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开道,在御道相迎的人群中投下巨影。
三十六只青鸟引辇,七十二只仙鹤环飞,赵家宗主赵问心御玄龟伴飞,柳家、赵家众子弟列队御剑相随。
一台玉辇稳居中央。顶上镶着明珠,灿烂如满月当空,云纹金丝绕柱,四面垂下玉帘,疾风在玉帘上留下层层波纹。
玉辇中人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只能隐约看到里面似乎坐了不止一个人。
然后,三小姐的御驾在空中停了下来,一双素手掠起玉帘,一名柳家子弟上前听命,随后独自飞向章台。
叶不器在随行的柳家子弟中找到了柳怀玉的身影,神色严肃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不过名帖之事已经解决,叶不器反而没了之前的急迫感。
叶不器又看向玉辇,仍旧是那般严严实实。没看到三小姐真容,赶热闹的叶不器看了个寂寞,略感失望之际,听到周围议论纷纷。
“好大的排场,赵家还是家大业大。”一人感慨道。
“欲盖弥彰,越是没落了,才越是要讲排场。”另一人反驳道。
“那也得讲得起才行,瞧瞧这架势,你家给得出吗?”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只听一个女声略带不屑的笑意说道:“这些青鸟和仙鹤虽为赵家子弟的妖奴,但皆听命于罗刹,玉辇由杨家和柳家所造,赵宗主只是露了个脸,功劳就都归赵家了?”
叶不器和贾仁循声望去,只见说话者是个面容清秀、正值芳龄的少女,心道这谁啊。
叶不器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已经有人替他问了,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问:“这位姑娘好像很了解三小姐的随驾,敢问姑娘芳名?”
“安采禾。”少女把头一扬,看向对方的眼神颇有几分不以为然,“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武关镇,唐家,唐少功。”
“哦~”安采禾张大嘴,“那个唐家啊。”
“哪个?”挽着安采禾的杨佳盈一脸好奇地问。
“和安家一样,也是修丹道的。听说过……好像……”安采禾说着说着突然想不起来听说过什么。
“早年有幸给安侍卫帮过一点小忙。”唐少功笑着回答道。
安采禾想起来了,后知后觉地想捂住嘴,可来不及了,只能拉下脸干笑两声。
唐少功一见安采禾脸色不善,从容不迫地补充道“那件事我们唐家也有一份,安小姐不必介怀,我们是一条船上的。”然后很绅士地换了个话题,看向杨佳盈,问“敢问这位姑娘是?”
“凤和城,杨家,杨佳盈。”杨佳盈不解安采禾的变脸,老老实实回答道。
“哦~”这下换唐少功恍然大悟,一收银扇行礼道,“原来是那个杨家!失敬失敬,原来是杨家的千金,是三小姐的……”
唐少功顿了顿,似乎一时间想不明白。在一旁偷听的叶不器干着急,你倒是说啊,是三小姐的什么!
就在这时,贾仁扯了扯叶不器的衣袖,提醒他抬头看,只听周围有人惊呼“那是秦让吗?”
叶不器抬头,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随刚才那位柳家子弟,从章台御剑飞出,飞向三小姐的玉辇。
不知是阳光太刺眼,还是风吹得人眼花,叶不器似乎看到秦让身上溢出微不可见、稍纵即逝的光芒。
秦让表情肃穆,但举止却一派云淡风轻,叶不器心想,当年斩杀相柳应该也是这般信手拈来吧。
“怎么会是他?不应该是周若清吗?”周围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周若清和沈家人好像都还在紫陵关。”一个人若有所思地回答。
“在紫陵关干什么?”
“好像……在办什么瓜果选美?”
叶不器不敢想象自己听到了什么,眼神不由得从秦让身上移开,在议论的人中寻找答案。
“是周若清疯了?还是沈方瑜疯了?还是我疯了?”
“这沈方瑜拎不清就算了,周若清怎么也不分轻重!”
“什么瓜果,比三小姐莅临仙抚台还重要?”
举目四望,没有人解惑,都和叶不器一样困惑不解、不敢置信。
叶不器突然想起贾仁是屏藩镇来的,一看他的表情,确实不像其他人那么惊讶,正欲发问,又听旁人道。
“秦让本就是三小姐的侍卫,由他迎接,倒也合情合理。”
“什么侍卫?他早就不是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叶不器再没心思管什么瓜果选美了,竖起耳朵听旁人议论。
“怎么回事?”
“不就三年前那件事!当时众怒难平,都说秦让做事乖张,于是,柳家的十二长老,废了他的侍卫身份。”
“怎么能这样!他可是当年长华君钦定的侍卫啊!”
“做做样子罢了。这次仙英大会,秦让不是照样参加?你说他能选不上吗?”
“选上了又能怎样,我看三小姐也是拎不清,他爹能背叛沈家,这秦让保不齐也会背叛仙尊。”
“还不是柳宜生在做手脚,要我说,柳家长老做得对,就不该让秦让当侍卫。”
听到众人七嘴八舌,叶不器才明白,踏足玉京以来一直觉察到的那股引而未发的躁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天上的秦让,正御剑立在玉辇前,俯身听玉辇中人吩咐了几句,然后罗刹振翅,三小姐的御驾往章台飞去。
直到玉辇飞入章台,叶不器都没机会看清玉辇里的人。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三小姐身上了,心不在焉地带着贾仁离开。
章台上,秦让收剑落地。
罗刹号令众禽停在空中,随行子弟赵问心从玄龟背上跃下,对恭候在丹墀的秦啸鸣和沈令君点头致意。
玉辇停放妥当后,罗刹变回少年模样,蹲坐在玉辇顶上,煞有介事地敲了敲,道“到啦。”
秦啸鸣和沈令君等人对罗刹这般无礼的举动有些意外,秦让倒是见怪不怪。素手卷起玉帘,第一个走出来的,是安长离。紧接着是柳宜生,最后才是三小姐。
“秦宗主,有劳。”三小姐四下打量,一本正经地打招呼。
“三小姐,有请。”秦啸鸣侧身恭请,三小姐大步走进正殿。赵问心紧随其后。
罗刹重又跳到玉辇上,青鸟和仙鹤立刻四散守卫,分列三层。
柳宜生微笑着向秦意如点头示意,秦意如唤人将赵家和柳家子弟分别带到各自的居所安顿,只留下亲随,守在门外。
秦让正要吩咐人把玉辇移至后院,柳宜生却拦住他。
只见安长离唤来柳妙姑、柳兰卿、慧儿、紫岚,卷起玉帘。秦让这才看清,玉辇内堆满了卷宗!正中的案几上还有几卷摊开的……
秦让默然地看着几位侍女轻车熟路地收拾卷宗,在安长离的指挥下搬到三小姐的书房去。轻咳了一声,对柳宜生耳语道,“沈家的卷宗也已经放到书房里了。”
“啊,对,还有沈家的。”柳宜生用折扇敲了敲脑门,有点无奈地笑道。
“这么多……”秦让见几位侍女搬了两三趟还没搬完。
“没办法,还有好多事没处理完,只能带来。”柳宜生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解释道。
众所周知,如果三小姐想熬夜办公,柳宜生断没有撒手不管睡大觉的道理。
等卷宗搬完,在安长离的示意下,路青山带人上前抬走玉辇。随后,安长离施施然地带着众侍女往里走。
秦让正要跟上去,却被柳宜生一把抓住。柳宜生左看看右看看,确认没人看着他俩,然后神神秘秘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罐子,塞到秦让手心里。
“这是?”秦让还是第一次见柳宜生这么偷鸡摸狗的样子,立刻神色凛然,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交代他。
“治你手上的烧伤。”柳宜生低声道。
“哦!多谢!”秦让差点忘了这回事,收好药罐,正想问柳宜生为何这样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柳宜生却抢在他前面道,压低声音道,“不要涂脸上。”
“为什么?”
“会变美!”
“?”
柳宜生说完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若无其事地信步往正殿走去。
秦让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撇开长华君刚失踪的那几年,他和柳宜生没怎么见面之外,他和柳宜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柳宜生从小稳重得体,向来言之有物,这是秦让第一次听不懂柳宜生在说什么。
“变美?”秦让喃喃道,然后想起柳宜生刚才那副模样,不由得跟着压低了声音,左右张望了一番,唯恐被人听见。明明是在自己家,却仿佛做贼心虚。
章台正殿,三小姐高坐宝座之上,整个人歪靠在一侧的扶手上,双脚翘在另一侧的扶手上,手上拿着今早小松鼠收缴的密信,悠然自得地读着。
沈令君已经先行告退,处理宾客事宜。赵问心和安长离候在两侧,紫岚、妙姑侍立在旁,地台下只有秦啸鸣一人正立在前,两边用来招待宾客的案几无声地围观,柳常林和柳夕惕守在槅扇外,罗刹找了个靠窗的房梁挂了上去,挂得高看得远,心满意足得晃来晃去的。
柳宜生一进正殿,一眼就看到歪坐在上的三小姐,两眼一闭,暗骂:一来就这副死样子。
三小姐瞥了一样柳宜生,把信函往座前的桌上一扔,坐正了一点,撑着手肘道:“倒是知道得不少。”
“好像我们知道得还多。”赵问心道。
“那倒不见得,只是咱们的人还没回来罢了。”三小姐说着,在桌面上摊开一卷卷轴,心不在焉地看着,时不时提起笔写两个字。
“呵,花时可真够快的,所有人都在等他。”赵问心冷嘲热讽道。
“花时到哪儿了?”三小姐问安长离。
“已经入境了。但是披相说想尝尝今年的瓜果冠军,所以他们在紫陵关逗留了几日,等瓜果选美结束。”安长离波澜不惊地说道。
“选出来了吗?”三小姐把笔一丢,一脸期待地看着安长离。
“好像是哈密瓜。”
“水蜜桃居然输了!”三小姐惊呼,紫岚、妙姑捂嘴偷笑。
“据说只有一票之差。”
“可惜了。”三小姐端坐不过一刻钟,又歪了回去,“让花时顺便带点回来。”
“带什么?”
“都要。”
“他一个人能带多少?不如让周若清带,沈家人来的多。”赵问心不以为然道。
“沈家没这么快过来。”安长离目不斜视,找了个空位坐下拟信。
“瓜果选美只是个噱头,接下来周若清收徒才是重头戏。”柳宜生解释道,赵家虽然和沈家握手言和了,但赵问心还是一心想着偷越边境,不太关心紫陵关的其他事。
“若非周若清的天衍术,边关那么恶劣的环境,根本养不活那么多人口。可惜天衍术的传承条件苛刻,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是只有萧竹生这一个独苗。”三小姐双手枕着后脑勺,两条腿晃来晃去,看着藻井的花纹,内心还在为水蜜桃惋惜。
“萧竹生怎么不在?”从进入仙抚台起,赵问心就意识到少了一个人。
“去给瓜果选美捧场了。”秦啸鸣面不改色地说道。
“不错,让师弟师妹们见识一下大师兄的风采。这回周若清可得多收点徒弟,让水蜜桃扳回一局。”
“据说这次瓜果选美得到众多富商世家的支持,边关百姓张灯结彩,成千上万少年少女从九玄各地慕名而至,但能入周若清眼的,不过三五人,最后有几个能经过考核获得师承还不好说。”安长离直接忽略三小姐最后一句话,拟好信函,问三小姐“还有什么要交代花时的吗?”
“让他快点来。”三小姐拿起刚才丢在桌上的信函,道“对方这张牌有多大威力,得花时来了才知道。”
“那么我们……”秦啸鸣见三小姐终于又把话题绕回来了,赶紧把握机会。
“一切照旧,就当不知道。让他们把底牌都打出来。”三小姐又正回来,挥着信函胸有成竹道,“仅凭这个,掀不起风浪来。”
“遵命。”秦啸鸣虽然对三小姐的从容感到意外,但还是领命告退。
瓜果之争告一段落,三小姐又丢掉信函,撑着桌面,向前探身,问秦让道“那位叶公子情况如何?”
“尽在掌握中,”秦让抬头看了看罗刹,道“只不过,我有一事禀报……”
秦让看了一眼赵问心,欲言又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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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车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