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澹潮平 第1章 楔子

万里海岸，浪涛滚滚。

七重天——咸天，已经塌陷，天与海的交界一片黑云。

他面色坚毅地屹于海上，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睥睨着虎视眈眈的各路上仙，深邃的黑瞳泛出妖异的蓝光。

“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远处，鹤发老仙手执净世拂尘，朝他重重挥甩。立时，千万根丝线脱离拂尘，激射而来。倏忽间，刺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缓缓低头，身上有没入刀柄的尊神刀，有留在体外半截的惊魂枪，有神箭射穿的孔洞……以及随着各种刀枪剑戟捅出的黑窟窿，汩汩涌出的妖紫血液。

难以承受的痛楚。

此番是来救她的，却不想中了他们预先设好的圈套。他的耳边反反复复响起那句话——“我修仙万年，怎会看得起你这种妖人？！”

冷厉而傲慢。

他的心在流泪，他的眼角在流血。

“骗我！骗我！”他近乎发疯地大笑，原来自始至终都是她在骗他！

一瞬间，悲愤、绝望、仇恨与背叛，疯狂地占据了他的大脑，像是将他整个人撕裂一样，深邃的双瞳间妖异之光更甚。

“大家小心，妖孽要发力了！”执行此次围剿计划的玄衣上仙曜灵提醒。

话音未落，海妖突然大挥双臂，发出一声惊天怒吼，身后滚滚的黑潮应声而起。疯狂的潮头仿佛世间最凶恶的猛兽，在海妖连绵内力的催动下，咆哮着，呼号着，气势汹汹地冲向对面的仙人。

众仙大惊失色，连忙再次搭臂，建起坚固的结界，与之抗衡。

潮头万丈，一涌而至。没过多久，结界便被冲破。一些仙阶较低、修为较差的弟子被巨大的海浪扑倒在地，坠入海中。剩下的上仙勉力支撑，但因受到海妖巨大内力的催动，五脏俱损，嘴角皆有鲜血溢出。

曜灵看着眼前情形，心中惊恐万分：明明海底的镇印已被派去的内应揭开，妖人也被暗中下了蛊术不能动弹，且已身中数道神器。本该强弩之末，为何还能发出这样的劲力？

短暂的思索之间，新的结界已被再次冲破。伴随着狂卷的飓风，潮头怒冲而上，将八重天撞了个大窟窿。漫天的海水倒灌入天界，一时之间，天地尽成妖异的紫色。

“妖孽疯了！要跟天界同归于尽了！”

众仙阵势大乱！

海妖屹立于潮头，看着对面的上仙个个儿人心浮动，心里只觉说不出的痛快。他看着脚下，无数的房屋如纸片般接连倾覆，大大小小的村庄被潮水淹没，人间到处是孩子的哭啼，和大人的哀嚎，却仿佛充耳不闻。

他心里冷笑，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神仙，不是一向打着为天地立名，为生民请命的幌子么！你们成日里不是口口声声匡扶正义，惩奸除恶，为民除害，开天地之道，立人间规矩，接受万民的朝奉么？那么今天，我倒要看看，当我亲手把人间这些蝼蚁一样的渣滓捏碎在你们面前，你们是想方设法救他们，还是先来锄我！

“报应，真是报应啊！”他在怒潮中大笑。

突然，身上平增了几道剧痛，他低头，看到战天刺，乾坤尺，惊神戟……更多仙器接连刺穿了他的身体。紫色的海妖之血顺着兵刃的孔洞静静流淌出来，身下尽成血泊。

他看了一眼伤口，复又缓缓抬头，目光定在了对面射出这几道仙器的仙家身上。森冷阴寒的目光看得众人都身躯一震，纷纷怯步。紧接着，一声哀号顿出，听不出是悲怆还是痛楚，巨大的海浪再次涨起，更多的海水倒灌入天界，源源不断逆流而上，仿佛巨大的水柱在被强大的力量由下而上不断吸入！

一瞬间，云层之上尽是海水，海啸之声仿佛闷雷一般，自云层而下劈向众仙的头颅，声音之大，直将人的头骨劈开。此时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天地尽成一片黑色的海洋！

九重天岌岌可危！

“快去请开天斧，昊天塔，封天印！”曜灵大呼。

然而众仙已是乱作一团，只管自己逃生，根本顾不上回应。海妖立在潮头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七零八落的众仙们四处逃窜。他从未见过他们如此狼狈的样子，胸中只觉此生从未有过的快意，不禁狂笑不止。

突然，右胸不设防地刺痛了一下，他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继而，又一阵剧痛袭来，如刮骨挠心一般，自腹中陆续弥漫，愈演愈烈。紧接着，又如火烧一般，焚烧着体内的五脏六腑。很快，他感到喉咙里如有一股血腥味弥漫，又是恶心又是腥甜，他咬紧牙关想压下去，然而越压，血腥越往上冲。终于冲破牙关，一口黑血自右胸呕出。

他的大脑空了一样，手慢慢的摸向剑柄，那柄剑精准地刺穿了他身体最致命的部位——海墟。

海墟乃海族人的心脏，狭小而隐蔽，非亲密之人无从得知。

插在那里的是柄瑰仙剑，是他在海族龙宫中挑选了许久，送给她的。

风浪中，他哭了出来。

众仙凛然。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高声叫道：“赶快出击！”

众仙家醒悟，立将自己手中的仙器抛出，无数仙器刺穿了他的身体，将他刺成了一只刺猬。海妖承受着仙器一环又一环的撞击，每承受一分撞击，他的脚下便后退一分。片刻间，便已退出几丈之远，身躯却仍没有倒下。

他佝偻着，目光漂移不定地在对面的人群间徘徊。过不多久，一袭月白的清纱出现，纤尘不染。众仙家们纷纷散开，道：“熹月上仙。”

那位清瘦出尘的女子，自人群间款款走出。她面无表情，一如往日的素颜，带着令他仰望、孤高出尘的冰冷与淡漠。

他大脑空白地看着她一步步走了过来。

“为什么？”他压低了声音，近乎呓语。

“孽畜。”她面色冰冷，“你已经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快快收手吧！”

“我，没有。”他低低的道。

那日天界传来息战书，要他携带归于六海的七星龙渊，去交换因与海族人相恋而被天庭大开惩戒的她。他如约而至，却发现已经身陷囹圄，这才恍然大悟，圈套。

这场仗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从六天前的凌晨一直战到了今日黎明。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一个误会的话，那么现在，对她还抱有的那么一丝希冀，也因这凌空激射的一剑破灭了。

她果然不肯为他放弃万年的仙阶，果然下了狠心联合众人来围剿他，果然之前的虚情假意也是骗局中的一环！

“你想要我死吗。”他低声质问。

她垂下眼睑，没有说话。半晌，复又抬头，盯着他面无表情道：“你看看下面有多少生灵涂炭，这样的滔天罪过，就是神都不可能宽恕。你收手吧！”

“哈哈哈！”海妖听闻大笑，复又扭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制止我？！倘若我不收手呢？”

言罢，快速运转内力，停留在体内的仙器顿时脱离，向着反方向激射而出，只听得远处接连几声哀嚎，已有半数上仙中器倒下。

熹月见状，握住剑柄，用力一拧，海妖顿觉海墟剧痛传来，瑰仙剑在他体内旋转切割。他惊恐地看着熹月一张冰冷的脸庞，他万没想到她非但对他没有丝毫爱意，甚至充满了嫌恶和恶意，就如捏死一只蚂蚁、打死一只老鼠一样糟践着他的身体。

他嘴唇翕动，想要说话，却再无力出口。他的双膝慢慢软了下去，身体顺着插在自己体内的长剑慢慢滑了下去，剑上留下一道紫黑的血迹。他紧盯着她满脸的复杂表情，眼里写满了愤恨，悔悟，和不甘。

她眉心微微蹙动，上前伸手欲要探他，他轻轻冷笑，在她的纤纤玉指到来之前，用尽自己最后一丝残存之力，将剑推出体外。熹月受力向后倒退几步，待到再次上前，海妖已如皮影一般轻轻飘落在地，血肉全无。整个人随着海墟的崩裂不复存在。

独留一双玉手悬在半空。

这时，天地忽然风雨大作，电闪雷鸣，一句恶毒的诅咒破空传来：“天界大乱，众仙堕仙！”

众仙闻之，心底均是一震，无不惶恐。

海妖逝灭，控制海潮的那股力量已经全然消失，漫天的海浪倏尔落下，天地复又归于平静。

众仙轻吁口气，纷纷向瑰仙剑的主人投去欣慰的目光：关键时刻，她终于还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然而熹月脸上没有丝毫喜色，依旧一副寡淡无情。她茫然地看着海面半晌，忽而转身，不顾众仙在场，飞身离去。

过不多久，天地突然闷雷滚滚，海浪疾转而下，有如龙卷风般形成一个内陷的深渊。海水倒流愈加猛烈，海渊内隐隐散发着耀眼的金光，照亮天地。

众仙心里一惊，警惕地观望过去，却是一把耿耿重剑劈波斩浪，出落水面。

“是七星龙渊！”

众仙大喜，激战了这么久终于不负所望。

然而这把上古重剑破水而出，只稍稍停顿了片刻，便出乎所有人意料，如离弦之箭径直射向天际。众仙尚未反应过来，重剑已穿破层层云雾，刺向最后的天障。

顿时，眼前白光万丈，混沌不分。

——九重天破，天地一片汪洋！

尽量日更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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