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 第12章 鹊巢（一）

玉京，位于九玄大陆的中心，气候温和、土壤肥沃、四通八达、易守难攻。

据说柳家先祖本为天上真仙泰一真君，天地初开之时，悲悯苍生，自降为人，落入凡尘，触地成林。

那片林，后来被称为仙抚林。

泰一真君仿照天庭的样式，在仙抚林后筑起水月天宫，白玉铺地，华楼栉比，琉璃为瓦，灯比星辉，如水映月，灿若天宫。

几千年来，柳家族人以玉京为都，宗族子弟世代居住在水月天宫，直到五百年前。

五百年前，九玄大陆的西南角天塌地陷，与赤方大陆接壤的九城十八镇突然被混沌吞噬。

当时的仙尊，柳家的启明君，召动十方众仙，扶天地之将倾，安四海之生灵，设上古之禁制，退混沌之侵蚀。

从此，柳家举族迁徙至混沌肆虐之地，以之为都，名为新都，镇守禁制，保境安民。

至此，曾经辉煌一时的水月天宫陷入沉寂。

三百多年前，当时的仙尊，楚家的嘉乐君，率柳家族人举行完最后一次祭祀大典后，将其封入地下。

直到十三年前，即神佑二十二年，仙尊长华君相中年仅五岁的秦让，命其成为年方七岁的三小姐的侍卫，破例承认沈家弃徒秦啸鸣，许其迁入玉京，守卫旧城遗址。

自此，仙门中有了一个玉京秦家。秦家在仙抚林建起了仙抚台，玉京再度繁华起来。

神佑三十五年年开春之际，柳家昭告天下：新任仙尊继位在即，侍卫之职不可空置。

故此，拟举行群英之盛会，海选天下之英豪，任仙尊之肱骨，续先尊之华章。嘉期定四月，殊荣享玉京。

消息一出，四海沸腾。

这座一度遭到废弃的古城，重焕生机。而守城的秦家，自然成为举世瞩目的焦点。

如今盛会将至，玉京更是热闹非凡。

叶不器看到的，正是这样一个呼朋引友、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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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人啊！

路好宽啊！

楼好高啊！

真是个好地方！

这是叶不器对玉京的第一印象。

叶不器放慢脚步，东瞧瞧西看看。

只见这边，风流才子把酒言欢，美人抱琴半弹琵琶；又见那边，酒肆食铺生意兴隆，妇人小二讨价还价。

拱桥上，锦衣素袍参差而过；拱桥下，画舫扁舟往来不息。

街头巷尾，孩童奔跑着躲过老叟；花前楼下，青年含笑着礼让妇孺。

但很快，叶不器就意识到不对劲。

一踏进玉京，佩剑背包的修仙人士明显多了起来，想必都是来参加仙英大会的。

看这些人的神情，往轻了说是意气风发，往重了说，怎么好像人人都一副要把秦让打趴下的样子？

临行前听柳怀玉讲了秦让的倒霉事之后，他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跟秦让动手了。

但这隐隐的暗流不免让他有几分心惊，看来三年前的风波并没有真正平息。

不过这也轮不到他操心，眼下他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然后打探打探消息，尽快和柳怀玉接上头。

叶不器随着人潮，走到哪算到哪。

沿街两旁客栈倒不少，可叶不器从没见过这么多客栈，一旦错过了第一家，往后就挑花了眼，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虽说应该都大差不差，但看着不见头尾的街坊，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要不再看看”。

不知不觉，叶不器走到了玉京最繁华的地段。

一座装潢华贵的客栈赫然映入眼帘，独占好大一块地，却一派清幽之气，在这闹市中仿佛世外桃源一般。

抬头一看，牌匾上龙飞凤舞地书着“仙客盈门”四个大字。

仿佛在这儿住上半天，也算当了半天神仙。

叶不器第一个念头“好”，第二个念头“贵”。

虽然对此处心生好感，但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盘缠，又看了看自己朴素的衣着。

踌躇了片刻，心一横，看看又不要钱，进去转一圈过个眼瘾也好啊。

于是他像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迈入大门，心里盼着不要被人注意到。

没想到怕啥来啥，一个长相伶俐的店小二大大方方地迎上来，露着一口白牙，尖声问道，“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把叶不器往里头引。

叶不器下了一跳，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稀里糊涂地跟着店小二往里走。

绕过竹林掩映的影壁，前院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十来张桌子，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见有生人进店，众人全都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叶不器一眼。

虽然眼神都透露着漫不经心、不以为意，但三四十双眼睛齐齐看过来，还是把叶不器吓得不轻。

叶不器脱口而出“好多人啊。”

店小二热情好客地回道：“可不，仙英大会就要开始了，仙门百家、各路豪杰都来了。公子也是来看热闹的？”

叶不器忙回道，“不，不是，我……”叶不器刚想说自己是来参加选拔的，但转念一想，难道自己就这么不像个修仙人士？像个看热闹的？

见叶不器支支吾吾，小二熟练地转移话题道，“客官往里走。”

“不，不用了，”叶不器推辞，心想“谁知道里面还有什么……”，嘴上却说：“我在外面坐坐就好。”

“好嘞。”店小二马上止住脚步，对里屋高声喊道：“露天雅座一位，上茶水。”随后把叶不器往院子里引，却愣了一下……没空位了。

叶不器找不到地缝钻进去，只想赶紧找个位子坐下，眼尖地找到一张不那么满的桌子。

只见其他桌子都坐了三四个人，只有一张桌子只坐了一位气定神闲的公子，看着温润儒雅、从容不迫，好似一个外出郊游的富家少爷。

叶不器心想，这个看起来应该好说话。不顾店小二的迟疑，径直走了过去。

叶不器坐下时，那位公子显然愣了一下。

叶不器心虚地问：“有人？”

那位公子回答：“没有。”

“我能坐这儿吗？”

公子摇着折扇环视一周，彬彬有礼地笑道“……也行。”

一时相对无言。

小二奉上茶水。叶不器看对面的人桌前空空如也，觉得该说点什么。没想到两人异口同声道“公子……”

又一时无言。

“公子如何称呼？”对面先开的口。

叶不器松了口气，回答道，“在下姓叶，名不器，叶不器。”紧接着礼尚往来，“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只见他一副“你终于问了”的表情，点了点头，轻摇折扇，神采飞扬、掷地有声地说“楚天游。”

见对方这架势，叶不器心道“完了，这肯定是个人物”，绞尽脑汁想仙门中还有哪个年纪轻轻的宗主。

眼见楚天游嘴角的笑意逐渐凝固，叶不器心道不好，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作惊讶状：“楚公子，久仰久仰！”

好假。

如果现在眼前有一面镜子，叶不器肯定不敢直视自己说这话时的表情。

果然，对方也不买账。

楚天游立刻收敛了笑意，收起折扇，向后一靠，仰天长叹一口气，闭上眼，用折扇敲了敲额头，摇头哀叹道，“楚家果然是没落了。”

“不，不，是我的错……”叶不器想补救，但话一出口，又觉得两句话连起来好像不太对劲。

果然，说多错多，说多错多。然后话锋一转，问：“楚公子也是来看热闹的？”

此言一出，楚天游脸色更难看了。

叶不器心想，完了，这次又是得罪了什么人。

楚天游很快平复了脸色，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我，是，来，参加，仙英大会，的。”

“好巧啊，我也是。”叶不器赶紧接上话。

“你？”楚天游眉头一皱，轮到他冥思苦想了，“叶？”

“我，我是散修。”叶不器忙解释。这次他做对了，楚天游眉头舒展开来。

“散修要通过本地的世家递交名帖，所以公子是？”楚天游问。

“对，我来自寺安镇，柳家地界。”

“哦，柳家啊。”楚天游恢复了一开始的温文尔雅，道“柳家的人还没来，公子来早了。”

“没，没事，我先转转。”

“我们一会儿就要进仙抚台，叶公子可随与我们同行。”楚天游一时兴起，热情邀约。

“倒，倒也不必，”叶不器没来得及细想他的那个“们”，赶忙推辞。他还不知道柳怀玉说服柳宗主没有，万一名帖还没递过来，他被拦在门外，那可麻烦大了。

看着楚天游略有疑惑的表情，叶不器解释道，“我等我朋友一起。”

“柳家的朋友？”

“对。”

这时，一位面带沧桑、气息沉稳的随从走来，道“小四爷，名帖已核对完毕，可以出发了。”

“好，我们走。”楚天游起身，向叶不器告别“那么我们后会有期。”

坐在前院的几十号人一下子哗哗啦啦全站了起来，有的往阁楼里走，有的往门口去，有的绕到后院……叶不器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方才还坐得满满当当的前院此刻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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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游在家仆的搀扶下坐上马车，看着越来越近的仙抚台大门，隐约可见一个白衣的身影迎在门口，已经把刚才的小插曲抛到脑后。

二十年前，赵家莫知白，沈家秦啸鸣，并称双雄。

二人曾是长华君座前侍卫最炙手可热的人选，谁曾想莫知白叛逃，秦啸鸣私奔，双双走岔了路。

双雄的唯一一次会面，是在兵戎相见的战场上，秦啸鸣一剑刺穿莫知白，从此在仙门中站稳脚跟。

莫知白两次起兵，一度兵临城下、势不可挡，最终功败垂成，用自己的项上人头，铺就了秦啸鸣的青云路。

尽管秦啸鸣身负不世之功，但世人仍喜欢笑谈他的花边逸闻。

说那秦啸鸣本是流浪的弃儿，若非当年沈家大弟子周若清把他捡回去，他早就葬身荒野、尸骨无存，沈家待他恩重如山，他竟忘恩负义，拐跑沈小姐，还带走沈家五百多人马，另立山头。

宵小之辈对他又妒又恨，嫉妒他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妄想自己也能成为下一个秦啸鸣，又恨不得他跌落高台，然后大义凛然地唾弃他，好叫他从尘埃中来，复归尘埃中去。

恶意如暗流，所经之处，潜移默化，无人幸免。

楚天游再好的修养也不能免俗，于是便带着这样的成见来到玉京。

撇开添油加醋的污蔑，在他眼里，秦啸鸣终究只是个得位不正的暴发户。

一想到楚家这个正儿八经的仙尊后人已经没落数百年，秦家的高楼华灯显得尤为刺眼。

尽管知道自己胜算不大，但他还是要亲自来会会这个崛起于草莽的秦家，还有那个同样来历存疑的三小姐。

随着长华君的淡去，流言四起，甚至有一种说法，说莫知白实则忠心可鉴，而他秦啸鸣才是乱臣贼子。

又说当年莫知白叛逃另有隐情，那赵家也不干净。

至于三小姐的天命，只能说英明如长华君也受到了蒙蔽，造成误判。

一旦三小姐继位仙尊，便是九玄末日，仙门危矣。

楚天游此行，便是要亲自验证这些流言的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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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不器看着浩浩荡荡一行人赶着一辆又一辆马车离开，心想：好一个“们”。

茶水已经凉了，店小二麻溜地走上去换了一盏新茶，问“公子可是认识我家少爷？”

“你，家，少爷？”叶不器惊魂未定、心乱如麻，问“你，不是，店小二吗？”

“对呀，这‘仙客盈门’就是我们楚家的产业。公子您不知道吗？”店小二欢快地回答道。

叶不器飞快地把店小二的话回味了两遍，突然心生一计，笑嘻嘻道：“知道，知道，当然知道。我和你家小四爷认识，能算便宜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