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密有致的叶片遮挡,微弱光斑轻贴大地。
山门虚掩,一个人影从中晃了出来。
这人提着柄通体透亮的剑,刚一转身,石子长了眼睛一般撞在手腕上。
程锦时手一松,另一只手从善如流接过剑,朝树枝遥遥一拜:“小师叔。”
那方向的树上,有隐隐约约的衣摆落下来,遮住了阳光。
“要去哪?”那人问。
“刚刚接了新的任务,要下山。”程锦时抬头看向树上的人,眼里约莫一些笑意,“师叔要一起吗?”
他可不想去送死。
宋砚秋晃了晃手里的折扇,从树枝翻身而下:“你很缺钱?上次不是才给你补过灵石?”
“买了点东西……”程锦时神色略有尴尬。
宋砚秋打量他:“买的什么?不会又是些哄师姐师妹的把戏?给了你那么多钱,要是这么快就全花出去,让你师尊知道了定要罚你。”
程锦时叹口气:“山下有个老婆婆,患了些病。之前我下山问她讨过水喝,如今既然知道了,自然要买点药替她挽救一下。”
宋砚秋倒是没想到,这次的理由变得这么感人。
他并无动容:“山下事涉及尘缘因果,你如今还未出师,没有干涉因果的能力。回去吧。”
“师叔!”程锦时见他要走,“你——”
他愣了愣,看向宋砚秋伸出的手。
“任务牌呢?”宋砚秋拿起折扇在他眉间一敲,“怎么傻了?”
他在储物袋里掏了掏,拿出一个晶莹剔透的长方形水晶块,放在宋砚秋手上。
宋砚秋低头打量,一笑:“行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到时候灵石给你带回来。”
这回不让他下山,总没错了吧?
程锦时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谢,又问他:“师叔,这样是否会不太妥当……”
“怕什么,有我给你兜着。”宋砚秋转身便要下山,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风声。
来自山外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宋砚秋蹙眉,手中折扇反手扔过,转身瞬间已握住迟青剑。
一黑色身影从天而降,背对着他,挡住了程锦时。
“来者何人!”
折扇直往后颈去,被魔气弹开,迟青灌满灵力,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可发起攻击。
却听“咔擦”轻响。
宋砚秋指尖微颤,迟青已然出手,来人实力高强,并不是他们这种小兵小卒可以对上的。
“你是老头的小徒弟?”泛着黑雾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迟青被迫悬停在距离心口毫厘微差之处。
宋砚秋才要说话,时间便静止了。
他知道这人下一句要说什么。
叫他出来见我。
这话没有百遍还有几十遍,每次都在时间静止的前一秒说出。
这次节奏比往常快了一些,没来得及。
他有些心累,召回迟青,往山门看去。
果然,程锦时毫无生息倒在地上,一片血泊。
宋砚秋闭了闭眼。
这是一个循环。宋砚秋很早以前就认识到了。
他是这个循环里唯一一个清醒的人。
而循环的主角,是他的这位师侄,程锦时。
程锦时命中有一劫,他在今日,会被一个魔修杀死。
不过往常都是在山下,这次倒好,宋砚秋拦着他没下山,魔修却自己找上来了。
每当程锦时一死,时间便会暂停,然后一点点倒流,直到回到拜师大典那天。
宋砚秋已经经历了许多次,对这一流程熟悉得很。
果不其然,时间开始倒退,所有人往回走,已经起来的人和衣睡下,刚要喝水的人把盖子拧回去,才抄完的笔记上字迹一点点消失。
只有宋砚秋长久地站在山门口,看着这里人来人往,昼夜黄昏加速流动。
无聊间,他看见了程锦时。
这人已经穿上好几天前的衣服,和几个师妹笑盈盈从山门后退进去。
呵。
程锦时,他师兄的小徒弟,从收入门中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是个特别乖的孩子。
有礼貌,不惹事,会说话,做事极有分寸。
最重要的是,人家成绩好。
理论课常年第一也就罢了,这人是剑修,他本命剑名叫蘅芜,不知从哪来,反正是个不错的剑,程锦时靠着三无产品蘅芜在门派里成了数一数二的高手,再往上就只剩下宋砚秋和掌门。
可惜,是个傻的。
罚跪不知道求情,罚抄不知道磨蹭,连禁食也不知道去后山偷点灵果。
实话说,宋砚秋刚开始和他没有任何交集。
他对程锦时唯一的印象就是,脾气好,可以欺负。
后来循环开始了,宋砚秋一次又一次尝试避免他惨死的结局,无一不以失败告终。
而经过这些尝试,宋砚秋不可避免和他打了不少交道。
而后才发现,这人好像……还挺可爱。
大概是因为程锦时样貌灵动,哪怕犯傻也是乖乖的,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心软。
宋砚秋本就不是什么狠心之人。
这才越混越熟。
时间已经倒推了将近一半。
宋砚秋想,这次怎么办呢。
他能试的都试过了,上上次还是上上上次,他甚至给程锦时下了安神散,为了防止意外还把人锁在后山,哪知道偏有个多管闲事的,以为程锦时被歹人伤到,把他带去掌门处。
然后毫不意外,那魔修已经找到掌门,顺手就把程锦时杀了。
再上次,他找源头,早早就下山和魔修过招,试图用阵法把人家困住。谁曾想本应在山上的程锦时偷偷溜去酒馆,误入阵法。
再往前……
宋砚秋记不清了。
反正没有一次成功的。
不然也不会有这一次了。
怎么办呢?
他叹口气,时间倒流停止了,一切恢复了生机,耳边的声音也正常起来。
过往弟子皆和他打招呼,师兄陆哲衍站在山门口。
“砚秋?”声音远远的,“怎么不过来。”
宋砚秋捡起地上的折扇,若无其事上前:“来了。”
“这次回来怎么这么快?”陆哲衍笑意盈盈,“不是说要在拜师大典之后了么?”
他们已经来到大殿。
“这不是怕有些人趁我不在,偷偷做点手脚。”宋砚秋说着已经重复了几百遍的话,“我可不想一回来就看见几个少男少女坐在院子里等我。”
陆哲衍心虚地掩嘴轻咳:“意外而已,你怎么就是不信。”
掌门是他们大师兄,还没到场,弟子们倒是已经来齐了,十几个优秀的站在最前面,看向他们的目光热切。
宋砚秋看见站在第一位的程锦时。
这人很瘦,说得好听点是高挑,明明年纪不大,眼里却没什么情绪。
他记得程锦时刚上山那会儿,人缘并不好,一个劲地修炼,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有一天转性了,笑得多了,话也多了。
想来应该有陆哲衍的功劳。
他在掌门边上的位子坐下,和程锦时目光对上,不免一愣。
程锦时现在……好像挺开心。
是错觉吗?
宋砚秋没管他,继续打量其他人,余光感觉到来自程锦时的目光变得幽深一些。
掌门来了,大家互相问好。
他们门派没太多规矩,拜师就是看眼缘,所谓比赛出来的名次也只是看个热闹,稍微给这些新生一些压力。
掌门选了两个潜力大的,轮到陆哲衍。
眼看师兄快要下定决心,宋砚秋忽然收了折扇,朝弟子最前面轻抬下巴:“你,过来。”
程锦时茫然看向他,不太确定:“……我?”
陆哲衍也有意外:“你今年怎么转性了?”
往常宋砚秋打死也不收徒弟,说要在自己那院子里孤独终老,现在却突然看上了人,惊得各位长老也相继看来。
宋砚秋没理这些人,看着程锦时一步步挪过来,用折扇挑起他下巴:“长得不错。”
程锦时有些困惑,任由他打量。
掌门轻咳一声:“砚秋,收敛点。”
“呵。”宋砚秋放下折扇,“叫什么名字?”
“程锦时。”程锦时生疏地咬着这几个字,语气希冀,“您要选我吗?”
“你愿不愿意?”宋砚秋看着他,“我没教过别人,没什么经验,而且来我这里只有你一人练习,怕是没人陪着玩。”
说是这样说,折扇上附着些灵力,开合间灵力散出,星星点点围着主人转。
弟子们发出惊叹之声,看向程锦时的目光带有嫉羡。
“我愿意。”像是怕失去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程锦时答应得迅速,又重复一遍,“我愿意,师尊。”
这就改口了。
宋砚秋顶着陆哲衍若有所思的目光,莫名有种横刀夺爱的感觉。
他示意自己身后:“站过来,别挡着你师伯选徒弟。”
程锦时乖乖走过来,微微拘束。
不像其他人,选了徒弟现场送礼物,还说些红的白的话立威,宋砚秋一直到典礼结束都没有再开口。
终于,人都走光了,宋砚秋收回目光,起身,看向身后的人:“还不走?”
程锦时像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运气,又确认一遍:“您……真的愿意收我为徒?”
“在说什么废话。”
宋砚秋叹息一声,掏出个储物袋扔到他怀里:“这里有五万灵石,你先拿去用,不够再和我说。”
他们走到室外,迎着微微刺眼的天光,他回头:“对了,以后不要对我用敬称,私下也不用喊我师尊。”
程锦时被灵石和这些话砸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啊?那我叫您……什么?”
“……不知道。”反正师尊听着怪刺挠,就像什么特殊的替身扮演一样。
宋砚秋放弃挣扎:“你随便叫吧,反正院子里只有我们两个,我知道你在和我说话就行。”
“好的。”程锦时安静点头,想了想,又补上,“砚秋哥哥。”
宋砚秋看他一眼,说实话,还没人敢这么叫他。
他的本意,是让程锦时找个别的称呼,比如……不知道该比如什么。
他揉揉眉心,有些后悔方才一时冲动。
思虑从心头滑过,这让他的反应卡顿几秒。
程锦时不安地看着他,似乎怕他责怪。
……罢了,是他自己说了要让这小孩随便叫的。
“随你。”宋砚秋摆摆手,“跟上。”
他没注意到,身后的人看着他的衣角,稍稍怔神。
宋砚秋没几步就走得远了。
程锦时垂下眼,这一次和以前都不一样呢。
开文啦[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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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chapter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