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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摸鱼录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主仆夜谈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8 11:39:50 来源:文学城

第二天,路上沈知闲走在路上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药味。

沈知闲停了两息。随后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更没有顺着药味去找来源,只把手里的东西送到地方,核对清楚收取的人,再沿原路返回。直到离开那片院落很远,她才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刚才闻到的味道。

确实熟悉。

但也仅仅是熟悉。

前几日整理郑娘子遗物时,那只木盒里除了簪子、旧镜和衣料,还有一股淡淡的药气。郑娘子病了很久,留下药味再正常不过。如今宫里另一处地方出现相似的味道,同样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药又不是郑娘子一个人吃。

想到这里,沈知闲便把刚冒出来的念头按了回去。

她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没转身。

人一旦先认定某件事可疑,就会开始主动寻找能够证明它可疑的东西。到那时,一股普通药味都可能被自己脑补成惊天线索。

这种错误上辈子有个很普通的名字。

先有结论,再找材料。

沈知闲对此深恶痛绝。

因为最后通常是她加班补材料。

回去以后,她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武照。

不是故意隐瞒,而是觉得没有必要。可晚上三个人吃过饭,阿蛮出去还东西,武照正好看见她坐在灯下发呆,随口问了一句:“你今天遇见什么了?”

“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才吃东西比平时慢。”

沈知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

“这也能看出来?”

“你平时吃饭不发呆。”

沈知闲忽然觉得武照最近观察人的本事已经开始反过来伤害自己。

“闻到一点药味。”

武照立刻明白:“郑娘子的?”

“不能这么说。只能说和她遗物上的药味有点像。”

“在哪里?”

沈知闲说了地方。

武照想了一会儿:“那里住着谁?”

“不知道。”

“你没问?”

“没有。”

武照竟然也没有催她去问,只点点头:“那先记着?”

“连记都不一定值得。”

“为什么?”

“宫里生病的人这么多,药味相似很正常。我要是什么都记,最后箱子里全是废纸。”

武照没有再说。

沈知闲看她一眼:“您最近进步很大。”

“什么?”

“终于不会一听见线索就想往下查了。”

武照冷笑:“因为每次我问,你都会说不知道。”

“这说明教育有效。”

“这说明我懒得问你。”

两个人正说着,阿蛮回来,听见最后一句便问:“什么不知道?”

“没什么。”

沈知闲直接结束话题。

郑娘子的事情暂时没有继续。

反倒是武照自己,最近越来越忙。

她并没有多出什么正式差事,只是主动给自己的日子添了不少内容。读书、练字、学礼之外,她开始认真听许姑姑讲一些宫中的旧例,也会留意不同场合的人情往来。有时候别人说起某件旧事,她不再只听故事,而会问那人当时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能做那件事、后来又去了哪里。

沈知闲发现以后,只评价了一句:“您这是开始研究案例了。”

“什么叫案例?”

“就是别人已经踩过的坑。”

武照觉得这个解释很好,甚至准备记下来。

沈知闲及时制止。

有些现代词汇留在她脑子里就够了。

没必要给大唐增加奇怪的学术传统。

这天夜里,外面下起了雨。

雨不大,却断断续续一直没停。阿蛮白日跑得多,早早便困了,躺下没多久就睡熟。武照却还坐在灯边看书。

沈知闲原本也准备睡,翻了两次身,发现灯还亮着,只能重新坐起来。

“二娘子。”

“嗯?”

“您明天不用早起?”

“要。”

“那为什么还不睡?”

“睡不着。”

“灯油也是有数的。”

武照抬头看她:“你就不能关心一下我为什么睡不着?”

“我本来想关心,但灯油更直观。”

武照把书合上。

“那你睡吧,我把灯灭了。”

沈知闲看她真准备灭灯,反而叹了口气,披上衣服坐过去。

“说吧。”

“什么?”

“为什么睡不着。”

武照沉默片刻:“没什么。”

沈知闲起身。

“你去哪?”

“睡觉。”

“回来。”

沈知闲重新坐下。

武照瞪了她一会儿,最后自己先笑了。

笑完以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外面的雨声。

过了许久,她忽然问:“知闲,你想过以后吗?”

“想过。”

“你以后想做什么?”

“活着。”

武照等了一会儿。

“没了?”

“最好活得轻松一点。”

“再没了?”

沈知闲认真思考。

“有自己的钱,有地方住,不缺吃的,没人天天叫我干活。”

武照皱眉:“你就想这些?”

“这些很难。”

她说的是实话。

上辈子她已经有工作、有工资、有自己的生活,最大的愿望仍然是少加班。来到这里以后,连最基础的“自己决定明天做什么”都变成奢侈,她对宏大人生目标的兴趣自然更加有限。

武照却无法理解。

“你从来没想过做很厉害的人?”

“没有。”

“让很多人都知道你?”

“最好不要。”

“让别人都听你的?”

“那我要负责。”

“有很多钱呢?”

“这个可以。”

武照被她气笑:“你怎么什么都不想要?”

“我想要的很多,只是和您不一样。”

这句话让武照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沈知闲没有立刻回答。

以前这个问题很好答。

武照想被看见。

想被李世民记住。

想在宫里过得好。

可现在似乎已经不够了。

“您想自己决定。”

武照抬头。

“决定什么?”

“很多。今天见谁,明天做什么,学什么,不学什么,别人怎么对您,您以后去哪里。”

沈知闲顿了顿,“至少不想什么都由别人替您决定。”

武照许久没说话。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密。

“我小时候也不是这样的。”

“什么样?”

“总想自己决定。”

她慢慢说起以前。

父亲还在时,家里的日子并不坏。她读书也好,骑马也好,偶尔闯些小祸,大多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那时她从没认真想过“自己能不能决定”这种问题,因为许多事情本来就能决定。

直到父亲去世。

族人来了。

住在哪里、用什么、见谁,甚至母亲和姐妹该怎样过日子,都开始有人替她们安排。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有没有选择,并不完全取决于她聪不聪明。

后来圣旨来了。

入宫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说这是荣耀。

她自己也愿意来。

可愿意和能够拒绝,是两回事。

“如果我当时不想来呢?”武照忽然问。

沈知闲没有回答。

答案两个人都知道。

她大概还是要来。

武照低声道:“所以我才想让陛下喜欢我。”

沈知闲看着她。

这句话比以前任何一次“想被陛下记住”都更接近真正的原因。

不是单纯少女怀春。

也不只是虚荣。

她本能地觉得,只要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喜欢自己,就不会再有人轻易决定她的生活。

这是十三岁的武照能够看到的最直接的一条路。

“可现在我又觉得,就算陛下喜欢我,我能决定的事情还是很少。”

沈知闲点头。

这也是事实。

宠爱能够改变待遇,却不等于把权力本身交给她。

武照看向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靠别人喜欢没用。”

“我没觉得没用。”

“你总这么说。”

“因为确实有用。”

沈知闲靠在桌边,“如果有人愿意护着您、给您好处、在关键时候帮您,怎么会没用?只是不能把它当成永远不会变的东西。”

“那什么不会变?”

这个问题太大了。

沈知闲想了半天。

“自己会的东西?”

武照等着。

“自己记住的东西?”

继续等。

“还有……”

“钱?”

沈知闲看她:“您已经会抢答了。”

武照终于笑了一声。

但笑过以后,她还是摇头:“这些也会没。”

“当然。”

“那就没有什么永远不会变。”

“可能没有。”

武照沉默。

沈知闲觉得这句话对于十三岁的女孩来说多少有些残酷,于是补了一句:“不过也不用永远。能在需要的时候有用,就已经很好。”

“比如?”

“您今天学会读一本书,不需要保证一百年后还有用;今天认识一个人,也不需要保证她一辈子站在您这边。只要现在有用,先留着。”

武照看她:“你是不是对所有事情都这样?”

“哪样?”

“先看眼前。”

沈知闲想了想。

“差不多。”

因为她已经吃过太多“先定一个宏伟目标再往下拆任务”的苦。

很多目标最后都会变。

只有今天要交的材料永远真的要交。

当然,这种人生哲学不方便向武照解释。

“那如果以后想要的东西很大呢?”

“再说。”

“如果大到一个人做不到呢?”

“找人。”

“别人不愿意呢?”

“想办法让他们愿意。”

“如果他们还是不愿意?”

“换人。”

武照盯着她。

沈知闲忽然发现这段对话方向有些危险。

“二娘子。”

“嗯?”

“您现在只是个才人。”

“我知道。”

“我们刚才只是在聊以后怎么过日子。”

“我也知道。”

“那您为什么越问越像准备干大事?”

武照笑起来。

“我只是问问。”

沈知闲不太相信。

不过眼前这个女孩连下一次什么时候见李世民都不能决定,距离“干大事”显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她也就没有继续警惕。

雨仍然在下。

武照把手伸到窗边,接了几滴从檐角溅进来的水。

“知闲。”

“嗯?”

“你为什么跟我进宫?”

沈知闲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武照以前问过。

那时她说过舍不得。

如今答案仍然没有变。

“因为您来了。”

“如果我以后做一件你不喜欢的事呢?”

“看是什么。”

“如果很不喜欢?”

“劝您。”

“我不听呢?”

“再劝。”

“还不听?”

沈知闲想了想:“那我就不帮您做。”

武照回头。

她似乎没有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你不会一直跟着我?”

“跟着您和什么都听您的,是两回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闲说得很自然。

她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对于一个生活在皇权时代、又已经逐渐习惯身份高低决定服从关系的人来说,并不算寻常。

武照看了她很久。

“如果我命令你呢?”

“那得看您到时候能不能命令得动。”

沈知闲说完便觉得不太对。

武照却没有生气。

她反而笑了。

“沈知闲。”

“嗯?”

“你胆子其实很大。”

“没有。”

“你只是平时懒得用。”

“……”

这评价多少有些准确。

沈知闲决定不接。

武照也没有继续逼她,只重新低头看向桌面。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我不想你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沈知闲挑眉。

“但你要告诉我。”

“告诉什么?”

“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

这一次轮到沈知闲认真看她。

十三岁的武照坐在昏黄灯下,神色并不庄重,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一句多么难兑现的话。

她只是刚刚开始思考权力,甚至还没有真正拥有权力。

所以这句话现在说起来很容易。

以后呢?

沈知闲不知道。

她只知道历史上的武则天绝不是一个喜欢别人随意反对自己的皇帝。

可眼前的人也还不是那个皇帝。

“好。”

沈知闲答应下来。

武照点头。

“你也一样。”

“我什么?”

“如果以后我觉得你错了,我也会告诉你。”

沈知闲立刻道:“这个可以少一点。”

武照瞪她。

“我接受意见,但不用太频繁。”

“你刚答应我。”

“您以后可以挑重要的说。”

“沈知闲。”

“好好好,都说。”

武照这才满意。

两个人的声音吵醒了阿蛮。

她从床上迷迷糊糊坐起来:“你们还没睡?”

“马上。”

“聊什么?”

武照看了沈知闲一眼。

“以后。”

阿蛮显然没听懂:“以后怎么了?”

沈知闲起身吹灯:“以后再说。”

屋里暗下来。

阿蛮倒头继续睡。

沈知闲也重新躺下。

武照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今晚仍然没有找到自己究竟能依靠什么,也没有想明白未来应该走哪一条路。

但有一件事比过去清楚了一些。

她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李世民的喜欢。

她想要的是,有一天不需要等任何人想起她,才能决定自己的日子怎么过。

这个念头现在还很小。

小到她甚至不知道该给它起什么名字。

沈知闲却已经睡着了。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跟着您和什么都听您的,是两回事”,会在武照心里留多久。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宫里的青砖被洗得发亮,檐角还在往下滴水。

沈知闲照常去做差。

经过昨日闻见药味的那片地方时,她没有停。

可这一次,有人从里面端着药出来。

两个人在廊下擦肩而过。

沈知闲本来也没准备看。

直到对方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顾郎君说了,这副药今日先停。”

沈知闲脚步微微一顿。

顾郎君。

这个姓,她没有在宫里听过几次。

可不知为什么,她脑子里忽然掠过了一个极淡的、几乎已经被十二年记忆磨掉的名字。

顾无咎。

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慢慢停下。

这一次,不是因为郑娘子。

而是因为这个名字,她好像真的在那本小说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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