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英皱起眉,将长枪收了回来。
燕羲盯了对方几眼,戳了戳陆星英的肩膀:“你们家缺厨子?”
陆星英:“……”
“不缺。”
“那为什么要你做饭?”
陆星英坦然解释:“我觉得她只是不想让我闲下来。”
燕羲若有所思的“嗷”了声。
那中年妇女见二人完完全全无视了她,不禁怒火中烧。她捏着一点嗓子,声音黏糊糊的,是一种很刻意的嗲感:“你这是带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回家?你瞧瞧她都教你些什么,把家中弄的一团糟。大堂里座椅上的衣衫看到了也不知道收一下,每天就是自来自去,整日看不到人影,捣鼓那些刀啊剑啊…”
她没吼没叫,但尾音绕、语速慢,听完有一种喘不上气、被缠上的窒息感。她还在喋喋不休,燕羲见状,指了指自己,“不三不四的人,是在说我吗?”
陆星英皱了皱眉,先是拱手行了个礼,“伯母。”而后直白道:“这是我的友人,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去找点事干,别老盯着我。”
那中年女人本想拦住她,可是只是抬头看了看陆星英,那身高的威慑感便让她不敢放肆,只是在后边骂道:“谁家儿媳妇这样…”
陆星英不理她,带着燕羲走了。
“殿下,是我的过错,我替她说的那些话道歉。”
燕羲挑了挑眉:“哦…?你替她道歉?你是她本人?”
陆星英张了张口,讲不出话来。
燕羲跟随陆星英来到堂厅,调笑道:“陆将军什么时候这么委曲求全了,不太像我认识的那个陆剑兰啊。”
陆星英苦笑一声:“我也不想,只是,女子生来便要嫁人,嫁人后一切便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家中母亲时常劝我收敛脾性,在我未出嫁时便不赞同我久居边关,常常担忧嫁不到一个好人家里去…直到去年,我年满十九,母亲忍无可忍将我招了回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总归是要嫁人,是谁都一样,日后各过各的,貌合神离,就随他们随便折腾去了。”
燕羲打断她:“那是她们的想法,你的呢?就这么认了?为了一纸婚书,搭进去自己的半生,献祭自己的身体和抱负,你甘心?”
陆星英嘴唇嗫嚅着吐出几个字:“…不甘心。”
“你母亲把你教养的太好了,你那个婆母,敢这么跟我说话,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让她这辈子都说不了话。”
陆星英一下子有些恍惚,首先想起的不是担忧她婆母的安危,而是感慨萧珵,他倒是没这方面的烦恼,要不然在公主这边的竞逐可要少一半,一山不容二虎,两人之间情深义重是一回事,周遭的一切又是另一回事了,不足为外人道也。
很多男人完全受不了一个姑娘比他们强大,自卑满溢出来,就会变得无礼。
甚至皇室里头的公主下嫁,他们依旧觉得堂堂七尺男儿、名门之后,反倒要在家中俯首,这是折辱。他们会认为这些尊贵的公主空有家世,投了个好胎,否则怎会有资格嫁给他?实在好笑。
她刚嫁到这儿的时候,也想过好好过日子的,那些话本小说里又不是没有婚后培养出感情来的,她尚且是个少女时,也是整日捧着这些话本看的。
然而,想象中的画面是绮丽的,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大婚之夜,她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新郎官,完全是沉默了半宿。跨火盆时,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抱不起来就不要抱,他偏偏要展现一把他的爱妻之风,结果就是将自己连累着她摔了个屁股磴,红盖头下,她的脸估计同盖头一样红,完美融为一体,只记得周围安静了一瞬又掩盖般热闹起来。
这么多人看着,这是做了些什么?!
婚后两人吵架,陆星英拎他就像拎个小鸡崽子。浑身上下全无锻炼的痕迹,殿下已经足够纤秀,此人的肩估计都没殿下宽。
她着实难以挖掘出此人让她心动的感觉,只有一点心悸。
“你想不想,重新回到战场?”
陆星英猛地抬头,“想…只是…”
“没有只是,有你这句想就够了。”她双手抱臂,抬头玩味的看着陆星英:“现在,先让我们来处理处理你家缺厨子这个事情…”
陆星英:“殿下,你别同他们一般见识,她…有点疯癫,对…失心疯!”
这时,厅堂外传来一阵若有若无抱怨的催促声,两人耳力都极好,一下子听了个清楚,“你瞧瞧你那个媳妇,我说她几句都不得了,今日在外人面前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唉!其实,这儿媳啊,什么都好,但就是爱舞枪弄棒,饭都不会做,要不是有我这种婆婆,旁人怕是很难接受,唉,而且到现在还没生个小孩,我觉得她作为女人太失败了。”
郦安被他母亲推的三步并两步走,脸上带着些不耐:“知道了,我会说她的…”
听着这些话,燕羲大骇:“她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陆星英:“他们都失心疯了,我说了你还不信我!”
她燕羲叹了口气,用力推着陆星英到外头:“行了,交给我。”
话音将落,两人已踏进大厅,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坐着的燕羲,环视一圈,陆星英已经不知何去了。
郦安心下不满,将母亲抱怨的不耐冲向座上之人,就没把你这姑娘没礼数写脸上了。
那个中年妇女道:“谁家姑娘像你这样啊?坐在主人家的位子上,没有礼数,没有教养…真不知道你家里人怎么教你的,纵然你貌美年轻,却也不会有人要你这样的,娶回家可不是让你做大爷的。”
“自己这样就算了,还跑别人家来,把我媳妇都带坏了?”
郦安一言不发。
燕羲也不生气,“你儿子这样的都有人要,你就不必担心我了。”
郦夫人立马反驳道:“我儿子怎么了!我儿子怎么了!我儿子优秀极了,今天看着又长高看,还给我倒了水,不过我不小心呛了一口”
燕羲:“……”
这究竟是什么品种的奇葩。
“老奶奶,你家娶媳妇是回来洗衣做饭的?我听闻陈郡郦氏也是雄踞一方的大家族了,没想到居然…”说着,燕羲蹙起眉,脸上带着点嫌弃,“这么穷…原是只摆着大家族的牌坊,没有大家族的底子。”
郦安向来把自己视作清流文人,然生活中不免以家世底蕴为傲,此番被这般羞辱,整个人气的发抖起来,他的教养又不允许她不能同一个女子相计较。
他眼眶发红,看了身旁的母亲一眼,郦夫人立刻来了火气,她左瞅瞅右看看,见陆星英暂且不在,放下心来。
“我郦家还轮不到你这个小姑娘在这里撒泼,来人,把她拿下!”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从厅堂外走了进来,沉着脸看向燕羲,燕羲笑了笑,乖巧的伸出双手。
那两婆子脸上带些匪夷所思,但还是听训将燕羲的两条胳膊别在后头,迫使她站了起来。
“好粗鲁哦。”
燕羲看了郦夫人一眼,张开嘴无声的吐出几个字,郦夫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不敢置信的盯着她,“你居然敢这么说我!”
她冲上去,就要打燕羲巴掌——当然不是真打,这是陆星英的朋友,若是真伤到她,指不定大闹一场,她是想吓唬一下她。
毕竟纵横郦氏一族,熬到这个位置,从大到小,很久没有人敢让她受委屈了!
她扬起手,还没碰到燕羲,燕羲就挣脱开两个婆子,向后一退,安安稳稳躺在了地下,十分安详。
两个婆子没想到这个人劲这么大,本想逮住她,却又被她一套丝滑的动作镇在原地。
她们无措的看了看郦夫人,还未等到答复,便听见家外的门被踹响了,那声音大的像是整个门都踢下来了。
郦安、郦夫人虎躯一震,转头看向门外。
一个高大的身影阴沉着脸,大步流星走进来。后头的陆星英摸了摸鼻子,第一次干这么缺德的事,一时间还有点心虚。
“你、你擅闯…!”郦夫人指着萧珵大喊。
萧珵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地上的人给摄去了。
他像风一样略过一众目瞪口呆的人,一手轻柔的托着燕羲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稳稳的将人端起来。燕羲不动声色的弯了弯嘴角,顺着力道将脑袋调整至一个舒服的位置。
“你们最好祈祷她没事。”萧珵扫了屋里几个人一眼。
他本在家处理公务,不曾想陆星英急匆匆闯了进来,说有人欺负殿下,问起来此人眼神飘忽、支支吾吾。他心中的急躁让他无法冷静思考,当即顺了把短刀就过来了。
然后他就看到自家殿下躺在冷冰冰的地面上!
萧珵抱着燕羲就要往外走,突然,他感到自己的胸口被掐了几下。
低下头,这人的手乖巧的搭在他胸前,只是唇角已经勾起来了。
“……”
他猛地顿住脚步。
这个捣蛋鬼!
一下子他便会意了燕羲的意思,他转过身,拿出手中令牌,举起来,高声道:“此乃大燕镇国长公主燕羲,汝二人不知何故,意图行刺伤害长公主…”
话还没说完,郦安一下子腿就软了,跪在地上,埋怨的看向自己的母亲,郦夫人也慌了,连忙摆手:“我没有打到她啊…”
“哦…?你的意思是,长公主在装睡了?”
郦夫人不敢做声,殷切的望向陆星英,陆星英看着地上的并没有的灰尘,当没有听见。
“陆姑娘,我家殿下来到你这里,受了这么大罪,你说怎么办?”
猝不及防被喊了声,陆星英啊了声,试探道:“罚她抄个家?”
郦安、郦夫人的脸煞的白了。
萧珵感受到胸前的手又动了,他一本正经的严肃道:“不好。”
“那…罚跪三日?”
萧珵摇了摇头,“不好。”
最终陆星英随口道:“要不,罚她做一年的饭?”
萧珵胸前的小手又动了,不过这次只掐了一下,头两次是掐了两下。
“还不够。”
“额…罚她做郦家三房所有的饭菜…一年?”
“可。”
“就这么定了,即日后郦氏一族里的所有厨子本官都会暂且收拢,并发布告示,所有人不得应聘郦氏一族的厨子,还有,明日,本官会派人来监督,不要想着让其他人来代替。”
郦安看向母亲,道:“没事的母亲,只是做饭而已,比下跪处死要好上太多了…”
郦夫人惊厥看了儿子一眼,激动之下昏了过去。
萧珵又道:“郦公子,罪之根在于你身上,不过,现下本官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莫要以为万事大吉,将所有责任全部推于老母亲身上。”
“待殿下醒来,再行论处。”
说罢,萧珵没有管郦安的反应,便抱着燕羲走了出去。
大街上,萧珵幽怨的捏住燕羲的脸颊,“吓死我了。”
“殿下就知道吓我。”
燕羲笑得整个身躯都在震,她唔唔了两声,含糊的说:“剑兰武功这么强,二般人伤不了我,可惜了,她婆母是三般人。完全无法理解之人,联姻有点阔怕啊…”
萧珵松开手,摸了摸捏出来的印子,无奈道:“他们这种明着难为人的算是好的了,有些婆家阴险,外人根本看不出来,有口难言,万般艰辛只能自己咽下去。”
燕羲惊讶的抬起脑袋:“你怎么知道?好像你当过别人家的媳妇似的。”
一个脑崩子弹过来,燕羲立刻捂住额头,杏眼圆睁,凶狠的看着他。
萧珵若无其事的颠了颠燕羲的屁股,“我没当过别人家的媳妇,只当过殿下的上门夫婿。”
“不过,三教九流,我比较善于观察。”
燕羲哼了声,道:“那我以后不想成婚了,当媳妇看来没有什么好处,我不要不当别人的媳妇。”
“不想当就不当,殿下是长公主,大燕最耀眼的太阳,谁又敢说什么?”
“那你不想娶我吗?你不心悦我了?”
“娶未必是心悦,不娶未必是不悦,只要殿下心中有臣,臣就心满意足了。若是真心相悦,又何惧这些。”
“更何况,我又不是不能嫁给殿下?谁规定一定要男娶女嫁了。”
“只是,没有名分,殿下若是有一天移情别恋,我…”萧珵垂下眼,一脸落寞。
燕羲皱起眉,捂住他的嘴,“什么叫我移情别恋,我是那样的人吗?”
“可是,自古以来掌权者就是三宫六院…”萧珵委委屈屈道。
燕羲打断他,认真道:“我不会。旁人三宫六院,我就得三宫六院?
“可殿下不是一直觉得‘为什么男人可以,而我不可以呢?’想要替女人谋一条路吗?”
为什么男人可以,而我不可以呢?
燕羲琢磨了一下这个话,笑了。
男人可以当皇帝,那么女人也可以。但是,并不是所有这种言辞都是却准的。
“你怎么不说,为什么男人站着撒尿,而女人蹲着,女人也能站着撒尿,可惜了,站着撒会弄一身污秽。”燕羲这话说的糙,身后久久没有出声、极力降低存在感的陆星英都震惊了。
殿下真是公主出身吗?方才她差点以为是哪家流氓。
“吾不是在跟男人比,什么东西也配让吾同他们相比,他们比吾强在哪里?吾做的好不好,跟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你这话本宫不爱听。”
萧珵从善如流:“臣错了。”
燕羲看了他一眼,冷哼了声。
她难道比的是一个“男”字吗?世有不公,她比得从来只是规则。
为什么身居高位,我就要学着他们三宫六院?
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我只爱一人很奇怪?
为什么我要继承男人的习性?
我只是我自己。
她不需要把自己同化成跟他们一样的人。
身居高位者握有抉择的权柄,也有肆意行事的底气,能定取舍,低位者被当做物件,只能被动接受。这一点,在女人与男人的姻缘中尤其明显,她本就不喜欢。
耀眼如剑兰,也要被婆家这般排挤,难道是她不够好吗?
其他女人是不知道吗?知道,只不过知道了就得死,便只能佯装自己不知。
无能为力罢了。
“我只是我,无需旁人来指点我的行止,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试探我的话,不爱听。
我不需要这些,我只有你就可以了。”
她不想让他们之间,是垂怜、是施舍、是恩赐。
萧珵听懂了,只觉周身血液似啪的一下炸开,流向四肢百骸。
他眼底酿着流光,目光灼灼看着她。
殿下对他是爱。
他们是相悦相怜。
萧珵难以自制的朝燕羲脸上吧唧一口,又掩盖般用衣袖把两人的脸挡起来。
“那说好了,殿下可不能骗人,你这辈子只能有我一个。”
“谁闲的骗你,旁人我都懒得跟他解释这些,爱误解不误解,谁理他们。”燕羲撇了撇嘴,推了推他,一脸嫌弃的揉了揉脸颊,又窝回萧珵怀里。
她没有注意到萧珵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得逞。
陆星英:“……”
有谁还记得她还在旁边吗。
两情相悦了不起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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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恶人还得恶人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