后问道，“楚公子认识他？他现在在哪？”

见柳怀玉这副模样，楚天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看来叶不器所言非虚，他并非私自潜入的歹徒，而是正经来参加仙英大会的，名帖之事恐怕有什么误会，还好昨天没有为难他。

思及此，楚天游觉得眼前的陌生人亲切了不少，伸手示意柳怀玉借一步说话，道，“他和贾仁贾公子住在思齐苑，他说自己没有名帖，因此冒充贾公子的随从孙砚。”

柳怀玉先是“咦”了一声，然后扼腕叹息道“都怪他走得太急，但凡他晚一天，宗主就能当面把名帖给他备好，何必这样偷偷摸摸。”

柳怀玉说者无心，楚天游听者有意。面见柳宗主？楚家人都见不到柳宗主，他一个散修说见就能见？这个叶不器到底什么来头，值得柳宗主亲自费心？他现在对这个叶不器愈发好奇了。

于是，楚天游请柳怀玉稍安勿躁，道“无论如何，叶公子也算顺利进入仙抚台了，名帖的误会澄清一下就好。我听叶公子说，您和他相约在玉京会面……”

“对，楚少爷和他熟吗？可否麻烦……”

“略有些交情，”楚天游决定忘记昨日的兴师问罪，只记住初见时自己的盛情邀请，道“给朋友帮点小忙罢了，不麻烦。”

说着，他转头看了一眼常宁居里忙碌穿梭的众人，问柳怀玉道，“现在就去见他？”

柳怀玉略一迟疑，在心中暗自思索了一下轻重缓急，道：“对，麻烦楚……”

柳怀玉还没说完，突然感觉背脊一阵发凉，衣襟被一股力量往后扯了扯，只听柳常林冷冰冰的声音从后脑勺飘来，“宗主要见你，跟我去明室。”

柳怀玉一边喊着“放手”，一边胡乱挣扎了一番。

楚天游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看着眼前这两个力量悬殊的柳家子弟旁若无人地打闹，突然意识到，刚才随行人员中，似乎没见到柳宗主的身影，便问道“柳宗主已经来了？”

“当然。”柳常林对楚天游的问题感到有点莫名其妙，停止了和柳怀玉的打闹。

“方才似乎不见……”楚天游边说边想刚才的御驾，竟然想不出柳宗主应该出现在什么地方。

“宗主陪同三小姐乘坐玉辇，”柳常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歧义。

“原来如此……啊？”孤男寡女共乘一辇？柳宜生在想什么？就算新都到玉京路途遥远，到了玉京他也该亲自御剑飞一段做做样子啊！就算他再弱不禁风，也该避避嫌吧！

看到楚天游惊异的表情，柳常林才后知后觉自己的不慎重，忙补充道，“还有安侍卫。”

“那是自然……”楚天游微笑着装腔作势，一点也不想让人看出他不知道安侍卫是谁。

“楚少爷，失陪。”柳常林告辞，作势又要抓柳怀玉。

柳怀玉忙挡开他，“我自己会走！”

看着到手的人脉飞走了，楚天游难免有点失落，但转念一想，说不定这柳怀玉见过柳宗主之后能打探出更多消息，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

楚天游一直没忘谢辰前日告诉自己的消息，看着今日三小姐大张旗鼓地驾到，听着往来宾客若有所指的窃窃私语，楚天游不由得忧心忡忡：柳宜生啊柳宜生，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么大的灾祸，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兜得住？

楚天游踱步往醉月楼的方向去，想着柳宜生，想着三小姐，想着玉辇，然后想到了……安侍卫。

见左右无人，他终于不再装模作样，低声问江海德，“这个安侍卫是什么人？”

江海德出乎意料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冥思苦想了一阵，直到醉月楼门口才缓缓开口道，“安侍卫……应该是当年长华君的侍卫安长离。”

“长华君的侍卫？不是都离开柳家了吗？怎么还能陪在三小姐身边？她既不姓柳，又不姓赵。”

江海德略微抬起头，像是在回忆，道“三小姐的母亲，赵家老宗主的续弦杨照影，出身凤和城的杨家，杨家和安家是世交。这个杨照影似乎和安长离情同姐妹，临终前，把三小姐托付给了安长离。”

“凤和城杨家和安家？”楚天游突然理解了江海德的迟疑，他自己对着两个世家也没什么印象，“怎么好像没听说过？可是不应该啊！”

“杨家和安家非常低调，连身为侍卫的安长离也很少被人提起。”

“为何？”

“因为，安长离曾和当年叛逃的侍卫柳师仪、妖祸始作俑者莫知白，义结金兰。”

“什么？这样的人居然能入选侍卫，还一直陪在三小姐身边？是我疯了？还是柳家疯了？还是长华君疯了？”楚天游震惊得一时口不择言，这些天的疑虑和恐惧一瞬间倾泻而出。

“小四爷冷静，这些事当年的人怎么会放过？”江海德等自家少爷情绪稍缓继续道，“当时明里暗里的调查很是不少，但后来发现，莫知白作乱时，安长离一直在凤和城某座山上隐居，后来一直没有离开过凤和城，直到被长华君认命为侍卫，进入柳家。所以，她和妖祸并无干系。况且她后来还救了不少人……”

“原来还是个功臣！”说着，楚天游觉得手边少了什么，抬手想唤阿东前来伺候，突然想起来阿东被自己差回老宅取画了，于是唤了个不那么脸生的小厮，问“你叫什么？”

“回少爷，小的叫许四。”

“很好，许四，你记得阿东是怎么伺候的吧？”

“记得。”许四低眉顺首道。

“照着他的样子伺候着。”

许四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看着少爷，但少爷不容置疑的表情让他宽了心，于是他大大咧咧地坐上一把太师椅，双腿蜷起来，伸手抓了一把瓜子。

这下轮到楚天游不敢想象了，他突然想起阿东平日没大没小的样子，自觉失言，又拉不下脸认错，于是只能怒吼“不是让你嗑瓜子！去看看‘仙客盈门’有没有消息，大少爷有没有消息，阿东和尚子平有没有回信，交代底下人把院子屋舍打理清楚，确认有无可疑迹象，交代萍儿、阿非把笔墨备好，我一会儿要练笔，还有交代人伺候茶水……”

楚天游拍着桌子滔滔不绝地说，许四战战兢兢不住地点头，说完之后，楚天游并没有畅所欲言的痛快，反而越想越窝火，暗下决心，等阿东回来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嗑瓜子就算了，还成天在自己耳边叨叨个没完，他一个当主人的，倒是把他平日负责的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全都记住了！

过了好一会，楚天游才接上刚才的话头，“她这救人的功绩可不输秦啸鸣斩首的头功，秦啸鸣虽然有秦让这个儿子当上了侍卫，但安家和三小姐本人可是沾亲带故，为何安家没有趁势崛起，连这个安侍卫也没什么名气？”

“因为，”江海德有点不情不愿地说道，“虽然安侍卫和妖祸没有直接关系，但是莫知白作乱之前禁术已经大成，世人并不知道莫知白修炼禁术时，当时还没当上侍卫的安长离是否掺和进去了。只是世人念她救人有功，便不再追究这些陈年旧事。”

“就算安家因为安侍卫和莫知白的故交受到牵连，可杨家为什么也默默无闻？这可是三小姐母亲的娘家啊！”楚天游本来以为秦家和沈家的关系已经够匪夷所思的了，没想到三小姐这边也是千丝万缕，让人捉摸不透。

“这就不知道了，杨家似乎一直都没什么名气。在三小姐确认仙根天命之前，杨家唯一一件大事就是当年的杨小姐嫁入赵家，可惜红颜薄命。后来杨家就又没什么消息了。”

“杨家和安家修炼什么法术？”

“杨家炼器，安家炼丹。”

“倒是富不起来也饿不死。但我怎么好像没见过杨家炼的法器？安家的丹药咱们买到过吗？”

“以前不清楚。但据说这几年，杨家的法器成了三小姐专供，安家的丹药也全都供给柳家。外人基本见不到。”

突然间，楚天游的商人血脉隐隐作祟，物以稀为贵，如果……万一……楚天游赶紧打住，告诫自己不要乱动心思。

就在这时，一个仆从来报，“禀少爷，门口有两位公子，一位姓叶，一位姓贾，求见少爷。”

**

方才叶不器离开御道后，觉得脑袋里嗡嗡响，好像四面八方的宾客还在他脑袋里七嘴八舌说个不停，他不由得怀念起考槃山上的清静。

心神不宁中，他下意识地走回了思齐苑的屋子，安慰了一下一脸担忧的贾仁，然后盘腿坐下运气调息。

待心境神明、气息平稳后，叶不器才放松了下来。

一睁眼就看到贾仁脸色不太好，叶不器想起贾仁之前的伤，赶紧把了把脉，却愈发困惑起来，问“前两天不是好点了吗？怎么今天又不好了。”

“可能是这几天没休息好吧，多修养修养就没事了。”贾仁拂开他的手，满不在意道。

“要不你早点休息？”叶不器看了看天色，日头还没西沉，现在休息似乎也太早了点。

“我也没那么弱不禁风。”贾仁说着，作势比划了两下，似乎在提醒叶不器自己的修为。

从见到贾仁的第一眼起，叶不器就没办法把这个粉面少年和独杀两妖一事联系起来。

这几天因为名帖的事烦心，他更是把贾仁当成了小跟班。被贾仁这么一提醒，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了。

“叶兄不是要去见柳家的朋友吗？”

“对。”自从得知自己也是有名帖的人了，叶不器内心就松懈了下来，居然一时间忘记了和柳怀玉的约定。于是赶紧穿上外袍，拿起佩剑，临走前想起早上没拆的信封，往桌上看了一眼，没了。

“早上那个信你看了吗？”叶不器随口一问。

“没有。”贾仁摇头。

“那就不管了。”想想也不会有人给自己写信，叶不器也就没往心里去。

可惜他们来晚了一步，柳怀玉已经被柳宗主叫走了。这下走也不是，等也不是，于是就顺道来醉月楼拜访楚天游。

醉月楼的朱门华灯，衬托出思齐苑的朴实无华。叶不器想起昨天楚天游盛情邀请被拒，差点以为自己会吃闭门羹。

一看到楚天游眉开眼笑地迎来，叶不器立刻猜到楚天游可能已经见过柳怀玉，自己不必再顶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名字躲躲闪闪，于是底气都比昨天盛了三分，没想到楚天游居然不介意，还大方邀请他们入内等候。

于是，一番装模作样的客套后，叶不器和贾仁也就不客气地迈入醉月楼的大门。

不知是因为故友重逢的喜悦，还是因为身份揭晓的坦然，叶不器甚至没意识到今天范礼贤没再跟着他了。但叶不器本来也不是喜欢使唤人的人，一点也没在意护卫哪儿去了。

不远处的树上，一路尾随而来的两只小松鼠把叶不器等人的举动都看在眼里。

章台偏殿，三小姐、罗刹、秦让、柳风来、安长离还有忙里偷闲的柳若厉、柳夕惕和凑热闹的紫岚和妙姑看着阵法中的虚像，各有所思。

“这个楚少爷，还真爱管闲事。”罗刹虽然这么说，但眼睛却始终盯着贾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车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