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 第129章 白驹（三）

叶不器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机会和天兵天将并肩作战。

之前跟着氏魅去冥界勾魂已是奇遇，此时跟在镇平元帅身后诛灭数只伥鬼后，叶不器还觉得像做梦一样。不到一个月前，他还在考槃山上砍柴打猎，如今他不仅成为了仙尊侍卫，而且下过冥府、见过真仙，这就是跟对人的魅力吗！

看着又一只伥鬼灰飞烟灭，叶不器忍不住回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下山是意外之举，参与侍卫选拔是师父的一时兴起，而一切的起点，是那日秦让和柳宗主的突然造访。

如果没有那日意外的相遇，或许他现在还在考槃山上和师父继续与世无争地生活，等着柳怀玉从玉京回去给他讲新鲜的八卦。

但，或许也不会。

秦让和柳宗主闯入考槃山是为了追捕妖族死士，而妖族死士潜入则是为了从师父身上打探到灵佑公主怨灵的下落。如果那日他没有碰巧撞上秦让和柳宗主，没有和师父提起那场误会，师父还会让自己下山吗？

师父到底知不知道灵佑公主怨灵的下落？为什么从未听他提起过？为什么……要支开自己，独自对付妖族死士？

叶不器猛然想起之前在悬崖边上的那个梦，那个他不知如何对秦让提起的梦。他隐隐觉得师父确实知道点什么，可是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是为了保护自己吗？难道……自己的身世和当年的妖祸有关？如果师父真的是从飞雪岭捡到自己的，那么，自己会不会和莫知白、和灵佑公主的怨灵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叶不器不禁打了个寒战。

从刚才花时和妖王的对话中，叶不器能听出来，这次灵武君能够逃脱天庭的追责纯属侥幸。如果自己真和灵佑公主的怨灵有什么牵扯，以后该怎么办？

叶不器摇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掉，安慰自己道，说不定自己是受害者，否则师父也不会救自己。或许自己的父母死于妖祸，师父于心不忍才收养自己，就像秦宗主和秦夫人收养萧竹生那样……

“怎么了？不舒服吗？”

镇平元帅的声音突然响起，把叶不器吓得一个激灵。

“没事，有点累而已。”叶不器找了个万能的理由搪塞过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这个镇平元帅好像一直有意无意地留意自己。一次次不经意的眼神交汇，让他觉得这位天庭总兵似乎有话要说，有几处叶不器甚至向镇平元帅投去疑问的眼神，却每次都不了了之。

叶不器心想，想必就是和当初浮生殿下一样，无非好奇他的身世和他掌握的真火，但花侍卫肯定跟镇平元帅提到过……一番自我开解后，叶不器也就释然了。

一连诛灭七八个伥鬼后，四散巡逻的天兵没再带回新的消息，叶不器可算松了口气，问镇平元帅道，“结束了吗？”

镇平元帅沉思片刻，摇头道，“不知道。”

见叶不器面露不解之色，镇平元帅继续解释道：“这些伥鬼不是凭空出现的，要么从苍罗方向来，要么从破虚神道来。无论是哪个方向，都不毗邻玉京。”

叶不器刚松下来的心弦立刻又紧绷了起来，颤颤巍巍地说道，“也就是说，沿途可能还有？”

镇平元帅沉重地点点头，道，“总之先等消息，游方仙君去新都查看破虚神道，化穆元帅正带兵巡视苍罗境内。”

“那我……”看着巡视的天兵陆续回来，作为其中的唯一一个凡人，叶不器突然感到有几分局促。

镇平元帅如梦方醒般一拍脑袋，对叶不器道，“把手伸出来。”

叶不器不明就里地伸出手，只见镇平元帅迅速在他掌心画了个符，问道，“这是？”

“传令符。需要你的时候，会用这个传令符通知你。现在你先回去休息吧。”镇平元帅一板一眼地解释道。

“那我这就……走了？”叶不器愣愣地看着掌中的符咒消失不见，对着阳光照了半天，想不明白这样一个符咒该怎么发挥作用。

“你不是累了吗？”镇平元帅一本正经地问道。

叶不器心想这为天将看起来铁面无私，人倒是挺贴心。于是不再矫情，简单告辞后便御剑离开。途中经过万壑群山时，叶不器看到妖王如众星拱月一样站在禁制最前面，不怒自威地抬头看着自己。

鬼使神差的，叶不器觉得妖王好像有话要说，于是御剑飞去，停在妖王面前。

妖王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道，“齐喑的分|身真的潜入了？”

“天兵天将都来了，还能有假？”叶不器说着，向妖王出示自己的手掌。

“你干什么？”妖王一脸困惑。

“总兵大人在我手上画了传令符，你看不见吗？”叶不器装腔作势地说道，内心升起一股小人得志、狗仗人势的窃喜。

妖王半信半疑地仔细看了几眼，然后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叶不器显摆完了，正欲离开，妖王却再次开口，这次态度软化了不少，只听妖王问道，“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妖王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叶不器暗自庆幸，还好刚才镇平元帅刚给自己解释过，否则他现在可就听不懂妖王想问什么了。

叶不器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两声，负手而立，看着妖王隐忍不发的焦躁，轻描淡写地回答，“不知道。”

妖王眼底一闪而过暴虐的怒火，但随即恢复平静，只听妖王沉稳又冷漠地说道，“请给灵武君带个话，我要和她谈判。”

叶不器表明不动声色，内心一阵惊喜，没想到不到半天的时间，战斗的主动权回到了九玄人族这边，他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战场瞬息万变！昨天护城军还担心禁不住妖族骚扰战的消耗，而现在，耗不起的变成了妖族！心急的是妖王一方！

想到这里，叶不器不禁为何一欢感到惋惜，但凡他再坚持半天，就不需要追击骚扰的敌军，也就不会身负重伤，那么秦让未来也就不必孤身一人潜入苍罗实施营救计划了。

但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齐喑的分|身突然出现，是福是祸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虽然有天兵天将协助，天庭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但比起妖王，齐喑手下的伥鬼显然更棘手。

叶不器不禁叹了口气，半天之内攻守易势，谁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无论如何，妖王愿意谈判总过是件好事，把他困在上古禁制内终非长久之计。

于是，叶不器在妖王威严的气势下，淡淡地说了句，“我会把话带到。”

回到连珠阁，叶不器一眼就看到坐在主座上的三小姐，但一时也分不清这到底是灵武君本人还是披相变的，于是四下张望寻找秦让的身影。

“秦让不在。他去探望何一欢了。”柳宜生唉声叹气地解释道。

一听柳宜生这痛心疾首的语气，叶不器一惊，忙问，“何一欢怎么样了？伤得很重吗？”

“你不妨等会直接问问秦让，”三小姐突然开口，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虚弱，“伥鬼都除尽了？”

这就事论事的语气既熟悉又陌生，但足以让叶不器确信，眼前的人是灵武君本人。果然解铃还须系铃人，花侍卫一转危为安，三小姐的心病就好了大半。

叶不器立刻想起自己身负重任，回答道，“眼下在玉京现身的伥鬼都消除殆尽，镇平元帅正带着天兵巡视。至于伥鬼从何而来，还在等花侍卫和化穆元帅的消息。”

“好，你去休息吧。”三小姐没了往日的古灵精怪，疲惫地抚着额角，连挂在房梁上的罗刹都显得有气无力。

“还有一件事，”叶不器一动不动，等三小姐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才继续说道，“妖王请求谈判。”

“知道了。”三小姐的语气平静地令人难以置信。

叶不器本以为自己带来了个好消息，见三小姐的反应如此平淡，一时有点手足无措。

“怎么了？”三小姐见叶不器还杵在这儿，问道。

“我……本以为这是个好消息。”叶不器勉为其难地露出笑容。

“哦，是好消息。”三小姐心事重重地应了声，随即又陷入沉思。

整个连珠阁笼罩在奇怪的氛围中，柳宜生、三小姐和唐少功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本应留守的楚少爷也不见踪影。叶不器想问也不敢问出口，只能踟蹰着离开。

叶不器本想去怀恩居，但转念一想，秦让肯定在跟何一欢谈潜入苍罗的事，他也帮不上忙，还是别添乱了，于是怏怏不乐地回到御霜居。没想到一进庭院，就看到楚少爷独坐庭中，面前摆满一桌佳肴，正在许四的伺候下慢条斯理地吃着。

叶不器一眼就发现楚少爷换衣服了！多么熟悉的楚少爷！叶不器简直有种想哭的冲动，情不自禁就扑了过去。

在距离楚少爷一步之遥时，楚少爷举起折扇，盯着叶不器的脑门，说道：“先去收拾干净再来吃饭。”

多么熟悉的楚少爷！

“再磨蹭你就只能喝西北风了。”楚天游又催了一遍，见叶不器愣在原地，楚天游气定神闲地放下筷子，道“从连珠阁来的？”

叶不器点点头。

“有问题？”

叶不器点点头。

“想知道怎么回事？”

叶不器点点头。

“去收拾干净，我慢慢跟你说。”

叶不器终于挪步了，跟着阿非回到自己的厢房，一进屋就看到一大桶洗澡水，然后自己熟练地把水加热。

进入浴桶的瞬间，叶不器忍不住赞叹楚少爷想得真周到。回想起来，自己好像从选拔开始时就没好好休息过，整个人一直紧绷着，哪怕是忙里偷闲，也该放松一下。

叶不器享受着这难得的闲适，靠在浴桶上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情，不知不觉陷入梦乡。

一张张模糊的面孔飞快地闪过，叶不器来不及辨认，只是隐隐约约听见说话声，还有争执声，有些声音认得，有些声音不认得。再一次的，叶不器极力想听清到底谁在说话，在说什么……突然一阵窒息感袭来。

叶不器挣扎着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滑进浴桶，差点没把自己淹死。虽然明知屋子里没有别人，但叶不器还是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透过热水的雾气，看到屋子里除了自己再无别人。

叶不器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生怕楚少爷真的一口饭都不给他留，赶紧三下五除二地随便洗洗，站起来就准备迈出浴桶，却在这时听见了说话声。

叶不器一下子就听出是秦让和楚少爷的声音，赶忙做贼心虚地蹲回浴桶里，屏息静听两人的对话。没说两句，楚少爷就催促秦让去沐浴更衣，楚少爷的洁癖真的一视同仁！

然后，叶不器听见秦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脚步声经过自己门口时，叶不器甚至把自己的半个脸都没入水中。紧接着，脚步声走远，传来开门、关门、解下佩剑、水流哗啦啦的声音。

叶不器有点失望地想，秦让只能洗冷水澡了。他又蹲在浴桶里偷听了一会儿，但除了间或的舀水声，没再听到什么声音，实在没趣。于是终于慢腾腾跨出浴桶，擦干身体，换上新衣服，然后慢悠悠地走出门，临了还望寝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还以为你淹死了。”楚少爷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泼得叶不器原形毕露。

“我睡着了。”叶不器理直气壮地实话实说，心道还好真的睡着了。

等走到桌前，发现桌上的佳肴一筷未动，叶不器喜出望外，忍不住“咦”了一声。

“坐，先吃，等秦让来了一起说。”楚天游捧着一本书头也不抬，敲敲筷子，喊叶不器坐下。

“啊？秦让回来了？”叶不器故作惊讶。

楚少爷终于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欲盖弥彰的叶不器，叹着气说道，“你睡得可真够沉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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