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亭在藏书阁附近,它这名字有个浪漫而又神秘的传说。
说当初有一对神仙眷侣在亭子中央赏月,没隔几天就一起飞升了。
因此满园池水也被神明赐予力量,若是人喝下去,连着好几天都会春心萌动。
还有人写过不少关于它的故事,最常见的便是,有人喝了这望月池水,晕过去,并喜欢上了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因着传说,很多弟子都喜欢在这附近闲逛,尤其是情侣。
也是因为这个,被找茬的概率大大增加。
程锦时随着人流去藏书阁,宋砚秋给他的那几本心法都看完了。
虽然经历这么多循环,这些心法一字一句他都能流畅背下来,但为了装装样子,特别是在宋砚秋面前不露那么多馅,他还是决定来还书,顺便再借几本其他的。
刚到桥边,身后有人撞他一下。
程锦时冷眼瞥去,果不其然看见了一个令人讨厌的身影。
是宗晗茗。
这人不知为何,总喜欢和他对着干,仗着自家师父也是能和宋砚秋平起平坐的人物,自以为是给他使了不少绊子。
还不能翻脸。
程锦时在心里深呼吸几口气,转过身去耐着性子:“怎么了?”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跟人约会?”宗晗茗抱胸打量他,嗤笑,“几天不见,怎么这么邋遢了。你那师尊还没理你吧?我师父说了,他自己都还是个毛头小子……”
身边有人轻咳,他不情不愿闭嘴。
“与你无关。”程锦时不动声色。
“这么硬气呢?”宗晗茗走近几步,伸手用力戳在他肩头,“敢不敢打一架?你要是输了,以后每见我一次都要跪下来喊我大哥,等我走了才能起来。”
许多人放慢脚步围住他们,饶有兴致地看戏,一些人不怕事大:“这不是宋砚秋的徒弟吗?据说是山下来的天才,还怕他不成?”
程锦时握紧蘅芜,神色淡漠:“若是我赢了呢?”
“随你想做什么。”宗晗茗稍稍后退半步,看一眼池水,挑眉笑,“要杀了我都行。”
“好。”
比武台就在望月亭后,和藏书阁遥遥相望,正好立于池水之上。
两人签了生死状,站上比武台,一左一右,拱手作揖。
“宗晗茗。”
“程锦时。”
台下越来越多的人凑过来,好奇者居多。
宗晗茗拿出了本命剑,在胸前比划一下,程锦时却不动,拿着蘅芜站在原地,连提剑出鞘的意思也没有。
一道凌厉的剑招攻上来,剑鞘相挡,疾风将台上的灰土都振荡起来。
宗晗茗的步伐十分奇特,他并不按正常的步调来,程锦时镇定自如,一招一式挡得丝滑。
腰后有风,程锦时剑柄挡住的瞬间,往旁边移了半步,剑鞘直直去宗晗茗膝弯。
长剑抵住,震开,灵力四散。
一记手刀往后颈来。
程锦时眼疾手快向斜后闪开,果然原本该弯腰的地方,被汇聚的灵力砸出了一道坑。
台下惊呼。
他趁着宗晗茗被余波围困的瞬间,伸展灵力压上去,将范围控制在台上方寸,剑鞘直抵咽喉。
宗晗茗睁大双眼,下意识躲开,扫腿绊他,没成想蘅芜出鞘,剑鞘落在地上,正好让他踩在脚下。
程锦时只觉心口刺痛,浑身忽然失了力气,被他一撞,踉踉跄跄跪在台边,蘅芜插在台上,勉力稳住身形。
他听见有人说,宗晗茗暗器伤人。
身形稳住不到一秒,又剧烈摇晃起来,程锦时听着擂鼓般的心跳,松开了死死抓住蘅芜的手。
短暂的失重,冰凉的池水灌入口鼻。
他刚刚应当是中了毒,现在连挣扎都施展不出。
岸上的一切都飘渺起来,听不清在说什么,水面上波光粼粼,能看见大家似乎惊慌。
他水性极好,哪怕不动也能自己浮上去,脑海里掠过方才落水前的画面,有个人挺眼熟,好像很着急的往外跑了。
好像是掌门手下的一位师兄。
应当会有人担心他吧。
程锦时闭上眼,使了个法术,放任自己一点点在池水中沉下去。
已经过了许久,四五秒,或者几分钟。
周遭静悄悄的。
他想起出门前,宋砚秋坐在茶桌后冷漠的神情,心底泛起酸痛。
他的砚秋哥哥不会来找他了。
明明本就在水中,他却感觉依旧有泪水溢出眼眶。
滚烫的。
快要将他皮肤灼伤。
就在程锦时准备放弃等待时,腰间突然有了力道。
唇上有温热的东西覆上来。
水散出去,新鲜的空气渡进来。腰间的力道愈重,程锦时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果然,宋砚秋还是放不下他的。
他开心地晕过去了。
眼前一阵光亮,程锦时睁开泛着刺痛的眼。
身上的衣服换了新的,干的,心口的创伤已经恢复了,灵力流转顺畅,毒也解了。
至于这儿……
是他的房间。
他有些头痛,吃力回想晕过去前发生了什么。
哦,他和人打架,被暗算了。
呵,要不是为了在宋砚秋面前演得像一点,他才不可能对暗器毫不设防。
“醒了?”有声音传来。
程锦时撑着床坐起来,虚弱咳嗽几声:“砚秋哥哥……”
刚刚出声就被宋砚秋捂住了嘴。
他这才往身后看,掌门倚在不远处的门框上,似乎对方才那个称呼颇感兴趣。
他满意了,收回视线,略带不安:“师尊。”
“没事了。”宋砚秋松口气,在他肩膀上拍几下,“前因后果我们已经弄清楚了,你做的没问题,不用害怕。”
程锦时轻轻拽他袖子,“师尊,宗晗茗……”
“什么名?”宋砚秋没听清,低头凑近,充斥着熟悉气息的热气喷洒在他颈间,程锦时几乎要呼吸不过来,心跳比落水的那一刻还快。
邵桉临轻咳一声:“那个拿暗器伤人的弟子,名叫宗晗茗。”
“他正在刑堂受罚。”宋砚秋明白过来,又离远了,“掌门罚他六十板,跪七天,日后每个月有一周去干杂活,过几天等你好些了,再当众和你道歉。怎么样?你若是不满意,正好现在提。”
“没有不满意。”程锦时只是遗憾,为什么邵桉临要在这里。
“行,那就好好养伤,你才落了水,这几天就不要修炼了,多休息一下。”宋砚秋刚说完,怀里多了个软软的东西。
他一愣,低头,是程锦时整个人埋了进来。
程锦时抱得很紧,勒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伸手推了推怀里的人,不怎么用力:“怎么了?还不舒服?”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程锦时抽噎着,泪水沾湿睫毛,微微抬头,湿漉漉的眼睛装满了天真懵懂,“我好害怕……”
宋砚秋一时无措,试着在他背上拍了拍,看向门口,就见邵桉临看着程锦时的眼神里充满了然,朝自己轻笑一声毫不留情转身走了。
不负责任。
“没事了。”他收回目光,低声安慰,“是我没护好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砚秋哥哥。”程锦时闷声,“要是我死了,你会再养一个新的徒弟吗?”
“……又在说什么胡话?”宋砚秋叹口气,“这事儿还没过去呢?”
程锦时直直地看着他,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你都为了那个俞佑安好几天没理过我了。”
“哪有的事。”宋砚秋很想揉眉心,可惜两只手都在程锦时身上,“行了,别哭了,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收别的徒弟。”
“真的?”程锦时见好就收,在他不耐烦之前松开手。
“你别再闹脾气就行。”宋砚秋放弃抵抗,“这几天我会在这里陪你,你也别修炼了,喝点调养的药。”
程锦时乖乖应好。
他觉得有些不对,只是落水,为何宋砚秋如此紧张?
记忆中关于望月池的内容并不多,他检索半天才想起来那个古老的传说。
然后心下微动。
“砚秋哥哥。”他伸手揽住宋砚秋的脖颈,趴在他肩膀上,目露困惑,“我好困。”
“困是正常的,睡一会儿就好了。”宋砚秋见他贴得很紧,“放开我,自己好好睡觉。”
“这样抱着你好舒服。”程锦时茫然,“哥哥,你身上抹香了吗?”
什么香……
宋砚秋想起前面和邵桉临聊过的传说,面色不大好看,却又对这小孩冷不下脸,顿了顿才说:“放手。没抹香,你出幻觉了。”
没声音。
程锦时已经睡着了。
手还紧紧抱着他脖颈。
宋砚秋仰了仰头,如愿揉到了眉心。
怎么养个小孩这么麻烦?
程锦时这一落水,闹得整个伏月山都知道了,邵桉临借此整顿敲打好多人,给程锦时补偿许多特例。
比如,去藏书阁不用排队了。
可以随时借用练武场。
还能由师兄师姐带着下山赚灵石。
程锦时本人对这些毫无兴趣,他每天唯一的乐趣就是装柔弱,扮可怜,好让宋砚秋在自己身边待得久一点。
这天,宋砚秋半夜失眠,坐在树梢上赏月,却看见程锦时偷偷摸摸从房间里出来。
这个点,他不应该早就睡熟了?
程锦时召来蘅芜,细碎的月影朦朦胧胧照在他身上,像霜雪摇曳的冰原。
宋砚秋忽然想起前两天做的梦。
梦里也有一个这样的身影,不过衣着并不像程锦时这样干净利落,声音尚且带着些许稚气。
最近经常会想起故乡的事。
他闭上眼,这个阵法里也会有自己的故乡吗?
宋砚秋并不像那些身世凄惨的天才,他家世平庸,却也勤奋刻苦,在遇见师尊之前,自然也是同龄人之间的佼佼者。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仙人白色的衣袂掠过桌面,打翻了桌上的一碗热汤。
十岁出头的宋砚秋看着眼前瓷碗摔碎,毫无波澜。
仙人回头道歉,却在看清他眉眼时稍作停顿,而后径自问道,你是什么人?
宋砚秋眼神恹恹,那段时间他因为想不通夫子提的一道计算,正处于心情极度不好的时候。
他尽量耐心,我父母在这做点小本生意。
你在这长大?
是。
仙人伸出手,在他眉心轻抚,你根骨尚可,想不想跟我去山上学法术?
宋砚秋终于抬眼,为什么选我?
仙人笑了笑,只说,缘分。
宋砚秋看了他很久,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