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在偌大的紫禁城里难存两尺容身之地,拥拥挤挤的房间里她和跟自己住了月余的小宫女收拾着搬家需要带走的东西,各人身上都只穿着素色的衣裳,梳起的饱满盘辫也没戴什么首饰。
这位唤做金贤英的宫女拨入毓庆宫当差,没多久就遇上高徽玉生产,除了伺候的嬷嬷和妇科太医没人见过这阵仗。偏殿里高徽玉痛苦高喊了一天一夜,遗憾的是因为胎位不正生产时间过长,孩子生下来就没有了呼吸。
珮芳嬷嬷知道高徽玉心情不好,捉了金贤英张生脸塞去床前应付伺候,那日金贤英戴了一只入宫前母亲给她的玉板金累丝抖簪,翠玉底座上嵌着几颗碎宝石,用料不名贵款式却引人注意。
沉浸在丧子之痛的高徽玉当即把那玉板抖簪夺了去摔在地上,哑着嗓子哭骂:“合着我肚子里的小主子没了,就要你们这群下贱奴才来踩一脚,你一个下族,佩这些玩意儿给谁瞧!主子爷可晓得你是哪个浑水里爬出的东西......”
骨肉至亲从来都不是乱说的,谁的骨肉没了谁知道疼。孩子夭折的头几日四阿哥弘历还常去陪陪高徽玉,可在封建地主家没有几个男人能顶得住一个哭哭啼啼没完没了的女人,听说了骂金贤英的那些恶言泼语,索性再也没去看过高徽玉。
按照成例因为不是皇帝之子,所以这名早夭的婴儿不会被赐名,甚至连参与叙齿记录的数字代号都没有。活脱脱一个像雾像雨又像风,存在过但没有留下痕迹......
本来雍正大人的如意算盘上计划的是等高徽玉生下孩子,就将四阿哥的一众家眷欢欢喜喜乔迁到乾西二所。虽说和当初的旨意有所不同,但还是迫于四阿哥弘历院子里奴才的激增而不得不按原计划进行迁宫。
忙忙碌碌收拾了七八日才轮到宫人们收拾自己的东西,某丫头从炕洞里扒出攒了几个月的工钱,洗干净串好了搁进包袱里,看着坐在桌边出神儿的金贤英,“小金子别发呆了,快点收拾吧,内务府的人一会就来帮忙搬家了......”
她从来不爱落井下石,当那天金贤英哭着下直回来时,手心早就被摔碎的玉板扎破,满手都是黏腻的血腥。某丫头凭着早年间不怎么光彩的太医院工作经验马马虎虎帮金贤英包扎好伤口,拍桌大叫一声:“嗐!谁没吃过她给的好果子,那都不算是在这毓庆宫里当差的!你听听你这姓氏——金,有句老话儿听说过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为了帮金贤英从高徽玉的阴影里走出来,她每天围着金贤英唤着“小金子”。
金贤英的出身比起汉军旗包衣的高徽玉和出身满洲包衣的富察·舒兰就稍显复杂了一些,出身旗籍虽是上三旗的满洲正黄旗,但她的民族却是朝鲜族。朝鲜国历来属于中原属国,称臣纳贡好不恭顺,所以高徽玉才讥骂她是“下族”。
撇下五阿哥弘昼落停乾西二所,院子宽阔许多不说,她再也不必担心遛狗不栓绳的邻居对自己造成什么精神和□□伤害。临走的时候本来五阿哥还打算惜别旧友似地,把昔日水火不容的相处时光感念一通......
肩膀上的包袱好像没有任何意外地从背后又被那只棕竹扇子勾住,一阵南风吹来撩过她耳鬓的头发,撩起弘昼绛色缂丝暗花长袍的衣角,“跑得挺快,不跟爷打声招呼就溜了?”感觉手上的扇子吃了更大的力气,看着背对自己的那丫头双手不遗余力地抓着包袱较上了劲儿。
“您好!再见!”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恨恨的语调,不打算再跟弘昼闲话家常顺便还要听他新想到的挖苦她的形容词。
“别着急走呀,爷还没问你正月里那日打宫外给你的书信上都写了什么呢......别是你阿玛胆战心惊,怕有朝一日被你连累诛九族罢?”弘昼收回扇子捏在手里晃了几下,哼笑一声,唯恐天下不乱几个大字就差写在脸上。
唉?书信?难道是家里老爹终是没抗过传说中的诅咒一命呜呼,写了遗嘱来让她回家继承那荒废的两亩薄田?话说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别人家的田产用来自力更生,她难道在里面翻跟头,拿来自娱自乐么?
摇了摇脑袋转身,问道:“什么书信?”
弘昼来回踱步,故做回忆着咬唇望天,“嗯......书信嘛就是书信......”再瞥着那丫头开始撸袖子的动作,眉头一皱不耐烦地道:“信封封口处画了一条红鲤鱼......唉!你家四爷说那红鲤鱼画得不错......”
还没等他说完,刚刚相见既别离的丫头起步速度让他话音未落就望其项背。
“谁稀罕家里那两亩薄田!”肩膀上的包袱跟着她狂奔的步伐左右摆动,遇上跟她同方向的搬家队伍,见缝插针似地穿了过去,“咔啦”从包袱里掉出一串铜板。
雍正通宝敲在地上的声音她听得见,但是她顾不上回头,她怕多耽误一秒钟书信上的锦鲤就再也找不到了。过了御花园的千秋亭,百子门对过便是乾西二所。扶着宫门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前院正在打扫的宫女太监齐刷刷朝她看去,画面静止了两秒钟......
她在浩瀚的书海里遨游时肯定背诵过“南有嘉鱼,烝然罩罩”,诗句后半段饮酒君子的饭桌上摆的是否是她的那条鱼?书上还说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可是北京城里的王府都是众星拱月般近距离围绕在紫禁城周围,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为什么要写信进来呢?
包袱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了地上,像根儿木头桩子一样一动不动,两只眼睛目光呆滞,脑子里有一万个念头呼啸而过,又过了两秒钟,她突然毫无征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盯着她的宫女太监们视若无睹加充耳不闻,继续扫地的扫地,洒水的洒水。
不管她脑子里的那一万个念头是不是真的猜中了原因,反正都不会是什么好结果。她知道他的病不是不能好,只是不愿好罢了。只要不肯好,一切都可以来得慢一些......
正月里养病的日子很漫长,雪下了一场接着一场。画纸上朱砂红鲤的数目就差承包一个鱼塘,求了菩萨通通点化成活的放养进去……
“爷,您要是想吃鱼奴才就让程师傅给您做,从您给四阿哥道贺回来就一直画鲤鱼。”小团子苦着一张脸,憋了好久的话还是冒着被罚的危险说了出来,“您是想吃金齑玉鲙,还是蛤蜊鱼汤?对了,程师傅做的醋溜鱼片很是开胃,爷不尝尝?”
“嗯?醋?醋溜......”
“爷......您别别......别停笔呀......”
“开胃......开胃好......”
“爷......当我没说......您别......别瞧着奴才这样笑……”
“去厨房告诉程吉祥,镇江的米醋都赏给你了,今日晚饭喝光。”
后来,諴亲王贴身伺候的小团子捂着一口被醋酸倒的牙齿痛定思痛,“奴才再也不敢了!”
得召那日正是雪后初霁,停在諴亲王府门前的明黄丝绦的八抬轿子等了好些时候。跨出府邸门槛的黑貂大氅身影看着轿子眉心微不可见地向下压了压,骨节分明的手指掩在鼻下轻咳了几声。
“王爷多保重身子,奴才给您备下了暖炉,就搁在轿子里了。”前来传召的李英是皇帝身边传宣太监,上至亲王皇子,下到大臣奴仆,每每必然是周旋尽礼。
“臣弟谢过皇上......”轻飘飘的话里没有一丝谢恩的感念,仅仅只是在无数双眼睛中表明了一个立场......
李英微笑的面容僵住,躬腰的动作也跟着停顿。允祕口中不过潦草六字,可是把李英这个内廷太监的角色摆放回了他该在的位置。李英不像苏培盛那般骄横跋扈,资本面前他只能趋于逢迎。听完允祕的话之后立刻心中有数,便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嗻,奴才遵命。”
諴亲王府离紫禁城并不远,顺着北河沿大街一路往南拐进东华门大街就可以直接进入皇宫前朝。刚下过雪的路上被车辙和来往的行人压了个结实,随行的李英吩咐轿夫慢行,以免轿子堕了地惊了本就病中的諴亲王,三刻钟的路程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
东华门外依照未得恩旨任何人不能骑马乘轿入宫,李英朝值守的侍卫询问了几句,小跑着追上步行入宫的諴亲王,“奴才给您赔罪了,刚刚查了入宫记录,向曾带着传召口谕请了高斌大人先行了咱们一步,您瞧......这......”
允祕心里明白,入内轮次如果不是相同的事情,定然是要一人一召。人少也罢了,若是人多起来就只能在殿外等候。不管李英事前究竟是否知晓皇帝同时传召了多少人,又是否是故意在打着雪天路滑的幌子放慢了步子,允祕的思绪倒也丁点儿不在这上头,李英的所作所为他也丁点儿不在乎……
“哦?也好......那就请李公公回去先复旨,我一个人慢慢地走就是了。”藏在貂氅袖口里的食指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没有原先玉质的温润,骨头被打磨过仍旧粗糙地剐蹭着指腹。
打发了李英,他只身缓缓挪动脚上穿的那双鹿皮靴子,不时低头猛咳数声,越是接近景运门,越是心中涌上难以压制的零星火气熬煮着三斗醋气……
凭借着这口堵在心口的醋气,顺理成章地在经过景运门以前,目光没有一丝丝想要飘向前星门后的毓庆宫,反而忍住咳嗽的冲动,加快了脚上的步子,避免有人听见了他的咳嗽声冲出来端着一整盆药逼他喝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不再同她置气,甚至怕忍不住会同她说要收回那天不负责任的气话......
路过内左门终于还是停了步子,紧接着就是冻硬的雪疙瘩砸在了他的裘氅上,听见不远处她呼哧呼哧的喘息未定,满足的笑意早就浮在了他的唇角,但是在她发现以前,他表情很快恢复了冷淡,与天气融为了一体,捏紧了拇指上的扳指,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再对这个丫头的红杏行为心慈手软。
“......你是我的宝贝!”
“咳......咳咳......”他好像心软了一下,不得不用咳嗽来掩饰......
朝自己奔来撞在胸口的人像一只木兰秋狝时遇到过的小幼熊,笨拙天真的模样让人不忍伤害,唯有用力护住才能安心。
是了,用力护住才能安心......
看似追责阿克敦,敲打高斌的话语里并未与自己有什么联系,可是马尔赛看向自己时眼神里的得意,似乎让后来的结果变得不是那么让人感觉突如其来。
待暖阁里的人都退下,雍正大人捻了一枚黑色的棋子,稳稳落在棋盘四之六的交点上,又捻起一枚白色棋子落在三之五的交点,“这几盘棋朕打了很久,还是不得其精髓。朕从不信弈棋的费尽心机比得上权利场的杀伐决断,直到朕得到了这本《血泪十局》的前五局残谱,黄龙士和徐星友本是师徒,最终还是免不了在这区区方寸之地黑白搏杀......”
正说着,雍正大人在炕上落座,摆摆手令允祕坐到对面来,食指和中指捻住黑棋停在棋盘上迟迟未落子,抬着眼睛看向对面端正而坐的允祕,眼中闪过一丝肃杀,而后黑子伴着一声清脆响亮置于棋盘上,“头一回杭州之行朕知道你也曾受人之托,为何要同他一个未理前朝政事的瞎胡闹?郎世宁朕已经罚了,又是狸猫儿又是蝴蝶,朕瞧着可是荒唐!”
允祕目光向棋盘一扫而过,和去岁夏日在万方安和觐见雍正大人时打过的棋谱路数一般无二,遂捻了白子按照记忆里的走子落了下去,道:“臣弟不善弈棋,咳咳......只是走一步看一步,万望皇上宽让......”
颔首低眉的雍正大人拨弄描金花石棋盒里的黑色棋子,碰撞间发出清响,倒也不似金石相击,让人听了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雍正大人抓了一把棋子,再一枚一枚任由棋子从手心儿里掉落回棋盒里,凝神片刻道:“既然如此,朕就把这本《血泪十局》棋谱赏给你。”又取了炕边堆成小山的奏折里没有朱批过的一本,搭在棋谱上一并递过去,“朕不管你多少心思紧着四阿哥,你们都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一朝走错满盘皆输。”
奏折封面简朴无裱,不用看也知道是一份密折。自圣祖朝起密折朱批后是交还给大臣手里,本朝密折朱批在大臣阅览完却要上交封存。密折内容只有皇帝和上奏大臣两人知晓,如果未来没有人让这些密折重见天光,那么密折的内容就永远会成为秘密......
允祕心中略略沉了一下,双手接了过来,“依照祖制王公无旨意不得过问兵事,臣......僭越......”
雍正大人点了点头,道:“你知道为什么前朝那么多大臣对出兵还是和谈争吵不休,可是朕迟迟不做裁决么?”捻着黑色棋子走了一步和棋谱相反的位置,“就是让他们知道争再多口舌,也得是朕来做决定!没有朕,他们就是一群吵吵闹闹的家雀儿而已。”
“咳咳咳......咳......臣明白......”允祕攥紧了手上的奏折,话还没说便先咳了起来。
意料之中的还是被发现了,如果料想不错,在杭州的一举一动都是被杭州织造盯住的。织造署如同一家企业级网店,任务就是往京城送那些绸缎绫罗的订单,统管杭州织造的孙文成还亲自充当着售后客服,定期向雍正大人写请安折,意图维护好和这位大客户的关系。
“皇上您身体还好么?”
这一问就坚持了五年......
后来孙文成被雍正大人以年事已高的理由辞退,有不少人猜测是雍正大人把“朕安”这两个回复到了手抖,已经突破了忍耐极限......
继任的杭州织造吸取了孙文成只会复制粘贴的“强行尬聊模式”,好好把握了一次亲王出京办差的机会,派出去了无数“狗仔队员”,终于是从金寿门口中諴亲王不同寻常的举动中拼出一个“爆料”,火速排版发送给雍正大人,好表达比起只会问安的孙文成,自己还是可以算作有用之才的!
“你的病这么些时日也没见好转,京中的烦烦扰扰也不利于你养病,去年春天朕就说过要赐你一处园子......”雍正大人笑了一下,含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臣弟手里的田地庄子已经与十六哥十七哥相差无几,比臣弟差事办得多的,办得好的王公们都没有这些个恩赐。至于园子......咳咳......臣弟......实在不能领受......”
雍正大人起身摆手道:“好了!去汤泉休养一段时日,汤泉的行宫里有树康熙三十六年南巡从浙江带回来的青梅,本是种在别处的,行宫建成后圣祖就命人移植了过去。青梅对久咳肺虚有益处,来年夏日成熟时用一些,兴许你这病就不药而愈了。”
出宫前他在内左门前停留了好一会儿,门内长街笔直延伸到内廷深处,低头看一眼手中的奏折和棋谱,还是不忍和她不辞而别……
养心殿的传事太监跑了出来,远远见驻足在内左门的誠亲王还在宫里没走远,心里松了一口气,如此就不用再多跑了冤枉路去。
“王爷,奴才奉圣上口谕,誠亲王在汤泉行宫期间好生休养,不得召不许离开行宫半步。”传事太监也不期待着允祕能有什么需要反馈的话,打了千儿告退,掉头又朝养心殿复旨去了。
冷箭还是没有防备地射在了自己身上,明处虽然知道是杭州织造密折中言说諴亲王查勘灾情期间与杭州文人从往过密。一面按下了高斌,官职明升暗降,从有机会笼络江南的官职迁去管理河政。自己这个亲王被一道捕风捉影的密折遣到了张家口汤泉行宫,若说从堤坝抢粮开始不是被严密算计过的,这一连串的反应恐怕都有些说不过去。
回府的轿子比来时快了很多,李英备在轿子里的珐琅手炉也已是变得冰冷。躬身下轿,顺手把手炉丢给站在府门外迎他的小团子,绕过前殿径直进了书房,“换些碳火,燃上些沉榆香在里头。”
小团子应声接了手炉去换碳火。
匆匆取了张笺子,落笔前踟蹰一晌,想着还是规规矩矩的正楷那丫头可能更能看得懂些……
盏茶功夫儿小团子捧着滚烫的手炉进来,“爷,碳火换上了,照您的吩咐沉榆香也加好了。”
写好的信笺纸投进信封里,调好浆糊封了信口,朱砂红鲤细细绘在封口处,交给小团子道:“香炉交给酉时在直的太监,让他把手炉呈给皇上。这封信也交给他,同他说交给毓庆宫四阿哥的宫女思春。”
看着小团子跑出去的身影,轻笑着淡淡呢喃:“你阿玛一定让你念过不少书罢,就算没念过......也曾耳濡目染些罢?要是看不懂,等我从汤泉行宫回来可要好好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