宕机 第3章 第 3 章

会议室的门关上那一刻，聚集在吧台的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我的天……我感觉我刚刚都忘记呼吸了。”阿诺颤颤巍巍地在吧台里找了张凳子坐下。

“怂包。”一旁收拾雪克杯的格蕾丝毫不留情地评价道，没搭理自家弟弟跳脚的反抗。

吧台柜的里侧，一台终端正在她手边运行，屏幕上正赫然显示着会议室里的画面。只是画面里这会议桌正上方的俯视角度，看着不太光明正大。

“‘动态追踪’已开启，任何人的小动作都会被锁定。”格蕾丝对靠在吧台的肖恩说道。

肖恩紧绷的神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缓和：“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也是。”格蕾丝回道，但她的眼神没有分给身边的老板，只是一直盯着会议室的透明玻璃，“你什么时候见过曼夫人这么尖锐？”

肖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向以稳重端庄著称的曼夫人今日一直挂着讥笑，而她对面的“锈人”个个看着面带愠色，显然是在强忍怒火。

曼夫人仿佛对正在燃烧的怒气毫无察觉，她背靠沙发，一手端着三角杯，一手抚上电子眼眶点了两下。

布雷奇掏出自己的终端，浅蓝色的电子屏幕浮现在他面前。屏幕上的内容大概只有布雷奇自己能看见，只见他顿时怒火中烧地暴起，双手狠狠砸在会议桌上。

他身后的几位嬉皮士相互看了看对方脸上的茫然，虽然对屏幕上的内容一无所知，但也配合着展现出怒目圆睁的模样，展示己方对曼夫人的不满。

曼夫人全然不在意对面的情绪，她甚至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诚的笑容。

布雷奇嘴唇上下翻飞，双手在空中激烈地比划着，过了一会儿，他胳膊猛地一甩，将桌上的酒瓶和冰桶砸在地上，碎片和冰渣散落一地。

天花板隐蔽的角落里，一根极细的“通风管”无声无息地对准了布雷奇。

“看着不妙，把‘手动武装’打开，等我手势。”

“收到。”格蕾丝在终端上点了几下。

曼夫人将手里的马提尼一饮而尽，也缓缓起身，她摊了摊手，好像在说他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了，转身便要离开。

下一秒，尖锐的警报和布雷奇冲上前的动作同时出现。一束黄光从天花板直直照在布雷奇身上，他瞬间好像被击中一样，倒在地上失去了动静。

曼夫人躲在自己的保镖身后，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样子。

铁锈帮的高矮胖瘦被这瞬间平息的战斗震慑住了，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冲进来的大块头用枪口对准了。

“豁口——！你——你们和曼夫人是一伙的！”一个矮个子嬉皮士悲从中来，指着跟进来的肖恩就要掏枪为倒下的老大报仇，摸到空无一物的后腰才想起自己的枪早就被卸了。

“天狼星是中立的。”肖恩平静地走上前，“布雷奇先生没有死，他只是被低频电流击晕了，很快就会醒过来。”

铁锈帮的几人闻言大概是想上前扶起他们不省人事的老大，却又忌惮那凭空出现的电流。

肖恩笑了笑，“贴心”地补充道：“那是天狼星的‘智能动态追踪系统’，它会自动识别、锁定这里有攻击倾向的人，预判攻击发生的概率，并在攻击真正发生时作出阻断反应。正常动作是不会被它锁定的。”

瘫倒在地的布雷奇真如肖恩所说，此刻已经悠悠醒转，在嬉皮士的搀扶下挣扎着起身。

他啐了一口，面露凶光地瞪着肖恩和曼夫人：“打了我，别以为几句话就能让今晚不了了之！我会让全金斯顿知道这‘谈判桌’他妈的实际上是暗杀断头台！我看还有谁会哄着你这个耳朵毛都没长齐的杂种过家家！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小心自己的脑袋！还有你——臭婊子，整个索斯顿西的社区都会是我的！你给我等着！”

布雷奇甩开左右小弟，推了一把大块头：“把老子的枪拿来！”

铁锈帮的几人愤然走出会议室，一个瘦小的嬉皮士跟在最后，这一整晚他都很安静，存在感微乎其微。

他抬起手腕，似乎是在看腕表上的时间，但表盘却以一个不合理的角度对准了正目送布雷奇离开的肖恩。

无人察觉，他眼光里霎时现出疯狂的杀气，狠狠按下表带上的机关——

“啊——！”

痛呼伴随着一道白光响起，会议室里突然弥漫起皮肉灼烧的焦香。

一颗子弹堪堪擦过肖恩的鼻梁，钉在了会议室的玻璃上！

瘦小的嬉皮士死死按着自己的手腕，在地上抽搐。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光击穿了他的手腕，打偏了射出的子弹。

“扎克！”

铁锈帮的人欲冲上前，但更多的大块头涌现三楼，全副武装地将会议室包围起来。

肖恩站在原地未动，撑了一晚上的亲切笑容终于裂开了。

他火气上涌，眼神沉了下来，表情却依然镇定，好似完全没有被擦肩而过的死神吓到。

肖恩冷静地取下钉在玻璃上的子弹，接过大块头保安递上的，被白光击碎的腕表。

这是一块纯机械手表，不用电池也没有智能程序，子弹是用一种工业塑料制成的，依靠手表里储存的弹性势能射出。

手表的纯机械构造和普通不起眼的外型让它通过了安全扫描，瘦小嬉皮士一整晚缩头乌龟似的神态，也使动态追踪系统将他的攻击性判定为全场最低。于是他有了替老大报仇的可乘之机。

若不是‘手动武装’系统的那一记镭射线，肖恩就真的要在今晚结束他二十五年的短暂生命了。

肖恩扭头看了一眼依然守在吧台的格蕾丝，对她勾了勾嘴角以示感谢，尤其是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却见红头发的姑娘一脸惊异地摆手摇头——

刚刚那一下不是她操作的？那是谁！

肖恩心脏狂跳，但此刻他没有闲心深究。

他步步紧逼“豁口”，漆黑的眼睛竟透着荧荧绿光，看得对方忍不住后退，撞上身后的枪口动弹不得。

“布雷奇先生，”肖恩沉下脸，此刻的他看起来和先前几乎判若两人，“我说过，天狼星的规矩没有例外，破了规矩的人自要承担破坏规矩的后果。”

“……狗崽子少威胁我！”布雷奇故作镇定地大声喊道，“今天我铁锈帮是几个人踏进你这破酒馆，我就要带几个人出去！”

“当然，”肖恩点点头，冲着包围圈的大块头们说，“让他们走。”

包围圈立刻敞开一条路。

铁锈帮几人不敢相信肖恩这么爽快，布雷奇猜疑的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有诈”。但他们依然对天花板随随便便打下的“降罚”心有余悸，生怕肖恩下一秒又要变卦，于是赶忙扶起地上的扎克，连寄存的装备都没拿就一窝蜂跑了。

肖恩挥了挥手，扎推的大块头们逐一散去。他抬起头，‘手动武装’的枪口像平常一样，稳稳地缩在天花板的角落里。

“肖恩。”曼夫人叫他。

肖恩收敛心绪，又变回温文尔雅的酒馆老板。

“曼夫人，抱歉让您受惊了，请让我……”

“嘘——该为今晚道歉的不是你，”曼夫人抬起手腕，“能请你扶我下楼吗？”

“当然，我的荣幸。”

曼夫人挽上肖恩，身后的保镖们训练有素地落后二人两步。

两人缓缓走下楼梯，她的手指紧紧箍着肖恩的胳膊。肖恩深信他如果轻举妄动，曼夫人的手指会在保镖动作之前刺穿他的肌肉，让他这条胳膊再也抬不起来。

曼夫人纤细的皮手套下，是最新型号的纤铁义肢。

“豁口在天狼星动了手的消息，天亮前就会在整个金斯顿传开。你说的没错，有人的地方就有规矩，坏了规矩的人就要承担后果，哪怕是在金斯顿这样，法理已经死亡的地方。”

法理不能伸张正义的地方，会生长出它自己的规矩。

曼夫人看了肖恩一眼，男人没有搭话，她便继续说道。

“你这么聪明肯定已经察觉，”曼夫人轻声道，“我是故意激豁口在天狼星动手，当然，差点让你丧命不是我本意。铁锈帮的作风过于残忍，他们是一群从底层爬上来的亡命徒，只要有利可得，什么都可以牺牲，占领社区和社区里的人，不过是为他们增添变现的资源——我是绝不可能将索斯顿西的社区割让给他。”

曼夫人挽着肖恩走到酒馆门口，保姆车已在一旁等候。她在离大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面带笑容、温柔地注视着肖恩。

只是她挽着肖恩的手指却收紧了，皮质手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相信‘男爵阁下’也会理解的，你说呢？”

肖恩笑了笑，空着的那只手覆上曼夫人手指，和手指贴着的银色袖箍。袖箍忽然开始发热，仿佛什么东西正在蓄力。

曼夫人顷刻收回了手。

“男爵阁下虽是天狼星酒馆的资助人，但他事务繁忙，我想今天这件小事，不用特意向他汇报。”肖恩终于不紧不慢地答道，“他若是知道了，一定会记挂着替我升级酒馆的安检设备，否则，金斯顿的各位可都不敢再来了。”

曼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天狼星的安全措施自然是万无一失的，金斯顿的人都知道。今晚当然不是天狼星酒馆的失误——也不会是。”

“感谢您的信任。”肖恩朝曼夫人点了点头，“晚安夫人。”

曼夫人看了他一会儿，妥协道：“晚安肖恩。”

肖恩目送曼夫人的车远去，这一晚上的风波终于平静了。

天狼星酒馆能在势力割据的金斯敦成为众人公认的中立谈判桌，靠的可不是先进的安全系统，而是它背后的资助人——男爵阁下。

金斯敦郡只有一位男爵阁下，他不参与任何帮派斗争，他是一位商人。他拥有金斯敦郡百分之八十的义体零件市场，同时还和上层人士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系。

在街区上斗得你死我活的各帮派，到了天狼星就算憋一肚子火也能忍住不拔枪的真正原因，就是“看在男爵的面子上”。

不然，他们可就别想在金斯顿买到任何一颗义体零件了。

初出茅庐的铁锈帮没抵过曼夫人的激怒，破了金斯敦郡不成文的规矩，听到风声的帮派自然知道该拿谁开刀。

天亮以后，金斯敦将再无帮派敢和铁锈帮合作、也再无地下市场敢和铁锈帮交易。

想必铁锈帮这个名字，很快就无人提起了。

不过老谋深算如曼夫人，也没料到铁锈帮的人还有暗器，差点错杀酒馆老板肖恩·沃尔夫。这一位和男爵阁下的关系，江湖上也是传得风风火火。没人求证，但也没人敢得罪天狼星的老板，毕竟大家都不愿意以身试“法”。

曼夫人恐怕也是心有余悸，差一点，她今晚的计谋就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这位年轻的老板看着俊美非凡又文雅亲切，却能长久维持酒馆中立的地位，显然也是八面玲珑心，不是省油灯。

曼夫人临走前威逼试探，才勉强从肖恩那里拿到一张“口头保证”，确定了男爵阁下不会跟她计较，代价是今晚的“口供”——逃过安检的机械手表，只能是个秘密。

肖恩望着对街闪烁的电子广告牌出神，被冷风一吹，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死里逃生的庆幸。

调查好不容易有了进展，要是死在这时候，就太可惜了。

他的思绪跳回那道突然射出的镭射射线。

“手动武装”系统的攻击只能由操作员手动触发，天狼星除了格蕾丝，也就他和阿诺有操作权限，但当时只有格蕾丝登入了系统。

那还能是谁救了他一命？难不成仿生人出现了自我意识，能自己操纵系统了？

肖恩发散的视线漫无目的地略过十字街头，下一刻，他突然大脑紧绷。

他终于知道这条街是哪里不对劲了——从来是对着十字街口尽头的监视器，此时竟调转方向，直直对准了他！

肖恩猛地转身跃上楼梯，三两步跑回三楼。

果然有人在监视他！是谁？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人不仅能侵入天狼星的安全系统、登入操作员权限，甚至还能入侵市政的闭路监视器！

肖恩盘点了一圈他能想到的对手，他熟悉的人里还没有谁拥有这么高超的黑客技术。如果不是老朋友，那也就是说——

“格蕾丝！打开‘手动武装’的操作日志，看看今晚那一发攻击指令的ip地址！”

“你来的正好，我们已经看过了，正在解析ip，就要出来了。”吧台边，格蕾丝撑着头，正和阿诺一起关注着终端屏幕。

解析进度条在三颗脑袋的注视下迈进了100%，屏幕上赫然显示：“索斯顿区市政机体维修站”。

——金斯顿郡出现新人物了。

布雷奇没文化骂得脏，好孩子不要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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