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 第14章 鹊巢（三）

晚风微起，吹来妖气、血腥气。

叶不器放慢脚步，看着远处守卫的秦家子弟，心里默默盘算着如何是好。

这里离仙抚台太近了，用真火一下子就会把秦家子弟引来，他还没想好怎么和秦家人打交道，要是被当成纵火犯就不好了。

要不，直接向秦家巡逻的子弟汇报情况？可那样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无能？而且自己连情况都没搞清楚，这样冒冒失失去汇报，岂不是太大惊小怪了点？

叶不器走走停停，那个若即若离的气息也走走停停。叶不器一个激灵：是冲着自己来的！

叶不器又好奇又疑惑，自己初来乍到，能招惹谁呢？

不过，既然这人是冲着自己来的，那还是先不要惊动秦家守卫的好。

他瞥了一眼仙抚台，向着相反的方向，迂回地走向血腥气的来源。

尸体，两具。妖族，已至金丹之境。血迹未干，刚死不久。

背后突袭，一个一击毙命，另一个死前经历了几番缠斗，下手者手法干脆、修为不低。

叶不器匆匆看了一眼，简单得出结论。

尸体的发现并没有让他松一口气，反而有更多事情想不通了：这等修为的妖是怎么跑到这来的？下手者是谁？盯着自己的人又是谁？是其他妖族还是凶手？

叶不器心里一种恶寒，他不喜欢这种被盯上的感觉，站在原地低头抱臂计划了一番，决定先发制人。

叶不器假意离开，慢慢悠悠地走了一段，确认跟踪者依然保持距离紧随其后，暗自由内向外运行真火，净化掉自己的气息，然后猝不及防飞身上树，朝着跟踪者的方向疾驰而去。

跟踪者失去了目标，一下子陷入慌乱停在原地。

叶不器就没见过这么好抓的猎物，一个跃身，正正好把跟踪者扑倒在身下。

跟踪者“哎哟”一声，竟是一个粉嫩的少年，眼角一颗泪痣，眼神揉着哀愁，也不挣扎，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

叶不器一惊，感觉自己像个歹徒，赶紧松开手，起身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你是什么人……人！”

“我……我，”那少年也是吓得不轻，“我”了半天，才道“我叫贾仁。”

看着贾仁这人畜无害的样子，又留意到周遭已无其他人盯着自己，叶不器一下子松懈下来，叹了口气，他实在是没办法对着这张粉面剑拔弩张。

于是蹲下|身，拉了贾仁一把，贾仁却一个踉跄，站不稳又半跪下。

叶不器这才注意到贾仁衣服上的血迹，俯身问道，“受伤了？”

贾仁点头。

“那两个妖是你杀的？”

贾仁点头。

虽然这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但叶不器还是想象不出这么个柔柔弱弱的少年，怎么能徒手干掉两只金丹之境的大妖。

贾仁似乎看出了叶不器的困惑，弱弱道，“我趁他们不备，就……”

叶不器半蹲下，作势查看贾仁的伤势，问道，“你看起不像是会主动招惹它们……”

“他们杀了我的随从……”贾仁顺从地让叶不器查看，略带惊异地问道，“你还懂医术啊？”

“……略懂。”叶不器看贾仁这么配合，只能顺势给他处理了伤口。

“你是柳家的人？”贾仁问。

“不算是，我是个散修，来自柳家境内的寺安镇。”叶不器处理好外伤，但内伤有点深，他手头上也没药物，只能作罢，然后随口问道“随从的尸体呢？”

“埋了。在城外的乱坟岗。”贾仁干脆地回答，理了理外袍问道“你一个寺安镇的散修，跑来玉京干嘛？参加仙英大会吗？”

“对啊，”听贾仁主动提起仙英大会，叶不器念头一转，问“你也是吗？”

“对。”贾仁乖巧点头。

叶不器下意识顺着那两具妖族尸体的方向看去，心道：这仙英大会真是卧虎藏龙啊，不如……

然后，他试探性的问道，“你的伤有点重，不如先跟我回去医治一下？”

贾仁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眼神有点期待又有点躲闪地问“那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见贾仁不拒绝，叶不器决定乘胜追击，于是伸手将贾仁拉了起来，问，“你可有落脚的地方？”

“还没。”

“那不妨到我这儿来，我住在‘仙客盈门’。”叶不器转身，招呼贾仁跟上。

“‘仙客盈门’！”贾仁瞪大了眼睛，惊呼道，“那里可是一房难求！”

“我……”叶不器有点心虚，“有点关系……”

“还没问公子如何称呼……”贾仁有点喜出望外道。

“我叫叶不器。”

在回去的路上，叶不器顺便到药铺买了药材，回到客栈，吩咐店小二煎制。

小二殷勤地点头哈腰，临走前不动声色地留意了一下两人。

贾仁一脸惊奇地四下打量，啧啧称奇，情不自禁道，“叶公子的关系真够硬啊，能住上这样的地方！”

叶不器干咳了两声，摸了摸额头，虽然他刚住进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但亲耳听到贾仁这么说，他心更虚了，甚至都不敢说这只是间普通客房，原本差点住进上房呢，赶紧岔开话题，趁机打探仙英大会的情况，道“你要参加仙英大会，可是已经递了名帖了？”

“这是自然，两个月前就已经递交了。”贾仁撑着窗框，向外探了探身，只见后院鱼戏浅池、竹林依依、月影婆娑、人声悠远。

“散修需通过当地世家提交，你是……”叶不器忆起白天楚天游说过的话。

“对，我来自屏藩镇，那里是沈家的地界。”贾仁爽朗地回答，看到墙边摆放着的大花瓶，竟然伸着脑袋往里头探了探。

“那你打算何时进仙抚台？”叶不器把玩着桌上的杯子，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啊，对了，”贾仁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我现在麻烦了。”

“什么麻烦？”叶不器把四个茶杯倒扣着叠起来，又开始玩茶壶。

“名帖上有我和我的随从！可现在我随从死了，少了一个人，名帖核对不上，秦家怕是不会放行。”

贾仁走到桌前，坐下，看着叶不器，叶不器也看着他。两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明月高悬，夜色如洗，门外不时响起或缓或急的脚步声。

透过门扉，隐隐能听见小二高声吆喝，房客低声交谈。

叶不器心里有个想法呼之欲出，他本意只是想探探消息，毕竟自己来得匆忙，对仙英大会知之甚少，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能说上话的楚天游，可是没说两句他就走了。

于是，傍晚遇到贾仁时，他自然不肯放过。不过眼下，好像不只是探探消息这么简单，有一个机会在向他招手……

但叶不器能住进“仙客盈门”已经是白捡楚天游一个大便宜，再占贾仁的便宜，好像说不过去。这一路占便宜，他也不好意思。

于是，他踟蹰着不敢开口……

这时，小二轻扣房门，应声推门而入。

叶不器本以为是送药来的，转念一想哪有这么快，只见小二手上端来热腾腾的晚餐，叶不器这才觉得饿了。

小二一边上菜，一边热络地找话说，“这是叶公子的朋友？”

“对。”叶不器随口回道。

“要不另开一间房？”小二看看两人。

“不，不用！不必麻烦！”贾仁慌忙拉住小二的手臂，生怕一个松手，小二就把客房的钥匙送来了，急急道，“明天我就走了。”

小二略失望地“哦”了一声，叶不器也是一惊，心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错过可就没有下一次了。

正欲开口，只听小二不咸不淡地笑道，“这位公子可是参加仙英大会？”

“正是。”贾仁自觉失态，松开小二的手臂。

“叶公子呢？”小二一脸天真地看着叶不器，“叶公子也是要去仙英大会的吧？”

不等叶不器回答，贾仁顺势接上话，道“不妨一起走，做个伴？”

叶不器大喜过望，连连道好。

“那么明日给两位退房？”小二恭敬地问道。

“有劳了。”叶不器道。

“那么，请问这位公子如何称呼？”小二漫不经心地看向贾仁。

“姓贾名仁。”贾仁似乎也松了口气。

小二连声道好，弯眉告退。晚上将煎好的药送来，又扯了几句闲话。

**

第二天一大早，叶不器和贾仁径直前往仙抚台。核对名帖的正是路青山。

只见路青山看着二人，问“屏藩镇散修，贾仁？”

贾仁道，“正是在下。”

路青山又看向叶不器，道“带随从一名，孙砚？”

叶不器行礼，不敢直视路青山的眼睛，“是。”

路青山收好名帖，对身旁的范礼贤道，“带二位去思齐苑安顿。”然后又公事公办地对二人道，“预祝二位，武运昌隆。”

没想到就这样进来了！叶不器简直不敢置信！

错过了楚天游，又捡到一个贾仁，叶不器觉得自己此行真是吉星高照！

路青山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默默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画像，画中所画之人正是叶不器。

青衣束发，红缨饰剑，颀长俊秀，神清目明。

路青山收起画像，问候在一旁的李秋溟道，“萧竹生在哪里？”

李秋溟回答道：“在陪楚少爷参观。”

“好，等他忙完，请他来见我。”

一名门人御剑飞来，道“禀路师兄，山脚发现两具妖族尸体。”

路青山眉头一皱，收好案台上的文牍，道“带路。”

**

楚天游参观的第一站，是隔壁的常宁居。一看这里比自己的醉月楼大不少，楚天游略有不快地问，“不知哪个世家会在此下榻？”

“柳家。”萧竹生轻飘飘的两个字让楚天游败下阵来。楚天游想想也对，不然还有谁能有这待遇。

楚天游定了定神，继续不动声色地问，“届时柳宗主也会住在这儿吗？”

“不会。”萧竹生慢悠悠地带路，脸色带着春风拂面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让楚天游寒了心。

萧竹生指了指不远处的百川峰道，“届时柳宗主和前任侍卫，会陪同三小姐一起住在万栖宫，秦宗主、夫人、大小姐和少主也会住在哪儿。”

楚天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听到他提到秦家人，心想：好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想起秦家和沈家的是是非非，他鬼使神差地问了句，“沈家的人如何安排？”

“在清风苑，请随我来。”萧竹生不知道楚天游心里的弯弯绕绕，楚天游想去哪看，他就往哪里带路。

一听“清风苑”三个字，楚天游立刻想起当年嘉乐君曾评价：沈家风骨，百年不息，一身功名，两袖清风，唯待太平，解甲归林。

楚天游边走边想：百年？现在已经千年了。什么时候能太平呢？

萧竹生陪着楚天游把仙门各世族的下榻之所逛得七七八八，其中半数还空置着。

那些已经入住的世族子弟，一看见萧竹生，就真真假假地上前寒暄起来。而看到萧竹生身边的这个陌生人，都拿不准他的身份，只能礼貌地点头致意。

楚天游看着这些人客气的疏远，心越来越沉。

回到醉月楼时，太阳已经西斜。

楚天游带着冷清的笑意和萧竹生简单告了别，一进造化阁，只见阿东、江海德、尚子平已经等候多时。

楚天游理了理低落的心绪，问尚子平道，“有消息？”

尚子平递上几份情报，道：“大公子从边关派人加急送来的。”

“哦？”楚天游接过来，坐下来看着各种前后矛盾、乱七八糟的消息，决定先放一边。问三人“还有别的吗？”

江海德取出信函，双手奉上：“新都也来消息。”

“好。”楚天游伸手接过，不忍直视，先缓一缓，问阿东道，“‘仙客盈门’有什么消息吗？”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每天都有仙门子弟入住，大多都是来参加仙英大会的，进仙抚台前歇歇脚，住个一两天就退房走了。

只不过，您那位故交叶公子，以您的名义，找喜子要了折扣。”

楚天游正准备优雅地喝口茶，闻言突然像是被雷击中一样，定了一下，僵硬地抬起头问道，“故交？哪个叶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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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鹊巢（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