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仲勋说小女孩熬过了最凶险的时候,她可以活下来了。
小女孩的爹娘跪下来给他磕头,男人羞愧地跟卢仲勋道歉。
卢仲勋并没有计较。
回到广纳寺,他就把自己关在了禅房里。
童不器跟寺里要了笔墨纸砚,画下了那幅他在京城看到的画。
画中一名女子正在花丛中捉蝴蝶,她的腰间挂着一个蓝色的香囊。
水源指着画中女子问:“大人,这个就是那位去世了的姑娘吗?”
“可能是吧,你说如果我把这幅画送给卢公子,他会高兴吗?”
“肯定会,而且他今日救活了那个小女孩,心结也许就了了。不知道没了执念的话,方丈会不会答应给他剃度。”
童不器去找他的时候,才知道他又在佛前跪着。
烛火的光打在卢仲勋虔诚的脸上,但他的眉眼却带着茫然。
童不器轻声问:“卢兄,你还是执意剃度吗?”
卢仲勋转过来看童不器的时候,那点茫然还来不及散干净。
“童公子,我做到了,那个小姑娘能活下来。”
“是的,卢兄。”
“可是明明可以成功的啊,为什么她就没有活下来?”
童不器本以为这次的治愈能让卢仲勋了了心结,就算不能完全放下,也可以少些遗憾。
却不曾想,他竟然陷入更深的苦海。
童不器看着佛像,又看看卢仲勋,心想这个人恐怕与佛无缘了。
他将画轴递给卢仲勋,“送你的。”
卢仲勋打开的时候,童不器见他双手颤抖,眼神不再暗淡,变得迥然有神,他凑近了看了又看,眼中便泛起热泪。
“像,太像了,不,不是像,这就是嫣儿。”
他热切地望向童不器,“童公子,此画何来?”
“我画的。”
“怎么会?你见过嫣儿?”
童不器摇摇头,“这是我在京城的一间书画坊偶然看见的,听说这幅画的主人当时在广纳寺游玩,就在寺中画了这样一幅画。我想应该是那作画之人遇到过嫣儿姑娘,这幅画很美,因为捕蝴蝶的嫣儿姑娘太过动人。我便凭记忆画了一幅。”
卢仲勋笑着感叹:“人生的际遇真的很奇妙,你和原作者都在广纳寺画了这幅画,这幅画又辗转到了我手上,许是我与嫣儿与这广纳寺都有缘。而这一切都是童公子带来的缘分。”
“卢兄,这是你自己的缘分。”
卢仲勋起身深深地跟童不器鞠了一个躬,“多谢童公子。”
童不器觉得他的这个礼太大,赶紧将人扶起来。
卢仲勋没有再多说,抱着那幅画便离开了,童不器看着他的背影不免感慨,他抱画的姿势特别的依赖,哪怕没看到他的脸,也能想象得出他脸上的温柔。
翌日,用完早膳,童不器打算回去,便想着跟卢仲勋道别。
僧人说他的房门紧闭,早上也没见他出去。
水源道:“大人,我去敲门叫他。”
童不器说算了,“不要打扰他了,就劳烦小师傅跟卢兄说一声。”
他们转身要走的时候,寺里养着的两只猫突然就叫了起来。
乔良吉说:“等等。”
他手里有半块米糕,是他刻意留的,为的就是喂猫。
突然他起身警惕道:“有血腥气。”
童不器问:“哪里?”
乔良吉转头看向了一间屋子,正是卢仲勋住的地方。
“开门!”
闻言,乔良吉一脚踹开了房门,浓浓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死了,”乔良吉声音淡淡的,却让童不器一惊。
鲜血流了一地,已经干涸,卢仲勋的脖子被割开,怀里还抱着童不器送他的那幅画。
卢仲勋死了。
明明昨日他还笑着跟童不器说缘分很奇妙,那个在佛前青灯的照拂下,鲜活又迷茫的男子,还未及看到今日的晨光便死了。
童不器环顾了一下屋子,干净整洁,没有任何翻动的痕迹,窗户紧闭,地上有被踹断的门栓,说明门是从里面关死的。
桌子上放了一本医书,童不器拿起的时候,发现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是卢仲勋留给方丈的,写明这本医书上记载了病理的治疗方案,他做了改进,还有就是他说自己是自杀的。
信的最后,卢仲勋说他很抱歉,给寺里带来麻烦,还拜托方丈将他安葬在望云山的山坡。
方丈说嫣儿姑娘就葬在望云山。
方丈双手合十,感慨道:“卢施主,终于还是没有闯出情关。”
童不器想起卢仲勋说过,嫣儿死后,如果自己一直惦记着她,那么嫣儿姑娘的魂魄便不会离开。
这一刻,童不器竟然希望这样的说法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卢仲勋死的时候,灵魂出窍,便能看到嫣儿,那可能就是思念的回响。
方丈带着僧人为卢仲勋超度,水源神情低落地说:“卢大夫,救人无数,为何就放不过自己呢?”
童不器告诉水源:“他被困住了。”
“困住不好吗?他还有想念的人,困住也不会孤单吧。”
童不器揉揉水源的脑袋,“是啊,困住没有什么好与不好,只是他太过想念嫣儿姑娘,便去见她了。”
离开广纳寺的时候,童不器带走了卢仲勋留下的医书,他打算回去后命人印出来,每个医馆都送一份。
这是卢仲勋种下的善果,他不能辜负。
风吹起马车的帘子,有两只蝴蝶飞过,它们你追我赶,翩然起舞,童不器便又想起画中的女子。
乔良吉似乎看出来他的心思,提醒他:“那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童不器不满道:“乔兄,你真扫兴。”
水源也跟着附和:“就是,这天下那么多只蝴蝶,怎么就不能有两只是卢大夫和嫣儿姑娘了?”
“你就会跟他一个鼻孔里出气。”
乔良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埋怨道:“童不器,我就说你是跟阎王爷交朋友的人,你呀,到哪哪死人。”
“那只是巧合。”
忽然童不器也有些失落,“如果我没有给卢兄那幅画,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乔良吉果断道:“不会,他心结太重,执念太深,而且男女之情确实会让人生死相许。你就不要在这里胡思乱想了。”
水源突然来了兴致,“乔公子,你好像很懂啊,你有喜欢的姑娘了吗?”
“你闭嘴!”乔良吉敲了他脑袋。
童不器又拿折扇敲了乔良吉的手一下,“你干嘛老欺负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第 4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