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领略四季的变换后最让人痛恨的就是数九寒冬,不仅在吾庐独破受冻死的危险中过着布衾冷似铁的生活,还要趁每个漆黑的清晨伺候地主家的皇子,看着他们在广厦千万间的大庇下俱欢颜!
无聊的早晨在冰冻三尺的刺激下,经过一番旋转跳跃闭着眼,最后拿出用纸剪成的月牙贴在脑门上,左手掐腰右手指着破晓时西沉的月亮一声长啸:“我是维护爱与正义的美少女战士,我要替月行道,消灭你们!”
寝殿里的玉录黛早就习以为常某丫头抽风般的举动,甚至莫名觉得她填补了幼妹在家时那种调皮捣蛋的亲近感,所以格外宽容她许多。每当这时素德必会出言教训,或者故意派遣她一些跑远路的下差......
“啧啧......在自己个儿脑门子上贴个月牙儿,以为是给自己那浆糊脑子开光呢么?是打算披袍秉笏上朝堂,还是要公堂衙门勘灰阑?”素德扬了扬下巴颏,话中带刺冷笑一番,“你那么喜欢装扮,干脆齐全些,小厨房灶台下的柴灰抹一抹脸,咱们也瞧一出好戏不是?”
听了门外素德的嘲讽,妆镜台前帮玉录黛梳洗的尔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玉录黛望着镜中的自己也低眉掩唇浅笑了起来。尔檀觉得自家主子从刚入宫时的不适应,到被乌拉·思春偶尔逗趣的过程中也慢慢接受了这样的日常。
“主子近来气色好了许多,人也爱笑了,四爷回回见您都是满脸浓情蜜意的。这个月只召了舒兰格格侍寝了两回,其余时候都是下了书房就往咱们这儿来。”尔檀继续笑着道。
手里的紫檀木梳缓缓从玉录黛乌黑油亮的发丝间滑过,经过几个熟练的挽发动作就把长发固定了起来。从黄花梨雕戏婴游乐四件柜里取了顶点翠嵌珍珠钿子,尺寸大小刚好把整个发髻收进钿帽。
玉录黛移步到暖阁的书桌前,执笔掭点了朱砂,在墨线描绘的《九九消寒图》上为第三十一朵梅花填着颜色,道:“十日前四爷又宠幸过舒兰,吩咐太医勤来毓庆宫里给请着脉,若是舒兰有孕咱们也好及时知晓。再个她身子素来羸弱,该多多看护些。”
身为嫡福晋照顾皇子侍妾也算是分内之事。尔檀从来也不是爱挑唆主子的奴才,向来不眼热底下的奴才受到四阿哥宠幸,玉录黛也放心把这些差事交给她去办。尤其是在叮嘱高徽玉和富察·舒兰的吃穿用度及延医问诊上,自己不方便出面时,交给尔檀这样的贴身大宫女既显重视,又不显降了嫡福晋身份。
素德气冲冲掀帘进殿来,嘀嘀咕咕道:“就该支使她远远儿的,没的在人耳朵根上叽叽喳喳,讨人厌!”
当个奴仆都分三六九等的地界儿,某丫头的地位近来是无底线的下降。眼瞧着“外卖小姐”的工作还没离职,又被安排上了“快递小姐”岗位。素德只抛给她三个关键词:“广储司,貂皮,麻利儿的!”对于这个同城快递的单子她经过了三秒钟的挣扎,在被投诉和微笑服务之间她还是选择了后者。
晃晃悠悠沿宫墙根走着,时不时还用那双笨拙的棉鞋踢一脚一大早被太监们扫在一起的雪堆,被冻在一块的雪疙瘩咕噜咕噜滚了老远......似乎是有了什么幼稚乐趣,追着雪疙瘩边踢边跑。呼哧呼哧跑了几步,一个回旋踢,雪疙瘩飞过内左门的门槛撞上一件黑貂大氅襟摆,摔在那双鹿皮皂靴边,碎成了雪渣渣......
立在内左门外的身影默了半晌,戴着旧制的褐色鹿骨扳指的右手微微蜷起,冰冷的温度和唇间的呵气形成朦胧的水雾,染恙的面色在朱红宫墙背景的衬托中更显得苍白无力。
她愣了愣,沾着雪沫的棉鞋往后挪了一小步,牙齿不由自主地咬着嘴唇。这一刻她好像知道自己的颈椎病可能要药到病除了,可是......是药三分毒,她拿不准眼前的这味药是不是来要她小命的,所以,她有些想要逃命的念头渐渐强烈起来......
某丫头撤退的动作摆了好半天,他半垂的眸子只牢牢落在内左门这头的雪渣渣上,呼气的动作形成的白雾使得那红顶子暖帽下的面庞更加让人琢磨不清楚。
带着浓浓沙哑的音色,沿着冬季的寒冷灌进她的耳朵里,“这次若是你逃了,便再也不要回来……”
呃?这是要割席断袍嘛?
话说回来,之前明明是他自己开了一个脑洞,误会了她和四阿哥的纯洁主仆情意。按照常规封建地主家的流程,她应该西子捧心再加涕泪横流,跪倒在地大喊:“奴才错了!”
就目前的情景来看,除了走流程好像也没有什么能让她摆脱现状的办法。右手捂着胸口,皱起眉头努力眨眨眼睛,张大嘴巴刚要做出纤弱扑倒在地状......
不想配合她演出的人抿起薄唇,黑鹿皮皂靴在雪地里动了动,侧过身把双手交叠在身后,侧脸高挺的鼻梁比以往单薄些许,不知是不是在病中的缘故,下颌的线条也更加分明。垂着眼睫神情还是没有变化,淡淡着道:“说些我想听的,认错的话就免了。”
当她是音乐播放APP么,猜你喜欢说播放就播放?而且搜索框里没有给任何关键词啊喂!
如果她没猜错,这次她拿到的是奶狗系男主的剧本......她家王爷拿到的可能是傲娇系冷酷御姐女主剧本。
但是俗话说得好,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她试探着举起手朝他摆了摆,观察他的表情,“这是......这是我的手背......”再指指自己衬裤里伸出来的棉鞋,“这是我的脚背......”
“......”无动于衷的解释仿佛刻在允祕略显颓靡的侧脸上,对她的动作言语没有丝毫兴致。
干咳两声,眼睛四处乱瞟,紧张的小手搓着衣裳,鼓足了勇气用两条胳臂举过头顶组成了一个大大的心形,自认为摆出的是甜甜的少女卖萌的笑容,“你是我的宝贝!”
“噗......咳咳咳咳......”不知是吸进喉咙里的凉气太刺激,还是她突如其来的情话太让人一时之间难以招架,本来还挺拔如松的脊背连忙向另一侧弯了弯,连声咳了起来。
“唔?你是太累了么?”她咬着手指一副貌似关心的样子,歪着脑袋在远处问他。
或许她应该认认真真对待他的每一个问题,就像是他是认认真真提出的态度一样,每次换来的都是她不知道是真傻还是真傻的回答。他曾想就这样也罢了,至少他确定在这个丫头心里自己是有一席之地的......
后来又发现是他想错了。让人在无时无刻不去反思的问题又接踵而来,这个丫头心里有几个一席之地?见异思迁,朝三暮四这些书房里学过的词儿逼着人不得不去反复温故。
呵,这个丫头别的本事没有,酿醋的本事当真一绝!
“咳咳......咳......”彼时,他还是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握拳掩着薄唇。因咳嗽的憋闷,脸颊上微微染上了一些绯红,唇角轻轻浮起和以往同样的弧度。
蹬着棉鞋紧张地在原地跺了几下,撒腿就朝他跑了过去,眼瞧着她一脚踩在了一块压实的雪地上,打了个趔趄,手臂上被一股外力拉去,紧接着就是眼前一片黑暗,毛茸茸的裘氅将她的脸包了个严实。
随后,他的身子低了低,让她的脑袋可以勉强越过他的肩膀,耳边伴着咳嗽的呼吸热烈和轻柔的话语,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我还听着呢......”
毫不客气地把下巴重重压在他的肩膀上,在他怀里扭动了几下身子,翻着眼睛看向头顶的万里无云万里天,纯净的蓝色,和抱着她的人比起来,同样的让人沉浸。
“我知道......你一定很累,因为我见不到你的时候,你在我心里每天跑来跑去......”圈着她的手臂收了收,耳边传来他的轻笑声,“每天跑来跑去,每个时辰跑来跑去......”她肩膀上的重量也越来越沉,而她也较劲一般用自己的下巴压低他的肩膀,“每一秒钟,都跑来跑去......”
“我再累,也没有你累......”
“你累!你......你......筋疲力尽!”
“......”
托起她下巴的那个肩膀,就这样治好了她的颈椎病。也让她觉得紫禁城平日呵口气都仿佛能听见冰裂细响的天空,今天有种不一样的澄澈,让她忍住不想拘来一捧尝尝,是不是像蓝色夏威夷鸡尾酒一样醉人……
当允祕的靴子落在养心门里以前,阿克敦已经在大殿外的冷风里躬身低头等候了将近一个时辰,此时再转头看看养心门外站立不安的高斌,好像自己养病期间错过了一些邸报上不能通报的事情。
阿克敦见允祕走到殿前来,简单行礼问安,窥着允祕耳根面颊微红,隐隐眉梢唇角暗含喜色,问道:“王爷身子大安,今日是向皇上请安的罢?”话音刚落,养心殿的传话太监掀帘来殿外叫阿克敦入内次对。阿克敦犹豫着看了一眼諴亲王允祕,略略颔首便进了大殿。
少顷,传话太监又传允祕与高斌入内,加上原先在暖阁里的军机大臣马尔赛,见过君臣之礼后雍正大人给四人赐了座。
雍正大人向来性子直,扫视坐下四人道:“既然你们几人凑得巧,那朕就一并说了。苏北加上杭州的洪灾虽说不是同因,但是同祸,那......朕就先说说你阿克敦,前事不计,治水有功,经朕核查堤上抢粮你却难辞其咎!”
阿克敦面上惊凛,急忙起身跪地请罪。一旁的高斌见状更加坐立难安,一起之间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双手颤抖着握紧了自己的朝服衣襟。
杏黄云头鞋在暖阁里来回踱了几步,眉头渐渐深锁,“记得康熙五十六年朝鲜僖顺王有疾,你为使臣携药入朝鲜赐之。回来后,圣祖皇帝问你若李焞薨,王子之中谁堪大位,还记得卿如何作答的?”
跪在地上的阿克敦言语迟疑半晌,再叩首后回道:“回禀皇上,奴才禀圣祖皇帝的是奴才乃外臣不敢妄议他国储位,圣祖又说准议,奴才便回,朝鲜国王子之中当嫡长子莫属......”
“是了,嫡长子......好一个嫡长子,可惜......可惜......”雍正大人连连摇头叹息,“如你所言,朝鲜国王世弟李昑继位时,朕派你行册封礼,回来后朕又问你,李昑可堪王位?卿又是如何作答的?”
“......”阿克敦伏地声音微颤,似不胜惶恐,“奴才愚钝!”
雍正大人忽然含笑,招手让小太监将阿克敦搀扶起来,“朕记得你说李昑为王,必是善思善行,有仁厚之德。可朕觉得固然他有为君之德,但他柔懦无能,权移于下!朕今儿个便问问你们,在本朝内若是弃君权于下,列位觉得朕该瞧谁的脸色合适?”
一问之下,暖阁内置若空室,碳火燃烧的细微爆裂声充耳若雷,附和着每一个人的心跳......
不管阿克敦当年有没有把握住康熙大人和雍正大人的两次问话的重点,现在回想起来,自己是结结实实在帝王心理的灰色地带打了个擦边球......
也不管高斌是受了谁的谗言,萌生出的那些中立意图,在雍正大人看来是否形同结党。
结果是离开养心殿的三人中只有马尔赛脸上挂着得意之色,觑着高斌和阿克敦面露忧虑的样子,更是傲气高长,“哼,真是对不住二位,皇上问话儿我没帮上腔。不过,二位别怕,待有朝一日我带兵平了那李朝藩国,便再无那帮汲汲营营之徒。”
高斌和阿克敦如何听不出马尔赛指桑骂槐,阿克敦想要反驳几句又被高斌拉住,二人怒目鄙夷盯着马尔赛大摇大摆走远。
“你拦着我做什么!这厮仗着进为一等阿达哈哈番,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猢狲子上树,爬了几尺高不知自己姓甚!”阿克敦甩开高斌的手,怒火中烧开口大骂,丝毫不顾及自己大学士的身份。
“阿大人不必在意,同朝为官以和为贵嘛。再者说,皇上也未明谕斥你我有何罪责,何故再和他一般计较。”高斌好言相劝着。明面上是在说服阿克敦不要生气,其实私心里只是想快些息事宁人,免得被养心殿的人听了去,再被拉下水,被问一个攻讦辱骂同僚的罪名。
阿克敦收敛怒气,忽然想起刚才东暖阁里高斌紧张的样子,心中生疑,问道:“皇上问我堤坝抢粮有过,那你怎的瞧着胆战心惊的?前不久你升迁至河东副总河,可是有旁的不能明言的干系......”
就像雍正大人教育思路,今天的君臣问答课堂上,已经给他们在隔壁李家朝鲜的臣子们身体力行的反面教材上画了个重点。如果说明面上雍正大人是在给阿克敦提醒儿,倒不如说是借着阿克敦的口杀鸡儆猴,为自己和高斌之间那道焚毁的密折,所造成的君臣情意兼秦晋之好的裂痕,最后一次重申自己不容置疑的位置。
不谙雍正大人真意的阿克敦只能回家继续拍桌子叹气:“若四阿哥不将赈灾粮食留下大半,何至于后来遭灾民涉险哄抢!”
“阿嚏!”一个唾沫星子横飞的喷嚏朝着素德就喷了过去,素德气急,扯过某丫头怀里的貂皮子,没好气地进了殿内。
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素德肯定又在玉录黛面前把她骂到一文不值。不过她才不在乎,因为今天她药到病除,精神百倍!再也不怕颈椎疼,虽然她的王爷不是骑着白马来的,垂杨也还是光秃秃的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