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一钩眉月高悬于空,冷冷的清光从外照射入洞,洒满遍地。
元云星百无聊赖,欲要接着睡,但瞥见辞流夜仍是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地,便道:“辞师兄,一起躺着吧,一直坐着,那得多累。”
“我不累。”
元云星笑言调侃道:“有地不睡,偏要坐着,辞师兄莫是在跟我客气不成?”
此言一出,辞流夜突然转过身来,脸现急色:“方才说的话,你可再说一遍?”
元云星见惯了他平日温和的模样,头一回见他这般神色,心头微紧,只道他生气了。可转念一想,辞流夜平日性子温柔,怎可能会因一句话生气,当下依言说道:“不就是,有地不睡,偏要坐着嘛。”说完这句话时,元云星震惊不已。
辞流夜居然眼眶红了!
元云星忙坐起身,手足无措道:“辞师兄,你……你怎么了?”
辞流夜猛地抱住他,“小七,我是阿辞啊!当年你也曾对我说过,有地不睡,偏要坐着,你可还记得?”他声音带着哭腔,字字颤抖。
元云星嘴边欲要吐的话瞬间被这句话噎住,沉默片刻,惊声道:“你竟是阿辞!”
原来,辞流夜正是元云星年少时遇见的那个男孩。那时的元云星,不知父母是谁,不知自己是谁,独自流落街头,后来寻了一间破庙栖身,饿了便采些摘野果充饥,日子倒也算安稳。一日天降大雪,寒风彻骨。元云星躺在破庙中难以入眠,忽见庙门口立着一个男孩,满脸惊惶。元云星上前相问,那男孩只说与父亲出门走散了。元云星见他无处可去,便让他跟自己挤一晚,待天明再帮他寻父亲。那男孩却只是坐在稻草堆边,执意不肯躺下。元云星劝了数次,他都只是摇头。元云星无奈,便随口说了一句话:“有地不睡,偏要坐着。”此后数日,元云星一直带着这男孩在附近街巷寻找他的父亲,他再三问男孩家住何处,男孩都始终只答不知。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人渐渐熟络。元云星也从中得知,那男孩名叫阿辞,可当阿辞问起他名字时,元云星原就不知自己身世,更无姓名,便随口取了“小七”二字告知于他。
辞流夜轻轻将他自怀中推开,眼中泪光闪烁,难掩激动:“是我。”说着摘下了面纱。
他……他竟然把面纱摘了!
元云星凝视着他那张玉面朱唇、丰神俊朗的脸庞,登时如泥塑木雕一般呆住,连方才的要说的话语都抛之脑后,半晌说不出话来。心头一震:“原来他真如传闻中那般好看。”
辞流夜见他一直不说话,便唤道:“小七?小七……”
元云星在这一声声轻唤中回过神来,勾笑道:“当年你可比我矮小许多,哪知如今竟长这么高了,更没想到,你竟是渊虹山派掌门之子!”
辞流夜莞尔道:“我也没想到,我一直在寻找的人,原来就在身边。”
元云星微感诧异,问道:“你……为何要找我?”
那时某日,元云星照常早早醒来,出门采摘野果。等回到破庙,却见庙门外站着一名男子,正与阿辞说话。他悄悄躲在树后,心中猜想,那人定是阿辞的父亲。
他为阿辞终于找到父亲而欢喜,可心底又隐隐不舍。但他终究没有上前告别。在他看来,阿辞是有家可归的人,而自己却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纵有万般不舍,分离亦是注定,上前道别,不过徒增伤感罢了。
于是他独自一人,漫步目的地四处走去。
辞流夜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对不起,小七。其实那会我骗了你,我并非与父亲走散,而是不愿学剑,偷跑出来的。那时,父亲在庙中找到我,我求父亲将你收作渊虹山派弟子,父亲已然应允。我原想等你回来一起走的,可父亲说,母亲因我失踪,忧心成疾,让我即刻回去探望,晚点再来接你。我只好先回去,父亲再带我回来找你时,你还是不在庙中,我当时担心害怕极了,和父亲在附近找了个遍,还是没有你的踪迹。父亲跟我说,你或许已经走了。可我不信你会就此不告而别,这些年来,我到了许多地方找你,日日也会去那庙中看上一眼,直至如今。”
他自然是找不到的。那时元云星瞎走进一片林中,遇上一名男子,那男子见了他,满脸欢喜说要收留他,收他为弟子。元云星心情沮丧,听到有人愿意收留自己,别提多开心了,只觉终于有了去处,同意了那男子随他而去,那男子便是他如今在暗灵门的师父。
元云星恍然大悟,难怪当年辞流夜始终不肯说家住何处,原来竟是这般缘由。
当下他随便扯了个借口,道:“我那日采果时不慎摔伤了腿,又无钱医治,生怕拖累你,便躲了起来。后来遇上一位好心人,替我治好了腿伤,又收留了我。”
辞流夜嗔道:“你怎能如此想,无论甘苦危难,我都愿意与你一同承担,日后万万不可再如如此了!”语气虽带着几分恼意,却仍旧温柔。
元云星与他双眸对望的刹那,忽地一股内疚之意袭上心头,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心中千回百转,其实很想坦言,自己早已不是当年他认识的那个小七,如今的小七一直在利用他。
上天让他们重逢,却未曾予他们情分。
辞流夜见状,只道是自己方才语气中重了,忙安慰道:“小七,别哭,都怪我……”
元云星收回悲伤的情绪,恢复以往的神态,“辞师兄日后还是唤我为云星,或是师弟吧。”
暗灵门门规之中,有一条规矩:“本门弟子,只许与同门相好。”元云星自然深知,他必须与“小七”这个身份彻底撇清,毕竟俩人相识已都是过去,辞流夜每唤他一声小七,就会让他多一分内疚。
“好,那云星往后可不可以唤我为阿辞?我喜欢听你叫我阿辞。”
“无规矩不成方圆,辞师兄我自是不能答应。”元云星躺倒在稻草上,转过身背对着辞流夜,“辞师兄,我困了,先歇息了。”他哪里是真的困倦,只是不愿再续此话题,心想:既然已问出了杀花剑的下落,就不用再靠近辞流夜。今日过后,便与他疏远,各自保持距离。想到此节,便即心平气和。
忽听得稻草簌簌一响,一股温热气息覆在他颈侧。元云星心中微讶:“他怎地忽然躺了下来,他不是不愿躺吗?”他虽感好奇,却不动声色,轻轻将身子往外挪了一点。
一道声音自耳畔极近处响起:“有我在,不用怕。我不睡,你安心歇息便是。”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元云星始终未曾合眼,侧身的姿势早已僵麻,索性直接躺平身子,但不敢睁开眼,装作睡得极沉的模样。
只听辞流夜轻声道:“小七,今后我绝不会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声音虽轻,元云星却听得一字不落,他在心中默默回道:“可我,终究会离开你。”
他不知自己何时睡去,醒来时已是午时,身旁早已没了辞流夜的身影。
元云星低头瞥见地上留有字迹,凑近细看,上面写着:放心,毒已彻底祛除,我教新弟子习剑去了,旁边篮中有食,记得吃。
他拿起一旁的篮子,打开竟又是他爱吃的肉菜,还摆着一颗通红的苹果。望着那颗苹果,想起当年在庙中,他也常常摘这般红苹果,与阿辞一同分食。
元云星吃完,偶尔在洞中练剑,累了就睡觉。三天已过,次日一早,便下了崖返回弟子居所。
行至途中,忽见前方两名弟子并肩而行,低声交谈。元云星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觉奇怪。
只听右侧那弟子道:“师父一向最疼惜辞师兄了,可昨日居然罚辞师兄闭门思过五日。”
左边那弟子道:“也不知辞师兄犯了何错,惹得师父如此动怒。”
先前那弟子道:“你都不知道今日别人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相信,毕竟辞师兄性子温和恭顺,素来不曾忤逆过师父半分。”
元云星越听越是了然,心猛地怦怦直跳,他知辞流夜定是为了自己才受此责罚,一时不禁为他担忧。这份心绪没持续多久便被他强行压下,辞流夜于他而言,已然没有利用价值。既然下定决心要疏远,又何必再去理会一枚无用的棋子。
他当即加快脚步回房内,不愿再见半句关于辞流夜的消息,否则他怕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纷乱情绪。
宁温乐正巧见他回来,立刻满脸喜色迎上前:“云星,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好了,我同你说件重要的事。”
元云星拉他入房内,凑到他耳畔,低语道:“我已经打听到杀花剑的下落了。”
宁温乐激动道:“真的吗?在哪儿?”语音压得极低。
“不在辞悟手中,而是在昭执思那里。”
宁温乐闻言来回踱步,陷入沉思,半晌才道:“我听其他弟子说,六日后便是敬先大典,届时昭执思以及全部弟子都会前往,我们正好趁那时,去他屋内搜搜看。”
元云星思忖片刻,道:“杀花剑乃是何等重要的法器,他怎会轻易放在屋中?”
宁温乐道:“所以按你的想法便是不会去搜他屋子,你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
元云星顿时明白了他的话里意思:你以为不会,偏偏他就会。
宁温乐又道:“不管有没有,先搜了再说,赌这一把。”
元云星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这时,房门传来一阵“笃、笃、笃”的声响。
元云星暗暗心惊,向宁温乐看了一眼,才起身开门,看清来人,元云星立时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