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坐落于这座皇城北部的无忌门前,李都尉正在巡逻。这里紧挨着皇帝的内宫,偏僻、人少、动静小。
这里除了皇帝的精锐部队,本不该有人来,可是今日却奇了怪的冷清,只有李都尉一人守在这里。
突然,一个头戴斗笠太监冒着雨,佝偻着腰鬼鬼祟祟从侧面的小拱门钻出来,凑到他耳边,“李都尉,皇后娘娘说您今晚辛苦了,特赐御酒一壶。”
李都尉接过酒时,将手中钥匙递给了那小太监,酒坛下贴着一张字条,他默默收到了衣袖中。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都尉曾像皇后许下承诺:“若到万不得已之时,可以从此偏门撤出皇城,他只做守成之臣,他手下几千京营卫按兵不动,绝不掺和宫中刀兵。”
小太监走后,李都尉才左右望了望,走向砖檐,伸手向上一捞。
那是一张字条,是左相李准写给他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情在,这是规避不了的事情。
更何况,左右相掌外朝文书,有宰相印,副印归其统辖,名义上宰相有权调度京营卫人员任免、调动,实际上京营卫直接掌控于帝王之手,虽然不可能这样做,然遇非常之变,狼就可以变成狗。
狼要吃人,狗是看门的。打上宰相印,这就叫奉旨。
李都尉叹了口气,又将怀中的令牌取出来,雨水打开令牌上,他擦了擦,露出标志的倒三角。
行走江湖,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肃政台。
燕羲:“李夫人他们可都安顿好了?”
萧珵:“放心,已经安置到府里了,李准这个人倒是谨慎,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妻子儿女都不见了,把信递了上来。”
“我们要的条件,一个都不能退。”
“自然。”
燕羲把玩着手中钥匙,道:“李都尉怎么跟李准说的?”
萧珵复述道:“他愿把偏门钥匙交付公主,莫将约束麾下士兵,只观望不阻拦,不出兵助战。他日十二皇子君临天下,盼君能念今日薄情之份,保全他的全门。”
燕羲冷笑一声,“是吗?”
“你带的人不要穿夜行衣,统一着黑漆铁甲。”
“殿下是怀疑李都尉言而无信?”
“不是怀疑,是肯定,太容易被策反的人都是墙头草,左右摇摆,谁知道他私底下做什么,做好完全的准备,总是不会错的。”
萧珵点头称是。
两人商讨着掉头的大事,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从门外跳进来,俯首禀报:“回主子,今夜里太妃行至宫外寺庙,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异色,暗自遣人设法调取皇帝的起居录,意欲从中查取旧事。”
宫中每一座殿阁,都埋有萧珵布下的死士,暗中窥探众人的行止动静,每至夜晚既定时刻便轮番前来禀报,今日所见闻。
肃政台最大的好处就在这里了,他就是皇帝的眼睛,天下情报尽数奉上,有一部分安插的人,是皇帝的授意,日积月累下在宫里都呆了好些年了,另外一部分是萧珵暗自布下的。
萧珵脸上泛起一丝古怪,“起居录…?”
燕羲坐在他旁边,闻言秀眉微蹙,“皇帝跟哪个女人睡觉记录有啥好看的,这不变态吗。”
这话说的直白,萧珵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拍了拍燕羲,无奈瞪了她一眼,“起居录起居录,不一定是那档子是事啊。”
燕羲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
她半开玩笑,“李太妃向来看不上皇帝,我看不是发现了皇帝不举的秘密,就是发现了哪位娘娘搞了个大事,狸猫换太子,让她发现了。好不容易发现这种事,这不得好好乐呵一下。”
“这要是让我知道了这种秘密,我得天天趴在皇帝耳边念叨,把他气死。”
“这应该不会吧。”萧珵摁了摁额角,颇有些不可置信。
这么高难度的行动,哪位娘娘能这么厉害,燕启防备后宫,跟老鼠见猫一样,位分给的极其吝啬,能叫上名字的就那么几位娘娘。除非是身居高位,有自己的势力,要有打通太医院、稳婆、接生的宫女们的能力才行。
要是真有猫腻,能做到的也就只有那位了。
等等…
皇后…二皇子…?
萧珵睁大了眼,望向燕羲。她还在喋喋不休着,这几日可能是心情郁结,口舌都比往日锋利了数倍。
“有什么不会的。”
“你们男人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孩子是你的?如今太医院里有这样的手段吗?”
“女子的孩子永远是属于女子的,不管他的生父是谁,这个孩子都是属于这个女人本身的,血脉自她身上孕育而来,由她一身骨肉滋养而成。至于只记录男子的宗庙祠堂,有半分孕育之实吗?不知道在传承什么,他那些个亲亲儿子,说不准上上几代,早就断过好几次了。”
“殿下…”
“说出来他们得哭死。”
“殿下!”
“啊?怎么了,叫魂呢。”燕羲看向萧珵,抿了一口热水。
萧珵犹疑的问:“额,你觉得二皇子跟皇帝眉眼之间如何?”
噗——咳、咳!
燕羲面无表情的擦了擦嘴角,脑海中万马奔腾,燕元泽的这个脸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是变的越来越模糊了。
屋里一时间三个人都沉默了。
燕羲道:“小黑,你仔细盯着些,务必确定李太妃在查什么,有消息立刻来报。”
黑衣人抱拳称是,然后悄悄退下去了。
“哇…”
燕羲发出一声赞叹,哪怕她跟霍遗光是对立面,她也依旧想为之拍手叫好。
听说皇帝眼中温柔贤惠识大体的霍皇后今日还去侍疾了,燕羲心中暗自发笑,实在是不敢想象这滑稽的场面。
暖阁内,霍遗光打了几个重重的喷嚏。
大概是靖风哥哥想她了。
皇帝躺在床上,听见了也一声不吭,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一个女人为他擦脸喂药。
“皇上,人死不能复生,明昭一向孝顺,又与皇上朝夕相伴,想必见到您这副样子也会心痛至极,您得赶紧好起来,为了明昭,为了大燕,这俩日外头的人都急疯了。”
霍遗光用巾帕沾着水,温柔的说。
燕启一言不发,望着头顶明黄的床幔,突然道:“你倒是不记事。”
霍遗光愣了下,依旧温和道:“皇上这是在说什么?大小宫务,臣妾都铭记于心。”说着,她踱步到床前,侧身坐下,替皇帝擦着额头。
燕启静静盯着她,头一歪,把她的手重重一扔,行动间的嫌弃不言而喻。
霍遗光的手僵在那里。
“皇后一向镇静,朕这么对霍家,你心里就一点怨言都没有?”燕启眼神中满是疑心和猜测。
霍遗光攥紧巾帕,不吭声了。
“哼!你是不是以为在病前讨好朕,朕就会将皇位传给元泽?”
“朕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你们费尽心力要把明昭拉下马,这个皇位即便是废掉,朕也不会让你们这些有心之人得逞!”
皇帝突然又发起了疯,口不择言起来。
霍遗光静静的凝视着他,一双眼睛冷漠儿平静,似乎对他的话嗤之以鼻。燕启被这眼神看的火气冲上来,扬手便想打人。
霍遗光一个侧身就躲开了。
她不再回避,看着床上的人,心中的恨意与杀意从心底迸发出来。
床边灯盘中央,有一道铁制烛钎,上头的蜡烛明明灭灭,“哗啦”一声,霍遗光捞起它,将蜡烛狠狠拔出来,那根被蜡烛包裹住的铁尖,立刻就暴露出来,锋利冰冷。
燕启瞳孔一缩,他打心底里不觉得霍遗光有这个胆子伤害他,刚要张口大喊“放肆”!
霍遗光便扑上去,捂住他的口鼻。然后狠狠刺向他的心口。
尖刺接二连三的刺下去,没有任何停顿。
既然做了,那就做绝。
霍遗光积攒了十几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全然爆发出来,即使她在行凶,神态也一如往日的那般平静,只是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封的冷漠。
她手上一下又一下,凑近燕启的耳朵,低声道:“我的儿子登不登得上那个位置,轮不到你来指点,倒是你的儿子,被你害死了。”
“太子爱你,被你害死了。徐璋也爱你…被我毒死了。不过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若不是你,我怎么会想要杀她呢?都是你们逼我的,霍家逼我,你也逼我。”
燕启眼睛睁的大大的,他想用尽一切恶毒的词语来骂眼前的女人,却只能发出呜呜声。
徐璋一向身体很好,怎么会生下燕元祯之后就香消玉殒了呢?
“这都要怪你呀,不都是你带到一个好头吗?皇上在惊讶什么,皇上莫不是忘了,自己是如何登上这皇位的了?”
她要他死个明白。
霍遗光将利器重重摁压进燕启地心肺里,燕启地眼睛愣愣望着上空。
霍遗光望着他的遗容,松了口气,她将人安安稳稳的摆在床上,盖上被子,一派安然无恙的模样。
随后,她转身走向面盆,冰冷的水漫过她的手,她望着自己的倒影,笑了笑。
“娘娘,太医院的药送来了。”汪文远的声音响起了。
霍遗光平静道,“这最后一顿药,就由你来喂吧,皇上不想见我。”
汪文远顿了顿脚步,“是。”
他煎好药,捧着药碗走到床边,唤了声:“皇上。”
无人应答。
“皇上。”汪文远又唤了一声,依旧无人应答。他皱了皱眉,轻轻碰了碰皇帝的肩膀,皇帝的脑袋立刻像是断了一般向另一旁歪去。
一个黑影慢慢覆盖了汪文远。
血迹溅到地下,花瓶碎了一地,霍遗光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成了最好的掩护。
她慢慢悠悠将屋里收拾干净,大摇大摆走出暖阁。
“都下去休息吧,本宫在这里守着便好。”
宫女侍卫们不疑有她,纷纷退下,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回到自己小窝,便被披甲的卫士控制了起来。
这注定是不眠的一夜,皇宫被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覆盖。
京营卫手持火把,走在大道上,身后霍靖风远远的跟着,将各个大门把守的密不透风。
霍遗光站在寝殿中央,凉薄之外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她有条不紊的颁发指令:“四门落锁,闭宫,自此刻起,无论王公还是朝臣,没有本宫的口谕,任何人不得踏入后宫半步。”
“皇上病重,还需静养,谢绝一切觐见。”
寝殿的门被轻轻合上,帝王死亡的秘密被关于门后。
岸上纸卷铺陈开来,接下来她要拟一道属于她的圣旨,也就是帝王所谓的——遗诏。
……
慈宁宫里,李太妃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从少府拿到了两份竹简,她想了想二皇子的出生日子,翻开承平四年的部分仔细查阅。
《起居录》上写着:“承平四年七月初三,皇帝临幸景福宫,七月十一日离开前往江南灵州,两月之后返回皇宫。”
另一本《景福宫事宜簿》上写:“八月初九,太医诊脉,皇后已有两个月的身孕有余。”
女人的葵水本就不准,再加上太医的医术水准,这么看,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李太妃就是说不出的别扭。
就像是看得见影子,却永远摸不到实锤。
她又翻了翻,一条不起眼的记载抓住了她。
七月十一日,景福宫传,皇后母府送来乐伎一人,演奏完毕,酉时退出。
这样的记录,在七月里,出现过四次,皇后什么时候对这些歌舞感兴趣?
这个乐伎没有姓名,按照惯例,以往送入宫中的乐伎,要登记其姓名、年岁,他没有名字。
李太妃看了眼身旁的老嬷嬷,问道:“去查的接生婆有结果了吗?”
老嬷嬷摇了摇头:“有一人早早携家搬走了,行迹不可追踪。另外两个早些年生了病,已经去了。”
寻常黎明百姓,最是安土重迁。祖坟埋于此,老屋安于此,世代耕种的田地也在这里。若非遇到大荒绝收、赤地千里,或是战乱逃亡、刀剑临门,是绝对不肯抛却故土,远赴千里的。
这接生婆能够为皇家服务,便已是在京中打出名声了的,又是为皇后接生过的人合该是水高船涨,怎么会远离京外奔去其他的地方呢。
一切都太恰到好处了。
找不到当年的接生婆、宫女,那他们的子孙后代合该是能找到的,李太妃也是在后宫里呆过的人,这是在掩饰着什么。
“你现在去少府,查一查他们的乐籍册子,看一看承平七月新送来的乐伎有几个。”
“是。”那老嬷嬷赶忙跑出去了。
少府里,老嬷嬷向高个太监说明来由,高个太监跑到屋子,翻了翻册子,带着人走到太乐府。
叫了三个人出来,分别是胥娘、铃兰、竹清。
老嬷嬷道:“你们三人承平四年七月,可否去过皇后娘娘宫里弹奏器乐?”
“……”
这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胥娘道:“我们那年七月份刚来,我们这些新来的得先去学规矩,头两个月,太岳府里的师傅都不允许我们出去给贵人们弹奏的。”
铃兰和竹清点了点头,“是啊,嬷嬷。”
铃兰略一思量,道:“是不是搞错了,也许皇后娘娘找的是宫外的人呢,我记得当时路过皇后娘娘宫中,还撞见过一个拿着琵琶的女子出来,看着是生面孔,不像宫中人。”
嬷嬷神色一凛:“你见过?可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子。”
铃兰摇了摇头,“时间太久了,他的面孔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个子特别高,比我高了有一头呢。”
嬷嬷点了点头,神色莫名,“知道了,你们几人下去吧。”
“太妃昔日路过景福宫,听闻雅乐,久久不能忘怀,今日个一时兴起,这才派老奴前来询问,昔人既已不再,空余落寞,不必向皇后娘娘诉说,费心劳力,老奴这就回去复命了。”
高个太监点了点头,知道她的意思,“嬷嬷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