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八年,戚继光跑到义乌招兵。几个月前,几千个义乌乡民和永康矿徒在这里械斗了一场四个月、死伤两千五百多人的大架。别人看了摇头,戚继光看了拍板:就是他们了。他要的就是这种“嫌命长”的精气神。
一、九月的风
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九月。义乌县城。
天色灰蒙蒙的,起了风,吹得县衙门口的旗杆哗啦啦响。戚继光带着胡守仁和几个亲兵,骑着马从新河卫所赶过来,七八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天半。
随行的还有一个叫冯子明的义乌人,胡宗宪举荐的,说是本地豪强,能帮忙招兵。戚继光和他一路聊了几句,知此人并不显摆地头蛇的架子,该说什么说什么,不巴结人,也不故意挑刺。
戚继光心里琢磨:这人可用。
进了义乌县界,道路两旁的田里秋稻黄了,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照理说丰收在望的景象,村子里该到处都是笑模样、老人坐门口抽烟袋嗑的闲磕儿。事实上一个嚼舌头的都没听到。
到处是矮房,到处是土墙,到处是铁锅子烧得黑乎乎的烟囱。站在野地里望半天,看不见几个人。偶尔路边有老婆婆在晒谷子,谷粒不多,瘪谷比满谷还多,仔细一扒拉,还带了几颗不肯晾干的血痂。
那是几个月前械斗留下的痕迹,血印子一条条的糊在碾子上,蹭都蹭不掉。
胡守仁策马靠近:“大帅,这地方人烟稀少,能招到兵吗?”
戚继光没接话。他在注意别的东西,那些沉默寡言走路的庄稼汉,一个比一个精壮。干农活的手上全是硬茧,砍柴抡出来的大膀子,脚底板踩得地面咚咚响。看见路边某处土墙上插着柴刀,拔出来拿指头一试刃口,磨得锃亮。
这地方的人,干完农活不丢刀锄去赌摊上贩烂肉,在地里刨食刨得快饿死,八成是想着还能上哪儿追着人再打一架。
他来了精神,全县能种的地少,抢矿的事背后牵涉到利益,也牵涉到义乌人犟到骨血里的本性,只要是自家认定的理,祖坟上的旗杆谁也别想拔。
“备马,”戚继光说,“咱们先去见知县。”
二、赵大河的饭局
义乌知县赵大河是个老派地方官,五十来岁,花白胡子,一把刮着见骨的干瘦身板。
但此人骨头硬。三七年六月那年头一次械斗,他接了一桩烫手的事。永康商人施文六招了九十多个人来八宝山开矿,被陈大成等人抓住送到县衙。赵大河念在邻县的份上,判了劳役后就放了人。没承想六月十九施文六卷土重来,带了一千多人到八宝山挖矿,对上前来护矿的陈大成等人时,赵大河没有等朝廷下文,更没有等各卫所传来个把字的协防批文。
据《义乌县志》记载,赵大河奉令围剿矿寇,回来以知县身份“趋兵剿贼”。打得那些矿寇惨败而归。但六月以后战火烧得更大了,七八月间矿寇又从景宁、龙泉等地煽动来三千多强手,扩成了八千多人的庞大规模的歹徒。
赵大河既没躲到衙门后院找条地缝钻进去,也没向京城连上三封求救折子。他就发动全义乌组织团练去拼命。该围就围,该堵就堵,死扛到十月秋收结束。
这场架死伤达两千五百多号人。嘉靖三十八年秋,胡宗宪派新招募的新军赶来弹劾时,械斗已经平息得差不多了。但义乌民风之悍勇,赵大河治县决断之刚猛,在戚继光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象。只要有理,拎着铁锹能跟你拼命,这种地方光在家种田太浪费了,该去前线。
赵大河在县衙请戚继光吃便饭,上了四个菜,一壶寡酒。他提起几个月前的械斗往事,神态平静地说了一句漫不经心的话:“戚参军要是看上我们义乌的人,你看着选。”
戚继光都没给他讲价,先把意向谈妥了。
赵大河沉吟片刻,放下筷子:“不过有一件事,戚参军得答应我。”
“请讲。”
“你带兵在外打仗,我不拦着。但你得把仗打漂亮,别对不起这些人的命。”
戚继光抬眼看着他。“我尽量。”
赵大河摇头:“别尽量。你练兵,得扎扎实实练成。”
戚继光沉默了一瞬:“这些兵将来要跟我去打倭寇。要死也是死倭寇刀下,不会糊里糊涂在自家门口窝里斗送了命。”赵大河没有直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完起身把酒杯翻过来扣在了桌上。
宾主二人没说客套话。但戚继光知道,这件事,赵大河是真上了心。戚继光后来觉得,整个抗倭战争里最大的幸运,就是碰上了赵大河这样一个敢拍板、不怕事的文官。论在抗倭事业里的贡献,此人要说自己第二,全大明至少三十七座军营里的总兵指挥会主动下跪。
三、八宝山脚下
戚继光到八宝山的时候,械斗结束已经快一年了,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走,打他爷爷的”的生猛气息。
山路蜿蜒,沿路可见弃置的防御工事。土包上插着歪斜的旗帜,木栅栏断了连修都懒得修,几口铁锅倒扣在熄灭的营火灰烬旁,边上扔着砸烂的锄头镰刀。断了的竹枪在路边随手捡起来别在裤腰带上磨磨尖还能用。路边的石头被血浸过,大雨连冲几个月都洗不掉石头里那股黑红的腥味。
胡守仁跟在戚继光身后爬坡,倒吸凉气。
路尽头,矿洞深邃,黑黝黝地藏在乱石堆里。洞口外头,有几个矿工蹲在地上啃馒头。赤膊,满身泥,肌肉硬得像石头,蹲着也是浑身上下每个骨节都在蓄力。听见马蹄声,他们一起抬头,目光齐刷刷扫过来。不是戒备,是打量。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你多少斤,够不够一拳。
亲兵队伍里一个彪悍的义乌汉子走上前,用他们本地的土话快速说了几句。矿工们放下手里啃得乱七八糟的馒头,站起来七嘴八舌地询问。冯子明往前踱了几步接过话头,听声音像是在介绍来人的身份。领头那个听完,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一番戚继光。
胡守仁小声问:“大帅,他说什么?”
戚继光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伙人领头的身量,膀大腰圆,胸口敞开,胸肌上密密麻麻全是在矿井里撞出来撞出来的紫疤,两只眼睛嵌在满脸横肉里眯成两道缝。
这人本名叫王如龙。他四年前被施文六从处州一带雇来常年在矿上挖矿石,是这伙采矿者的老大。跟着他混饭吃的矿工每人都在十几二十次的械斗里摸爬滚打过来,下手又快又黑又毒。
“这群人打起架来一般得死几个?”戚继光侧头问随行的冯子明。
冯子明轻描淡写地答:“只分打赢打输,不分一般死在谁手上。械斗的规矩铁,双方不杀老弱妇孺。但撞上青壮年就刀山火海,你砍我我砍你来回来去没完。”
戚继光安静了一会儿,蹲下身,食指蘸了口唾沫在石头地上画了三条杠。然后抬头看向王如龙,用当地土话重复了自己这辈子最长脸的一句狂话:
“跟我走,吃饭管饱,杀贼有赏,赏银翻倍。”
王如龙看着戚继光画的那三个标记,他看不懂这是什么稀里糊涂的军阵图。他没读兵书,不懂鸳鸯阵,不知道什么令行禁止,很多年后才会明白。
但这人当时想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让戚继光哭笑不得的话:“饷银能不能提前发?俺们矿上这个月买米的钱还没凑齐。”
戚继光转头看胡守仁。胡守仁回头看了一眼亲兵,他也没钱。
戚继光一咬牙:“先欠着。第一个攻打倭寇寨子,挣的赏银能买到你们过年。”
王如龙眯着的眼睛睁开了那么一瞬。朝自己身后那伙矿工猛地吼了一嗓子。矿洞里扔下一个落了灰的皮酒袋,他仰起脖子灌了几大口,往地上一摔。操起铁锹往肩上一扛。
后头几百个精壮的矿工纷纷扛起家伙,稀稀拉拉跟上。
戚继光捡起酒袋倒几下,看见里面已经只剩几滴寡酒,他往后胡乱甩了几下扔给胡守仁。那是一场奇特的招兵。
四、告示贴在城墙上
戚继光回县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让赵大河把募兵的告示贴出去。
告示贴在义乌县城四门,大白纸上写了黑字,内容精悍直白:“倭寇频犯,边事危急。今募敢死之士,充以精兵,厚其饷银,赏罚分明。愿为国效力者,于县衙报名。”
白纸黑字,写的规矩比他预想的要简单。
告示上墙的场面不大热闹。头三天报名人数极其有限。来城门赶集的人看热闹的占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凑近瞅一眼就遛了。不是义乌人怕去当兵,而是头几年卫所兵混得不人不鬼,有的在营里被克扣粮饷饿得皮包骨,有的干脆被逼着去卖苦力替人种田养活上司家的太太,谁还愿意去当炮灰?
胡守仁急了,跑来找戚继光。戚继光正在县衙院子里蹲着画鸳鸯阵草图,画到第七遍还是不满意,拿木棍在泥地上勾勾画画。
“不急。”
“大帅,隔壁府县不等咱们,一天能招百十号人…”胡守仁话说了一半没说完。
戚继光放下木棍:“你打一辈子仗,打的不是跑得快的兵,打的是不怕死的兵。告示贴出三天就急急忙忙拎着脑袋去报到抢黄米饭的人,打不了仗。多等几天,来的也不是什么好货。”
“那谁是好货?”
戚继光往院子外头抬了抬下巴。胡守仁顺方向看过去,衙门外面的土墙根底下,三五成群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庄稼汉。不看告示,不张望,也不散。来来回回喊什么话进衙门,他们不挪地方,就那么蹲着,像几块用风斧劈不开的顽石。
胡守仁隐约懂了,他们得自己盘算清楚了才进门。
五、陈大成来了
告示贴出的第四天,来了一个人。
这人叫陈大成,义乌倍磊村人。他三十多岁,中等个子,面相敦厚,像是村子里管事的家长模样非常和善。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腰间系着粗麻绳,满头青灰。袖子一卷,露出两只小臂粗壮结实如树根,打架绝对不输任何人。
戚继光在县衙里面的时候,他在堂上踱着步看墙上的舆图,听见背后的脚步声有点沉闷,回头一看,陈大成大步流星跨过甬道,进堂中来了。
知县赵大河跟着他,给两人做了介绍。陈大成没行礼,也没请教,径直在戚继光对面坐下了。抱着一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就喝。
他第一句话说的是:“戚参军,听说你要从义乌招兵,带上我那边的人。”
陈大成在械斗中配合族人和官兵对付犯境的矿匪,在全县太有名了。这人辈分高、骨头硬,他手里的子弟兵多,械斗时以一当十,击退了比他多几倍的矿匪。
戚继光上下打量他:“你能带多少人?”
陈大成想了想:“七八百。”他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数字。
陈大成不是吹牛。他的确能动员那么多人跟他走。长年累月带着同族后生在山边采石、种田、挖矿,把那些半大小子养得结实无比,械斗时一呼百应、死战不退。有了这人,义乌募兵的半片天就定了。有了基数,整个募兵计划至少有了火种。
“行,”戚继光说,“你把名单报给我。”
陈大成把茶碗一放,站起身来,看了戚继光一眼:“戚参军,你经得住打,我们就把命交给你。”
戚继光和他握手对了一掌,他没回答。
陈大成后在台州参战,花街之战俘虏斩首一百四十余个,救出被掳掠的男女两三千口。这是后话,此刻的陈大成只是义乌倍磊乡下一个会干活、会打架、把几百条家人的命托付给了戚继光的头。值不值,还没找后代翻账本算。
六、王如龙的豪横
陈大成之后,第二拨来报到的人更直接。
王如龙带着几十号老矿兵懒洋洋挤进了县衙大门。各人都挎着土制的矿镐,袖口卷到胳膊弯,有的人连身上穿的破褂子都没有,光着上身被九月的太阳晒得黑不溜秋。
他进院子时那阵仗能把人当场气疯。几个县衙管事上去让他排队,他理都不理。胡守仁拦在他面前,他横着膀子就往前闯。
王如龙外号在矿上叫“龙不怕水”。《纪效新书》里写他“多跋扈状”,大白话说是不可一世,译成戚继光的评价就是“勇猛过头”。
戚继光坐在衙厅上看着王如龙进来。
王如龙闯到阶下,叉着腰抬头问:“谁是戚继光?”
冯子明横过胳膊拦了一下,被他甩开。戚继光的亲兵有去拔刀的,被他抬手制止。
“我是。你找我?”
王如龙不屑地朝他胯骨上拍了拍腰包:“你告示上说赏银翻倍,当不当真?”
戚继光问胡守仁领饷造册签到册子上有多少人。胡守仁两手一摊咧了咧嘴,册子上一片空白。戚继光不慌不忙从案几上取一个银袋撕开口子抓出碎银子搁在桌沿上。
王如龙看他那银子,笑了。以他这一辈子被人空口白话骗惯了,官场上的人说出花来也不信。
戚继光让他把身边能打的人全带来,赏银不欠。王如龙歪着头想了想,伸手从腰后拔出一个酒袋来自己喝了一口,用火折子把酒袋口子的残余引燃了,往戚继光面前一丢。
他用一种近乎猖狂的语气说:“戚参军,你我的交情不过三两银子。打完仗你敢反悔,我凭这个酒袋认你。”
戚继光手快,一把接住被他丢过来的着了火的酒袋,往石砖上一摔砸灭火苗。
这一幕后来常常被人津津乐道地提起。义乌人认人,不认你的官印,不看你官多大,就是看你的说话算不算数、挨不挨得住。戚继光这一场靠一两银子换来了一个王如龙,也换来了他手下几千名悍不畏死的矿工。戚继光后来和王如龙并肩杀倭几十年,立功无数。
七、招兵条例十二条
募兵正式开始以后,戚继光定了一套极其苛刻的招兵规矩。
他不光看人能不能打,更要看这人的底子踏不踏实。他从根子上弃用卫所兵,那些人油滑、刁钻、打仗时望风而逃。他要找的是本分、不怕死、能吃苦的,义乌及其周边的人正合要求。
淘汰的标准:城市里混过油水的人不收;在衙门待过沾染官场习气的不收;长得白净、皮肤细嫩、一看就没下过苦力的也不收。
入选的标准:乡野老实人优先;黑大粗壮、长手长脚、胳膊粗的人优先;有胆子打倭寇,当兵是为了过上有吃有穿的日子人优先;能自带兵器的不额外限制。
胡守仁看了他写的招兵手本,愣了:“大帅,这规矩也太严了吧?”
“严吗?”戚继光抖了抖那页纸,“进城打倭寇是要掉脑袋的,不是去春游玩水喝。这几条规矩救命用的,省得你把你部队里那些到处打哈哈的混混派到前线当炮灰送人头。”
几日后,县衙门前的报名长队排成了一条长龙。
来的什么人都有:有本地矿工,有田间力田的农夫,有在矿山上跟人干过群架的壮丁。上午来体检,戚继光亲自坐在招募台后面过关卡。第一关,举起石锁看臂力。第二关,来回奔跑两百步不停留,看能不能喘过来气。第三关,赤手空拳对练格斗,对手是胡守仁或者冯子明安排的人,这些本地人大多不过关,三四关都刷下去的七成以上。最后把几关全过了的留下造册,有一本三四百页的厚簿。
成百上千的名册名单,到征兵截止日为止,总共有四千多人入选了兵册。戚继光后来不断上奏,一再改良募兵政策,前前后后从义乌共计征募了约两万六千多名兵士。一支崭新的大明新军,马上就要从这个不起眼的江南小县走上历史舞台了。
八、王贞娥来了
王贞娥到义乌。她自己找舅舅府上借了一头骡子。从登州出发,舟车颠倒走了半个多月,一路打听戚继光驻军的消息累得腿哆嗦,找到招兵处院子才终于消停下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牵着一头骡子站在衙门外面,满脸的煤灰土屑,身上两块破补丁的脏衣服。
戚继光在签兵册,抬头看见王贞娥站在厅堂外面,手里的笔差点从指间滑脱了。
他放下笔往外走。王贞娥的手绢上包着一小块干粮,大概是前天在中途摊子上买的,吃一半舍不得吃。他正要开口叫她,她提着手绢丢在他面前的石阶上,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怎么来了?”戚继光蹲下问。
王贞娥没看他。蹲下去解开随身带的包裹,取出一双纳好的厚底布鞋,灰蓝色鞋面,针脚密实得看不出线痕,鞋底千层布一层层垒厚压实,每一层层压得看不出边线。她说:“你上次寄回来的信上说你每天折腾军务、跑义乌乡下的山路费鞋,我给你做的。”
戚继光接过来,翻了底子看。
鞋底千层布,一层层垒厚压实,每一层的针脚力度均衡稳定地压过了每一条边,这双鞋大概是在王贞娥在登州老家的一豆灯火下、一趟趟缺觉熬出来的。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你练兵那么苦。鞋子穿破了就烂在脚上,谁给你烧洗脚水?”戚继光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贞娥不再搭理他,夹着包袱先往院里走,找伙房替他办饭去。
胡守仁凑到戚继光身边,压低嗓音:“大帅,夫人怎么来了?”
戚继光举举那双布鞋,“给我送鞋。”这鞋子里掺了人情味,能温暖战场上一个硬汉子。
戚家军的兵后来都暗暗流传一句话,宁可挨戚帅三军棍,不愿碰夫人一个小拇指。王贞娥的威信,是从管粮饷理财这些关键节点死死抓在手里抓出来的。后来每个士兵去打倭寇之前,对她千恩万谢。因为她不克扣军饷,还补点额外吃穿,实在是稀罕。
四千多人,校场上站满了一片。
风卷着黄尘扑打着士卒们的脸。多数人还没领到统一的军服,三五凑堆穿得五花八门。有的穿破铜片甲走起来哗哗作响,有的穿旧布褂子,有的光着膀子在风吹日晒中站得笔挺。兵器五花八门,铁锹、锄头、扁担甚至削尖的毛竹竿抄起来就列队。
戚继光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这些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他想起他爹戚景通在登州卫那间寒碜的院子里跟他说过一句话:“当将军最难的不是打仗,是识人。”
台下的县民仰头看他,戚继光没急着说话,默默等掌旗兵把军旗展开。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戚”字。
他沉默了很久,把双手反扣在腰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们中有人挖了十几年矿,有人刨了半辈子地。从今天起,放下锄头,拿起刀枪。跟我去打倭寇。倭寇砍你们一只耳朵,你们砍他们十只。打完倭寇,有地种,有房住,有安稳觉睡。我戚继光说到做到。”
底下都没动,后面谁的声音叫了一嗓子:“戚参军的赏银翻倍不翻倍?”
戚继光顿了顿说:“只要能赢,赏银翻倍,我的俸禄都给你们分出去。”他终于看见底下那些人绷着的脸上有了一丝松动。
一切会像他计划的那么简单顺利吗?
校场新兵开始训练的第一天,戚继光脸色铁青。四千人整队练了一天,最基本的左转右转没走齐过,分不清左右的新兵占了五分之一,教官喊破喉咙都是转头撞满怀。
两个矿工扛着竹枪当着教官的面厮打起来了,因为教官说对方那根新削的竹枪扎靶子不准。胡守仁冲过去一人踹了两脚才分开。
胡守仁退到戚继光身边吐口唾沫:“大帅,这根本不是什么兵,是活土匪!”戚继光看着他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的神态摇头:“土匪?
戚继光:“是让他们跟我到海边上去打仗的,倭寇比这帮匪徒还野蛮十倍。你不把他们练成刀枪不入的铁军,第一个死在倭寇刀下的,就是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