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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是一下子变浓的。
谢夕寒背着白另给他的战术背包,里面有一些必需的求生设备还有水和口粮。
一开始还能分清方向,后来连脚下的路也变得模糊。气温逐渐下降,海的声音消失了,只有风声呼呼地,打得身上冰凉。他取出冲锋衣穿上,尽可能拉低帽檐,但**的脸部还是毫无遮挡。他只能时不时地拿手捂一捂脸颊和鼻尖。鼻尖暖和了,手冷了,又把手揣回兜里。温暖只能在在手和脸之间循环,背上却逐渐升起一片热贴贴的汗。鼻子里吸进去雾,能感觉到那股水汽,仿佛在鼻腔里顿时凝结了,微小的水珠被气流吸进去,走得久了,他疑心自己的肺是否已经泡得鼓囊囊的?会溺死在路上吗?
每当这么想了,他就捏紧兜里的那只小盒子。被磨得光滑的边角贴在手心,直到变得温热。然而,这会儿,鼻子又冷了,于是只能左手捂鼻子,右手捏着盒子,过一会儿,左手和右手再交换岗位。配合多么完美,要是【公司】员工有这效率,怕是他也用不着来这里。想着想着,他竟觉得有些滑稽,想象着一个外部的视角去看自己,怕是像在拍打脸上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于是害怕的心情也淡了些。为了给自己鼓气,他开始哼起一首歌。走调了吗?好像有点。再试试,重头再来。脚赤辣辣地痛。走了有多久了?嗯,这一遍哼得更好了,气沉下去点会更好,再来一次。歇会儿吗?再走会儿吧。不知道停下来会发生什么。这首歌到底是什么?说白了,他连歌词都不知道,只知道音调。
哼了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这是宋穆因洗澡的时候唱的那首歌。他还从来没问过这首歌的名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灯光已经在雾里亮起来了。是成片的、稳定的光。围出一片模糊的建筑轮廓。
他第一次停了下来,几乎是立马想要原地坐下,好好歇上一会儿。但停下的那一刻,他立即感到双脚的酸疼,像两块木头般僵硬,又像发酵的面团一样在鞋里肿胀着往外顶。于是他立刻又迈动起双腿,在心中一遍一遍地重复一句话,先走出去,先走出去,走出去再说。
海潮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两侧立着零散的住宅小屋,再往前走能看到更密集的低矮建筑。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街道却并不空。温暖的路灯驱散了一些雾气,能看到人影在屋檐下走动,有人推门,有人低声交谈,餐厅的服务员走出来,把门口的挂牌翻过来。
这里……是现象?
谢夕寒慢慢地挪动身子,不敢靠任何东西太近。他小心地四处打量,又不敢表现得太惹人注目。他观察着目之所及的一切细节:石头铺就的街道,木材结构的铺子……下班了,我先走了啊,老板。先前的服务员换了一身衣服,从店里走出来。他的口型也是对的。
是幻觉吗?还是真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道声音打破了谢夕寒的观察,他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一名女人在他右手边,站在一座小木屋的前院,院子里长满了花草。她裹着一件针织外套,应该是怀孕了,腹部很明显地鼓起。此刻她正一只手扶着腰,另一手里还有一簇花和一把剪刀。灯放在地上,光线从下方照在她脸上,显示出柔和的轮廓。
谢夕寒警惕地后退了一步,没说话。
“这里不通陆路的。”她语气平静地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斟酌片刻,谢夕寒谨慎地开口,只说自己来拜访朋友。
孕妇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并不是审视,更像关切。她随后摇了摇头。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她很快又补充:“你要是没地方去,我家有一间空房,你暂且住下。现在这个时间,旅馆都关门了。”
“过几天船会靠岸,到时候就离开吧。”
谢夕寒心里没底,不敢贸然拒绝,但也不敢答应,一时踌躇在原地。他几乎快站不住了,只能暂且将中心放在一只脚上,过几秒,再换回另一只脚,以此分担压力。
孕妇已经回到了门口,打开了大门。温暖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依稀可以看见壁炉正在燃烧,发出柴火的噼啪声。
“这里的夜晚不安全。”孕妇没有催促的意思,“你要是不放心,就只住一晚,明早再走。”
酸、疼、胀。被他鞭笞了一路的双脚双腿在跟他算账。最终,他败给了这种冲动,跟着孕妇走了进去。门口有几厘米的小门槛,脚下一绊,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板上。脸上刺辣辣的疼。
没事吧?孕妇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事,他说。他在地板上多趴了一秒,他从未想过能趴在地上是如此愉快的感受,就在这睡一觉也未尝不可。但无论是从雅观、风险、还是实用性考虑,这件事都万万不可能发生。门吱呀地往回弹,打上他的屁股,他只能咬着牙爬起来。
小屋有两层,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和卧室,二楼还有两个卧室。孕妇把谢夕寒领到二楼。
屋内没有窗户,收拾得很干净,只一张床、一只衣柜。
“厨房里有一些吃的和水,你可以自己拿。记得轻声些,我丈夫睡了。”
“晚上别出去。”她走前叮嘱了一句,“尤其别去东边的山里。”
东边的山里?
门关上了。
谢夕寒坐在床边,却不准备立刻休息。他想着等孕妇睡了,偷偷出门打探打探。东边的山,那里一定有隐情。还不能睡,等一下要出门。身子下就是软绵的被褥,坐在这,身子就被柔软地托住了。洁白的床铺,是的,舒适的、温暖的、富有弹性…不能睡…脚趾头,要把它们放出来,是的,先脱掉鞋,不能睡,就脱掉一下下……脚趾头也会呼吸吗,它们终于活过来了,轻松,自由……轻飘飘地,同时沉沉地,腿的酸软渐渐消失了……消失了…不能…呼…呼噜噜……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谢夕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自己两只腿都在床沿外边,两只鞋子落在地板上,被褥有凌乱的拉扯痕迹。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睡得冷了,想盖被子,但被子四角都腋在床垫下边,怎么扯都扯不出来。
睡得真香啊……
他跳下床,脚一沾地就又开始痛。喔喔喔——吸着冷气坐回去,扯了袜子查看,只见双脚两侧和后跟都长满了水泡。有一些被他鲁莽的举动弄得破溃了,流出亮晶晶的脓液来。
昨天真的辛苦你们了。他叹了口气,从背包里翻出绷带草率地包了包,把鞋袜穿回去,出门了。
但是今天还得再加把劲儿啊,脚们。
雾散了一些,街道比昨晚清晰得多,各种铺子都开着门,鱼腥味混着潮湿的风。铺子背后就是石滩和大海,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有几个摊子在卖鱼。鱼都是提前处理好的,开膛破肚,内脏都清洗干净了。
他从小镇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这个小镇只有一条主道,来回要不了多少时间,天上的太阳只往旁边挪了一点点。小镇上人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看起来一切都在顺利地正常地运转。
往回走的时候,他路过了码头。这是一座很旧的码头,木头桩子从海里升起,架起一条栈道,栈道中间有几条往外延伸的栈桥,起码可以停上几十只船。然而此刻,只有离栈道最近的泊位上停了一只斑驳的小船,看起来已经许久没人使用过了。
船都去捕鱼了吗?
谢夕寒往海面眺望,灰蓝的海直连到灰蒙蒙的天去,一只船影也没有。
往回的路上,谢夕寒发现了一只小凳子。它夹在两家店之间,背后是通往海边的巷子。
这条凳子出现的时机正好。经历了昨天的超负荷运转,今天只走了一小程,他的双脚就已经快罢工,已经到了行走极度缓慢,甚至一瘸一拐的地步。刚刚的当口,有个杵着拐杖的老人,一边高唱渔歌,一边慢悠悠地超过了他。谢夕寒为自己感到一阵心酸,又不敢走入任何一家店里歇息,是以见了这小凳子就跟见了救命恩人似的。他在这里坐下,长出一口气,边揉腿,边留神注意着店里的声音和人影。
左边那家店的味道很重。甜腻,油脂的香气被反复加热过,厚得像一层挂在空气里的膜。偶尔有一阵更焦一点的味道飘出来。
谢夕寒歪过头,透过玻璃往里瞅。有人把一盘东西放在柜台上,表面金黄,边缘有一点不规则的起伏。有人伸手去拿,好像是被烫了一下,笑着甩了甩手。旁边的人递纸巾给他。
刚出锅的甜甜圈,还是热的啊,你要什么口味?芒果还是草莓?
再来一份?
今天糖霜是不是太多了,齁甜哈哈哈。
右边那家店传来完全不同的气味。是一种某种烘焙过的香料味,但更轻更涩,往鼻子里钻的时候,会让人下意识想深吸一口。
还是老样子?小杯拿铁加冰?
来个大杯吧,昨天没睡好。
好叻——
有人端着一杯深色的液体坐下来,手指扣着杯壁。另一个人坐在对面。两人乐呵呵的。
听说了吗,码头那个跟杂货店的牧野好上了。哪个杂货店的?就那个子高的。她不是跟修屋顶的那个在一起吗?分了,上个月的事了,你不知道?我哪知道啊,我又不住那边。反正现在天天一起走,昨天傍晚我还看见他俩在防波堤上坐着,坐了快一个钟头。坐着能说明什么?那你去坐一个钟头试试。他俩坐了一个钟头,意思是你也在旁边看了一个钟头吗?
谢夕寒坐在中间,一会儿听左边,一会儿听右边,只听了一堆八卦。坐了好一会儿,脚感觉好些了,肩膀也不自觉往下松了。
这里真的是现象吗?宋穆因和凌晨真的在这里吗?
“能让一让吗?”
谢夕寒猛地站起来,这才发现面前站了个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格子的衬衫,肩上斜挎着一条带子,带子下面挂着一个小木箱。
那人在板凳上坐下,木箱放在脚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工具。小锤子,钳子,针线,几块不同颜色的皮料,还有排好的钉子。每一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
这是个年轻的修鞋匠。
原来自己是占了别人的凳子。
“抱歉。”谢夕寒说。
年轻人抬头看他,笑了一下:“没事,我这凳子三天两头有人占着。你是外面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拿起一只鞋。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只鞋就已经在他手边了。鞋底开了一道口,他把它翻过来,用手指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问题的位置。
谢夕寒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过两天有船来。到时候就走吧。”年轻人一边翻开开胶的鞋子检查着,一边说。
“我刚来,能跟你打听点事儿吗?”
“当然。这条路往下走五分钟有一家海鲜店,它家炸鱼特别香,就在诊所旁边,很好找!另外嘛,旁边这家甜甜圈也不错,如果你还想……”年轻人开始滔滔不绝。
“不不……”谢夕寒打断了他,“我想问问当地治安的问题,这里治安是不是不太好?”
年轻人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怎么会?这边治安可好了!”
“我听说晚上不能出门,还有东边的山上也很危险……这是真的吗?我刚才听到咖啡店里的人说的,我就是随便问问。”
“晚上出门干什么?这里的店,日落以后都打烊了。”
“散步……我喜欢饭后散步。我经常去海边散步。”
“海边?”年轻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别去海边,晚上涨潮,很危险。不去海里的。”
“嗯……那山上呢?我也喜欢在山里散步。比如、比如东边的那座山?有没有什么景点之类的。”
“哦,你想去山上的教堂?只有晚上它才会出来呀。不行呀,那里不行。”
谢夕寒感觉自己抓到了线索,连忙追问:“为什么不行?”
“教堂,现在没有人会去了。”
“为什么不去了?”
“前一阵,被征用了呢。不想去了。麻烦。”
被征用了?谢夕寒不愿放过这条线索,追问道:“你知道要怎么去吗?”
“山上,就一条路,要走很久的路哩。你的鞋子要修吗?”
“什么?”
年轻人抬头看着他,脸上挂着笑意:“你走了很久的路,鞋子坏掉了吗?”
谢夕寒回到了孕妇家。他拒绝了孕妇的晚餐邀请,回到房间用背包里带的能量棒充饥。能量棒又实又噎,他喝了三四口水才咽下去,在内心希望用能量棒充饥的日子不要持续太久。
等夜深,他听见楼下传来关上房门的声音,又凝神等了等,确认毫无动静,才揣着枪和手电筒,慢慢推门出去。
他要去东边的山里看看。
夜色很深。
东边山就在他来的方向,他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条上山的小路。路很窄,大约一米来宽,只能容一人通过。往密林里望去,那是一片暗沉沉的神秘。
谢夕寒到了这里才感到心里发怵。他对自然的可怕和可敬之处一无所知。往里走了两步,四周的黑影连同腐叶土壤的气息已经全然压下来,吞没了他。
来都来了。来都来了来都来了。
他默念着这句咒语。一只手抓着兜里的小盒子,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手电筒。
雾在林中更重,手电筒的光是他唯一的依靠,白光扫过,怪物的爪牙变成交错的树杈,腐烂的皱皮变成老木的纹路,软烂恶泥变回铺着落叶杂草的土地。然而这魔力只局限于小小的一束,在光照之外,爪牙仍旧是爪牙,皱皮仍旧是皱皮,软烂恶泥也依旧是恶泥。谢夕寒一路踩着嘎吱作响的树枝烂叶,心惊胆战地循路而上。夜半,只有虫鸣和他的脚步声。
路不陡,但越走,自己的脚步声就仿佛在后面追赶。他越来越怕,顾不得脚疼,双足飞快交错落下,开始跑了起来。就这么跑一阵,歇一阵,跑一阵,歇一阵,当月光出现在路的尽头,当那栋白色尖顶小房子的轮廓出现在尽头之外,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找到了?
他提起劲,加快脚步。当他气喘吁吁地冲破丛林,来到这一小片空地上,在明朗的月光下,他终于能让自己松下一口气。
巨大的木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灯。
谢夕寒拿着手电筒,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响动,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潮味…还有铁锈的气味。
手电筒的冷光扫过。
白色的光束里有一截红色的绳子。它如一条长蛇般,从上方的木梁上垂下来,随着光束的扫射慢慢现形。
接下来现形的是一截遍布伤痕的歪木。
宋穆因。
他双手被绳子吊在屋梁上,双脚也被捆住,脚尖勉强点着地面。身体的重量被绳子往上提,让他不会彻底失去支撑。那是一种刻意计算过的姿势。既不会马上倒下,也无法真正站稳。
他双眼紧闭。**的上半身上交错着一道道红色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惩罚他的人显然很清楚该怎么折磨一个人。
谢夕寒冲上前去,跑得太急被摔了一跤。他撑起身子,好一阵说不出话,直到手碰到了地上的液体,那液体发出一阵铁锈味。他往前爬了几步,想解开宋穆因脚上的结。但他立刻发现那不是普通的绳索。绳索交叉的地方根本没有结,像是植物的分叉一般浑然天成。
“宋穆因——”
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手电筒投向上方,打在那人的脸上。被吊着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宋穆因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没有完全睁开,只是含混地看向谢夕寒所在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
“……走。”
“别留在这儿。”
谢夕寒还想再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木梁,又看了一眼那根绳子,终于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退后了一步,声音发抖。
“你等我。我去找把刀,把你放下来。”
宋穆因却没有再回应。
教堂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的快多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跑啊,跑啊。心头涌上止不住的心酸和喜悦。跑啊,跑啊。喉头发干发甜,虫鸣声远了,心跳声近了。跑啊,跑啊。他的身子好像更轻了。
他终于回到了那件收留他的小屋子,在门口弯着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每吸一口都觉得不够,胃里翻涌,腿在抖。心脏似乎这时才跟上他的速度,在胸腔里拼命捶打。等好些了,他才敢悄悄推开门,回到房间。他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在床上,疯狂地翻找,终于找到一把战术小刀。
他正准备再下楼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下。
他顿住。
“这么晚了,”孕妇的声音语调和之前一样平稳,“你要去哪儿?”
“睡不着,想出去散散心。”他说。
“我之前说过的。”她说,“晚上不安全。”
谢夕寒应了一声。
孕妇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得比之前稍久,却仍然看不出情绪。她转身离开,扶着肚子,脚步很慢。
门关上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谢夕寒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他栽倒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把小刀,思考着第二天该怎么打算。身体的疲惫终于追上来了,双腿越来越重,想着想着,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无数次累到倒塌但还没干完活儿的时候,就是这么睡着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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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雾港小镇1: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