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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夕寒逃回了凌晨的屋子。
凌晨和宋穆因是带着牙齿过来的。牙齿去哪里了?按照叶楼的说法,牙齿是个重要的线索。他必须要找到它。
乒呤乓啷,抽屉、书架、柜子,一样一样翻过去。凌晨的东西很少,摆放得也很整齐,没有私人照片,没有旧物。
他正准备合上一个抽屉的时候,门突然开了。凌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谢夕寒一下子僵住了。
“我……我只是——”
“没关系。”
凌晨的语气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你不用这样。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你在找什么?”
谢夕寒愣住了。
“找那排牙齿?还是武器?”凌晨把门关上,进了房间。他说着,打开储藏室,从最下面放工具零碎的箱子里翻出一只小盒子。它和一只螺丝刀,还有一些零散的螺丝躺在一起。
“装完家具以后发现剩了好多零件。我不太擅长这个。你昨天睡觉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床有点晃?”凌晨笑了一下。
谢夕寒急不可耐地把盒子接过去,捣鼓了一下却发现打不开。
“我来吧。”凌晨说。
他出手,拇指在锁眼处摁了一下。咔的一声,盖子弹开了。谢夕寒盯着这只盒子,突然想起没有多久之前,凌晨给他带来那把枪的时候,那个盒子也是这么打开的。却感觉像是过了好久好久一样。
他敛下神,低头去看盒子。里面躺着一排牙齿,从他的腹腔里取出的那排牙齿。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它。他轻轻地摸了一下。光滑的质地,牙齿连接着下颚骨,整个都有些泛黄了。
“你们就是追查这个线索来的吗……为什么?你们找到什么了吗?”他不抱希望地问。
凌晨却诚实地回答了。
“是boss指派的任务,也许和楔子有关。dna检测显示它属于一个七十二年前出生的人。出生地就在这里。但这是个已经死去的小镇,早被划进隔离区的边界了。”
“等等……那个人是叫牧野吗?”
凌晨笑了笑:“你去镇上调查了。需要更多线索吗?”
谢夕寒不可思议地看着凌晨:“你愿意告诉我吗?”
“没什么不能说的。”凌晨把储藏柜的门关上,“我们找到了另外一半牙齿,它就在镇子的博物馆里。”
“也就是说,如果把它拿出来,也许能有什么新发现……”谢夕寒立刻开始盘算。
“别去。”凌晨严肃地警告,“那是博物馆的展品。”
“可是……”
“盗窃行为。”凌晨用一种良好市民的口吻说,“会被警长惩罚。”
这句话说得太理所当然。自然到谢夕寒一时不知道该先质疑哪部分。
“跟我来一趟诊所吧。”凌晨说,“本来回来一趟就是想找你。有东西给你。”
今天的病人大概是已经看得差不多了,诊所里只有一个病人在跟护士咨询些什么。凌晨带着谢夕寒进入之前他被拒之门外的走廊,走廊尽头一盏冷白色的灯亮着。凌晨没有去接诊室,而是推开了尽头的那扇门。
空气一下子变冷了。谢夕寒刚踏进去一步,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被药水压着,却怎么也散不掉。
中间的金属台上躺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布下的形态却极度怪异,不像是人,倒像是一节扭曲的枯木。
“你就站在门口等我。”凌晨郑重地嘱咐,“别往这看,你不习惯这个。”
他转身掀开白布。谢夕寒没忍住看了一眼,只一眼,就差点要当场吐出来。
那应该是个人,不……
红的黄的暗紫色的青灰色的,湿漉,滑黏,堆成人的形状。
红的肌肉黄的脂肪,裹着灰白的皮肤。贴着粉色薄膜的肋骨下片,是一长串湿软……是弯曲的肠,自由地蔓延出来。大块小块的红色坠在两边,泛着油亮的光。
它们在慢慢地蠕动。
谢夕寒后退了一步,那些颜色在他的脑子里晃动。
“这……这是什么……”
凌晨戴上了手套,熟练地拉开器械柜,取出针管。听到谢夕寒的声音,他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责怪,倒像是在埋怨对方怎么不听劝告。
他解开自己的袖口,把针扎进静脉里。暗红色的血顺着管道流进输血袋。
“这是在我们之前,【公司】派来的人。”凌晨一边操作一边说,“负责先期调查。”
谢夕寒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回那具盖着白布的东西上面。
他还记得,那里有一条带着吊坠的细链。灯光下,金属反射出一瞬微弱的光。
——是一枚戒指。
输血开始的时候,白布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谢夕寒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你、你在干什么!”
凌晨把输血管固定好,才抬头看他。
“他还没死。”凌晨说。他温和的声音让谢夕寒怀疑是不是自己疯了。
“但是他已经……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已经留下来了。但他的能力要他回去。这是一种极端冲突导致的结果。我来的时候,这件事刚发生。”
“但他还不会死。”凌晨说,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种希望,“这里没有人会死。”
谢夕寒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的嘴唇发抖,他想,他之前不该跟白另撒那个慌,不该说白另的搭档还活着。
一语成谶。秦素似乎没有死。但他也没有活着。
那枚戒指,就静静地挂在尸体的胸口,被挤压在黄色的脂肪和红色的内脏之间,像一件已经被登记过的遗物。
“去门口等我吧。”凌晨又一次要求,“抱歉,让你看到了这个。今天太忙了没来得及输血,必须得补上。”
谢夕寒退出了这个房间。脑子里嗡嗡地白了,脚是软的,他靠在墙上,靠了一会儿,又觉得晕,仿佛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了,又转过来,对着墙,一手撑着墙壁,喉咙里紧收出几声干呕来。
开门的声音传来。凌晨递了一个东西过来。链条在灯下晃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昨天说朋友托你找的,是这个吧。”凌晨说。
谢夕寒伸手接过来,指尖一凉。戒指很旧,边缘有被长期摩挲过的痕迹。他没说话。
“夕寒,你是在害怕吗?”
谢夕寒仍然没说话。
“你这样不对劲。”沉默了好一会儿以后,他挤出来几个字。
凌晨正要说话,护士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语速很快:“医生,又送来一个。”凌晨几乎是立刻应了一声。他快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谢夕寒一眼。
“你先回去。”他说,“别等我。”
谢夕寒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着走着,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下来。走廊很长,灯光一盏一盏亮着,他越走越觉得胸口发闷。
到等候厅的门前时,他停住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耳朵里嗡嗡地耳鸣,他要被一种恐怕的预感给淹没了。他在害怕。怕得一步也走不动了。又怕走出去,他会永远失去这个见证真相的机会。
最终,他深呼吸几次,折返回来,悄悄靠近手术室。
门上有一扇很窄的玻璃。
他先听见护士的声音。
“肝脏有撕裂伤。第二第三肋骨断裂。”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准备替换供体。”凌晨的声音。
谢夕寒屏住呼吸,悄悄地透过玻璃观察房间内的情况。
他看见凌晨站在灯下,已经换好手术服。
护士递上手术刀。凌晨接过来。
他抬手,把刀落向自己。
谢夕寒这才发现凌晨的手术服是反着穿的。他里面衣物的扣子已经解开,一条干净的线从中间缓缓向下。
像在切一只血皮蛋糕。先是薄薄的外层、然后是柔软的奶油、再下面是粉色的蛋糕…最后找到红色的嫩滑果肉,轻轻巧巧地——
切下一块。鲜红的一小块,从一个身躯里到另一个身躯里,在交递的途中微微颤动。
谢夕寒几乎要发出声音,却死死咬住了嘴唇。
他看到凌晨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迟疑,只是皱了皱眉头,脸色有点发白。
护士迅速接应,把取下的那一小部分递向病人那边。
谢夕寒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凌晨可以一个人撑起整个诊所。为什么那些重伤的人源源不断。为什么他可以一天接诊那么多外科病人。
他本身就是最好的医疗材料。他就是这么每天一点一点的,把自己的一部分掏出来,放进其他人的身体里。
他的伤口有时间愈合吗?昨天和他见面的时候,黑色的衬衣之下,是否有一个打开的巨大创口,残缺的内脏是否互相挤压着,险险地被布料兜住?
昨天凌晨的那个拥抱。那种柔软又温暖的包围。那到底是什么?
手术室的门缝里,灯光明亮而冷静,照得那双鞋格外洁白崭新。
谢夕寒抵在墙上,背后密密麻麻的冷汗像蚂蚁一样咬噬他的皮肤,脚软得使不上力气。
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凌晨站在门口,看着他。手套已经摘掉了。
走廊里的灯光比手术室暗一些,凌晨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取下口罩,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
“你看见了。”
谢夕寒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墙壁。无路可退。
他为什么害怕?这是凌晨。凌晨不会伤害他的。
凌晨走出来,门在身后合上了。
“本来是想等你走之前一天再做的。”他语气温柔地说,“担心你会害怕。”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解释一个普通的安排,像是在问要不要出海钓鱼,或者一起吃个晚饭。
“既然你已经看见了,那就今天吧。”
“……今天什么?”谢夕寒的声音发抖。
凌晨看着他,目光依旧温和。
“穆因大概没有告诉你。你的身体正在无声无息地衰竭,医疗部的检查没有找到原因。我之前说过,事情不会那么糟。这是我的承诺。我原本还在想,如果我不能离开这里,你在外面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点喜悦。
“还好你来了。”
“不。”谢夕寒说,“不行。”声音比他自己想象中要高。
“你不能——”他语无伦次,“你不能这样说,不能这样决定。”
凌晨微微皱了下眉。“怎么了?”他有些困惑地解释,“我的器官会帮助你适应,不会有排异反应。”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谢夕寒咆哮着,“你刚才在里面——你、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被反复回弹,落下一个微弱的尾音。
“我不会同意的。我不要。”
凌晨靠近了一点。
“夕寒。”他的声音很温柔,“你会睡过去。不会疼的。”
谢夕寒猛地转身。
他没有想清楚方向,只是凭本能往前跑,他推开一扇门,又一扇门,冲上街道。
他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里,只知道,如果现在停下,就完了……完什么,不、不知道,但不行,不能停下!
这一段自己给自己写吓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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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雾港小镇4:医生要对他推心置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