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三小姐。
可如今人们提起三小姐,指的是赵家三小姐赵鸿英。
据说她天生患有不治之症,赵家束手无策,后来被长华君救活,意外确认了天命仙根的身份,此后便一直留在柳家。
长华君失踪后,三小姐旧疾复发,不得不常年卧病静养。
直到三年前,人们才再次听闻这个名字。
三小姐打发柳兰卿去通知柳宜生和安长离,然后带着安采禾信步走回宴息宫。
走进主殿,右侧是书房。书桌上已经分门别类地堆满了闭关期间送来的文书。
三小姐一一扫视过,坐下,拿起柳宜生附在户籍册上的摘要,紧接着交代柳妙姑道:“去天枢阁找神佑二十三年长华君的朱批和关于古梁世族的记载。”
柳妙姑应声离开。
安采禾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旁的榻上,看到案几上有一份印有安家纹饰的便签,顺势拿起来,一长串清单映入眼帘。安采禾惊呼:“哟吼,这才几天功夫,狮子大开口啊。”
“妖族进犯,边关激战,伤亡惨重,丹药消耗大,必须抓紧补充。”三小姐放下摘要,又草草扫过军报。
“那我这就回去?”安采禾把便签折好,放回案几上,回头询问。
“不急,等见过你姑姑再说。”三小姐头也不抬,翻开一册神佑二十五年的卷宗。
“那我先去找她。”安采禾见状,不再打扰三小姐。
当年,长华君也是这般端坐在上,俯仰之间,文韬武略。那些年,华灯长明,人声如潮。那时候,三小姐老是逃课。
长华君一怒之下,命人在他的书房里另设案几,把三小姐抓到眼前亲自盯着。
可三小姐是何许人也,纵使长华君雷霆手段,也照样被三小姐化解。
书房是长华君的办公之所,人来人往、人多嘴杂。比起读书,三小姐更喜欢听众人议事。
不仅爱听,还爱插嘴,总忍不住指点江山。结果三小姐的功课没什么长进,反而还耽误了长华君办公。
最后长华君只能撤了她的小案几,把她打发回辟雍学堂。
可怜柳宜生,好不容易才摆脱三小姐,还没享受几天清净日子,又回到了鸡飞狗跳的陪读生活。
三小姐轻抚过长华君当年留下的批注,在批注停止的地方,往后翻看了几页,没了。随后提起笔,往下写。
清风吹进书房,纱帘摇荡,书页沙沙作响,一线檀香猝不及防地画了好几个“之”字。
柳宜生一个晃神,以为故人归来,十年如梦,重回往昔。
再一看,是三小姐。
柳宜生缓了缓一时的失落,示意柳若厉和柳兰卿候着,径直走到桌前,拿出铜炉放在桌上。
三小姐刚想说什么,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铜炉,突然瞪大了眼睛,双手撑着桌面噌地站起身,眼神却舍不得离开那忽闪的火苗,生怕一眨眼火苗就熄灭了,强压着情绪问,“哪来的?”
见三小姐这般反应,柳宜生心里有了答案,抚摸着剑柄上镶着的晶石,道“考槃山的一个少年。”
三小姐不看他,只顾拿起铜炉欢声道“我就知道柳大哥不会撒手不管,居然留了火种!”
“但……好像不太一样。”
“嗯……”三小姐端详了片刻,道“这火不纯。”
“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三小姐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柳宜生。
“秦让被烧了,好在有惊无险。”柳宜生点到为止,直奔重点,“所以,能用吗?”
“能,辅以丹药即可。”一出关就有这等好消息,三小姐心情大好,放下铜炉,道“把人带上来。”
“……跑了。”柳宜生尽量稳住自己的语气。
“跑……了?”三小姐笑容凝固住,好像听不懂似的重复了一遍,然后才回过味来,猛地转头看向柳宜生“跑了?跑哪儿去了?”
“据说是玉京。”柳宜生无法直视三小姐的目光,微微别过头,假意看着地上的一片落叶。
“玉京?他去玉京干什么?”三小姐不明就里。
“去参加仙英大会,据说他想参与仙尊侍卫的选拔。”柳宜生言辞闪烁。
“哦……”三小姐又看了眼火苗,火还燃着,略为松了口气,开始思考起来,“等等,据谁说的?”
“柳怀玉。寺安镇的辖区领主之子。”
“他们认识?”
“认识。”
“他知道柳怀玉是你的人吗?”
“知道。我们一起在考槃山上照过面……当时秦让也在。”
三小姐放下笔,摁了摁眉头,捋了捋思路,道“所以,你和秦让去了考槃山,遇到了这个少年和柳怀玉,然后这个少年就在你和秦让眼皮子底下跑了?”
三小姐不给柳宜生插嘴的机会,一边说一边踱步,“不对,他都碰到秦让了,想去玉京不会和秦让一起走吗?再说,他要当我的侍卫,干嘛不直接来跟我说。就算我在闭关,也可以跟你说啊,他跑什么?”
三小姐越说越觉得莫名其妙,总觉得其中缺失了什么关键,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柳宜生。
“不是当着我们的面离开的,是前后脚错开。”柳宜生顺了顺气,一五一十地地道出前因后果。
三小姐逐渐冷静了下来,歪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脑袋,一会儿沉思,一会儿看着柳宜生,言简意赅地总结道“所以,这个少年先是遇上你和秦让,两人起了冲突,他还打伤了秦让。与此同时,他的师父悄无声息抓到了两个死士,审问后灭口。但他们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若无其事地和柳怀玉吃了顿饭,打探到了秦让此行的目的,然后才匆匆忙忙地提出参加仙英大会一事,也不管柳怀玉有没有那么大本事让你破例通融,就连夜离开了。”
“对,所以我认为,他师父肯定审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于是独自去对付剩下的死士。”柳宜生道出自己的猜测,“而且,我怀疑这些死士的目标就是他师父。”
“他没有对柳怀玉坦白,也就是说,他不信任柳家。可他却说在等一个柳家的故人。”三小姐继续分析道。
“或许只是不相信我。”柳宜生不由得一阵沮丧。
“但是却想见你。”三小姐用食指扣着额头,抬眼看着柳宜生,“或许也不是不信,只是拿不准。照你的说法,他似乎把这位少年托付给了柳怀玉,可参加仙英大会一事能否通融取决于你。托付柳怀玉或许是无奈之举,毕竟他不认识你……”
“所以他想见我……”柳宜生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可是又让徒弟先走一步……”说到这儿,三小姐眉头舒展开来,笑着看着柳宜生道,“缓兵之计。他在拖延你再次与那少年打交道的时间。”
“他想先判断我值不值得托付?”柳宜生迟疑道,“也就是说,他是故意支开叶公子的?”
“对,所以才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三小姐继续有条有理地分析,“而且,他并没有告知柳怀玉捉到妖族死士的事,但他确实知道了点什么。所以,很有可能他审出来的事不便告诉柳怀玉。他可能想直接跟你说。”
“可惜了,如果能找到他师父,就能搞清楚妖族潜入的意图,”柳宜生说着不知不觉开始咬指甲,“如果我那天留在考槃山……如果我当时强行把他带回来……”
“不用。”三小姐见怪不怪地看着他,淡淡地说。
“嗯?”柳宜生被打断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下手,掩在衣袖里。
“我们已经知道他们的目的了。”三小姐笑盈盈的,换了个舒服但很不太端庄的坐姿。
“?”
柳宜生一时无言,每次三小姐这么释放本性,肯定在谋划什么,多半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还记不记得,”三小姐的心情突然愉悦了起来,“以前要从柳大哥眼皮子底下开溜,该怎么做?”
“……”
“声东击西!”
“……”
“姑且不论道长为何不告而别。就结果来说,现在唯一明确的,就是这位叶公子离开了考槃山,离开了新都。这是道长在抓到妖族死士,得知秦让到来之后,最直接的反应。但他却让叶公子去玉京,也就是说他担心的不是秦让,那就只能是妖族死士了。至于他见不见你、信不信你、你通不通融、叶公子能不能进仙抚台、能不能当上侍卫……全都是未知的。他没有把握,也不需要有把握,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是让叶公子离开,远离潜入的妖族死士。至于其他的,都是托辞,都是烟雾弹,可能是做给我们看的,可能是做给叶公子看的,也可能是做给妖族死士看的。怎么样,这招是不是很熟悉?”
柳宜生本来想点头称是,直到听到最后一句,对上三小姐的眼睛,突然想起来什么,忍不住为自己辩护,“首先,偷奸耍滑的只有你;其次,我是那个‘东’。”
“所以你才看不出来啊!”三小姐毫无愧色。
“……”柳宜生哑口无言。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就应该逃课,就应该和柳大哥对着干,逃得越多,学得越多。”三小姐老气横秋地传授经验。
“……”柳宜生不想搭理三小姐的歪理。
“不要小气,不就是挨点罚……”
“对,就你大气。”柳宜生止住她,不让她扯远了,“这个叶公子怎么办?”
“好办!”三小姐不以为意地笑道,“托辞也好,假意也罢,他不是想参加仙英大会嘛,咱们就顺水推舟,推他一把,传令玉京,给叶公子放行。”
此举正中柳宜生下怀,他正想唤人草拟口谕,只听三小姐自我陶醉地来了句“大气。”
柳宜生闭上眼,深吸一口,压住翻涌的回忆,半晌才睁开眼睛。一睁眼,却对上眉开眼笑的三小姐。
三小姐问:“柳宜生,你刚才是不是骂我了?”
柳宜生:“……”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闭眼的时候,眼珠子往上翻了。”
“……”
“你是在翻白眼吧?又怕我看见,所以闭上眼挡一挡。”
“……”
“可我还是看见了。”
“……”
“你下次用手遮住吧,那样就更明显了哈哈哈哈”
柳宜生闻言,又想闭上眼,可三小姐的话还如在耳畔,他只能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哈哈哈哈”三小姐更开心了。
笑声回荡在宴息宫,骄阳驱散了晚春的寒意。在天诰城的另一侧,一个身披斗篷的公子,在门人的引导下,往长老的住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