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四阿哥要让她和养鹅这件事死磕到底,直到他们出差的半个多月,珮芳嬷嬷每次都天不亮就把她从被窝里拖出来,监督着她给睡意朦胧的珍禽们投食。
打着哈欠提着空篮子回到莲花馆,顺着墙根儿悄悄咪咪从珮芳嬷嬷那指点江山似的激扬背影后面闪过,刚闪到一半,她第六次被逮个正着......
“不瞧瞧是什么天色儿了,你当喂些鸟儿虫儿的是什么事儿?变着法儿地偷奸耍滑!”顺便把在她回来前还躺在地上的扫帚扔给她,叫她继续卖力干活。
在遭受到翻脸无情的对待时,充分可以显示出她地位的低下,以及对方背景的强大。不禁让她想起四阿哥临行前,鼓足勇气才说出口的关于苏北放粮的事......
“那个......江苏的灾民都挺可怜的哈!”怀里抱紧了四阿哥的衣裳包袱,对伸过来的那只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明明看在眼里,但是就是不肯把包袱递过去。
“是,要是你再不把包袱给我,怕是灾民会更可怜......”他就那么将手悬在她面前,也不明说催促,像是等待着她说出什么令他可以暖怀的话。
“呃,能不能......假设......我是说假设哈,能不能给他们多一点粮食,这样他们就不那么可怜了嘛!”想不到她竟然有一天会走上为民请命的道路,不过可惜了这个年代没有锦旗,要不然她连接过锦旗合影的表情都已经想好了!
定格在她面前的手轻轻颤动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负在身后,“是吗?这就是你要同我说的临别的话儿?”他不知道这个丫头真的是有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还是在顾左右而言他?姑且认为她是良心发现,掐头去尾一下,等于关心起他的工作。
她早就思考过这个因果关系,如果绿筠家人能恢复自力更生,那么她借出去的私房钱也能早点要回来,也不至于没钱傍身了。干脆直接跪在地上,一声嚎啕:“天灾无情人有情,您就可怜可怜他们吧!多给他们些粮食,他们一定会对四爷您感恩戴德的!”没错,她这次又没撒谎,本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中心思想,才认识到助人为乐到底乐在哪里,就是自己的投资前景似乎开始有了光明......
夸赞的词儿没等她继续多说几句,怀里的包袱就被四阿哥迅雷不及掩耳地拽走,只留给她轻飘飘的一句:“知道了。”
南下赈灾毕竟还是和当年康熙大人南下巡幸不能比的,遥想当年康熙大人骑在马上的架势是“这是朕的江山”,眼下的两个赈灾钦差骑在马上只有一副“识食物者为俊杰”。
“这一路来就没见你消停过,沿途的奏报核了又核,这些事本该下头的官员来做,你这样下去还没等到徐州就先把自己个儿累倒。事事亲力亲为,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儿。”他不反对四阿哥学习他阿玛那套驴子拉磨似的工作方式,独木不成林,单丝不成线,终究需要学会怎么样用好手下的人来办差事,毕竟家里需要继承的除了财产,还有统领江山的皇位。
四阿哥还是只顾着埋头整理手里的苏北各县受灾情况统报,在受灾户数上偶尔见他停笔思考好大一会儿,才又下笔,“底下的人我信不过,只好用这笨法子。咱们的赈灾粮备是备下了,只是接下来究竟是在哪几处落地,还得细致考量的。”
允祕抽出挂在腰带上的匕首,拨弄了几下油灯的灯芯儿,残弱的火苗窜起来,驿站的客房里亮堂了些许。墙上映着他和四阿哥的薄影,一坐一立,屋外静静只有三两声促织虫鸣。随意摩挲着匕尖儿,抹掉沾染上的灯油,“自己个儿截下的差事不能马虎可是真的,我也闲不到哪去,为了你我还要去寻一回金寿门,上次为了给你那幅《狸奴戏蝶图》请他题诗,要我在暑气熏蒸的日头里给他送一枝梅花......”说到一半勾唇轻笑,摇了摇头。
“是个老滑头,知道小叔叔你去求字又不能不给面子,轻易给了又显得他腰杆子软,提些无赖跟你摆个谱罢了。”弘历抬起脸来看他,好奇心爬在脸上,“该不会是给他画了一枝吧?”
“那我岂不折了面子......虽然他金寿门一笔好字让人称道,我一身团龙补服穿在身上,这天家颜面不能随了他跌份儿。深心论客卿无妨,折节他还差些资质......”想起那金寿门站在西子湖畔边打着赤脚,一手提着竹篮,另一手还不忘垂纶,满不在乎地向他堂堂御封的亲王讨价还价,颇有一副姜太公的样子。
可惜,那鱼钩他见了,是弯的。
挽起衣袖捞了金寿门竹篮里手掌般大的鲫鱼,鳃子不住开合,尾巴摇动越发有劲儿起来。他毫不客气地对着金寿门抛出比平时更灿然的笑容,然后那条鲫鱼就被他丢进了西湖里,锦鳞行处湖水荡漾,咕咚咕咚就逃地无影无踪......
说起骨气这回事,姜太公可以说是跟他的鱼钩一样直,如果没有姬昌的愿者上钩,不知道姜太公他老人家会不会饿死在渭水河边......
多余的话站在西湖边的那个朝服身影并没有再说,只是口中呢喃一句偈子:“阿弥陀佛。”在金寿门从不畏强权的表情转换到手下留情的哀求中,把篮子里最后一条鱼放归了大自然。
在场的人无不惊奇地发现江南一带有名的书法家,竟然抓笔的手抖抖索索犹如摇骰盅,加上他一脸惧色,不知道的还以为赌场刚回来就遇上了上门讨债的!淡笑如常的某位王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莫慌张,边温声宽慰边见他一字一顿地写完了那句:“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
金寿门不晓得谁是这狸奴,护的又是谁家的房,只晓得望着绿杨阴里白沙堤上携了画轴子打马而去的諴亲王倒是飒爽得紧。提着空竹篮直叹息:“唉......最是无情帝王家......白忙活一场,今天晚上这顿酒菜又没着落喽!”
可能只有不必考虑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皇帝大人才会头疼自家的地头被一群鼠辈滋扰,毕竟家里除了有矿,还有屯粮......猫抓老鼠从来天经地义,不豪横起来还以为大清朝的皇帝提得动笔,握不动刀!就这样,一卷狸奴戏蝴蝶奠定了雍正大人给噶尔丹策零点颜色瞧瞧的决心,否则噶尔丹策零只看得见堂堂天子只会坐在高堂上,忘记了人间天子也能雷霆万钧,告诉他什么叫做疾风过后的雨过天晴!
在接下来的一个半月里,这只放出去的狸奴很快就起到了作用。西北的奏报和江南的奏报一前一后纷纷抵达了圆明园勤政殿内。让人没想到的是西北送达的这份折子并不是靖边大将军傅尔丹的上表,而是噶尔丹策零请求进献蒙古和硕特部叛乱首领罗卜藏丹津的项上人头。看在噶尔丹策零打算送人头的诚意上,谕旨靖边大将军暂缓行军。
另一份江南上来的折子里除了详细说明了苏北灾后重建的计划,还让雍正大人切实感受到了阿克敦梳理河道,戴罪立功满满的求生欲。
“哼,阿克敦这厮地方官做不好,治理河道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衡臣,你慧眼识才得很嘛!”雍正大人把四阿哥弘历呈报的奏折递给坐在炕边的张廷玉,虚抬了抬手,“瞧瞧吧,你举荐给朕的人,这起子差事办得好。四阿哥说阿克敦不仅帮他摸清了河道吃水量,少时便精确几处河道拓宽的尺度,还提议再启用以水治水,蓄清治黄。”
张廷玉接过奏折翻看,长篇累牍密密匝匝的小字,尽实尽详。可以看得出四阿哥这一个多月来对河政的掌握已然是渐渐步上正轨,唯一不足的可能只是写出了利处,弊端似乎因为没有实质的实施而缺少一些论断。张廷玉览究之下微哂道:“慧眼臣不敢当,是陛下用人有道,若不是您将率土之滨的王臣们熟络在心,恐怕也不会因臣区区一言举荐,就轻易让阿克敦这囹圄之身再为国效力。”
雍正大人摆手,撂开衣摆下炕,伺候在旁的苏培盛赶紧示意小太监给皇帝提好鞋子。张廷玉也随之起身,躬身离座半尺距离又道:“启禀皇上,臣见奏折中提到筹措的粮食四阿哥留下了大半,布施的粥更是稠厚......”
恰说到赈灾粮布施细节的当口,殿外太监又呈报一份奏折上来,雍正大人阅览过后却眉头渐锁,方才的兴意全无,“朕知道衡臣想说什么,彭维新都替你说出来了。他弹劾赈灾钦差,赈济灾民所施有失偏颇,导致民怨沸腾。甚至牵连到了浙江因台风受灾的那几个县,谣言钦差与苏州织造高斌私相授受,哪个县官纳的供奉多,就在哪个县施厚粥,哪个县纳的供奉少,就给哪个县施薄粥。”
皇帝大人的群聊命名从养心殿改为勤政殿以来,头一次消息提醒像是按下了开启键,滴滴滴响个不停。因为不能真的如李白所写的“扶摇直上九万里”,所以蹲在勤政殿里的雍正皇帝根本没有办法把自己设置成飞行模式。偶尔睡觉时设置个消息免打扰,可是第二天清晨天不亮还是打完哈欠,撑起眼皮儿一条一条继续阅读,仔仔细细回复。
凡是在官场这个油锅里翻滚过的面团儿,那都变成了老油条,在这口沸腾的大油锅里,张廷玉必须占得上一席之地。听了雍正大人口中江苏巡抚彭维新的弹劾,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个字——谣言。心里明白这件赈灾私相授受案,自家上司已经有了定调......
是非有曲直,人也不例外。油锅里有炸得外酥里韧的油条,就一定有一意孤行把自己炸到一碰即碎也不肯屈服的焦圈儿。甭管是否是因为胡凤翚贪墨掀起的这股子台阁之风,让彭维新不仅自己克己奉公,还要生生克上皇帝家的儿子。
彼时,往返徐州至淮阴的一行人马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在大雨中疾驰,马蹄踏着泥沙飞溅,速度丝毫不受雨水影响。为首的那人压低着斗笠,挥斥鞭子扬声驾马,口吻坚定且又急迫。
约摸不到一个时辰这行人马便行至泗水河堤边,刚下马就迎来堤上一名官员模样的人,那人匆匆打过千儿礼,高声道:“奴才阿克敦给四阿哥请安!”紧接着立直了身子,冲着四阿哥一路小跑,边摆手阻止,“阿哥莫要上堤!莫要上堤!”呼喊中脚下一滑,阿克敦不慎从河堤上摔下来,跌在一处泥泞动弹不得。
堤下四阿哥一行人见状,赶紧上前扶起阿克敦。哪知浑身是泥水的阿克敦第一句话不是呻吟叫疼,而是忍着伤痛虚弱地拉着四阿哥的手臂咬牙重复着:“阿哥莫要上堤......泗水此时因大雨雪上加霜,用不了多久水势恐怕会决堤冲坝,先前......先前以粮换工的灾民已逃了大半!”
“河道的人呢?我问你河道的人呢?!”本就路途疾驰中带着焦急,刚一落地听到的竟是极坏的消息,四阿哥弘历胸中那股急躁瞬间化为怒火。
阿克敦只是摇头,悲从中来,“人算不如天算,河道的人多被奴才分到民田侵占的河道处了,去劝说他们去地为河道。这会子堤上的人......河道的没了十之**......”
弘历愤然甩开阿克敦的手,大骂道:“糊涂啊怎么着!明知此处黄河泥沙沉积最甚,河床较以前抬高丈余,竟不知先抢修堤坝?去拓什么河道!这下子可是上天不渡你我,从淮阴督责放粮招工修堤的路上,就有人加急奏报说此刻山东上游境内晴朗无限!”
天有多大风雨,河里就有多大的浪花,深知这一点的四阿哥弘历每半日分派两班人马来回实时奏报徐州与淮阴上下游之间的天气情况。没承想还是出了不可逆转的纰漏。亏得河道几年之前把当下这段泗水划为了险滩,周围不许百姓开荒和居住,眼下撤离起来方便了不少。
是夜,堤坝决口,好在所有人如数抢在日落前撤离到上游。让人意料之外的竟淹死了冒险上堤想偷取本用作化灾民为良工的赈济粮的灾民,共计数十人。
身在江宁府的彭维新更是又连发两道密折弹劾赈灾钦差督责不力,另一边的苏州织造高斌见事态大变,也连忙取出上任时御赐的密折盒子,书明决堤原委奏陈圣听。
就在密折的来来往往中,夏去秋来,离那个按照惯例该团圆的日子似乎越来越近,蹲在湖边托着下颌愣住神儿的人好像还是没有等来某鹅添丁进口的喜讯。再摸摸手里被她盘得开始油亮亮的桃核,碎碎念着某王爷的名字,偶尔跟上几句“大坏蛋”字样的赘述......
身后林子里一个人影闪过,她动作不变,只是托着下颌扭了扭脖子,早就对这个人工智能监控习以为常,“喂!你转告他,我一点也不想念他!我一点也不担心他有没有在烟花巷里骑瘦马!没错,一点!也不!”自从他出差后,她好像开始担心穿越前被劈腿的那一幕再次发生,好几回夜里都被不好的梦哭湿了枕头。
树林里的人影没有理会她,收起纸笔塞进袖子里,一路低着头行往园子的角门。不远处辛者库负责运输供给的杂役早已候在那里,那人影小心谨慎地观察了四周确定无人后,才掏出不知写了什么的一只无款小信封交给了辛者库杂役,悄悄叮嘱几句过后就匆匆低着头离去。
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成为谍报工作者的目标,监督着她每天吃什么喝什么,以及有没有再犯下什么不给雍正大人面子的事儿......原来被盯梢的感觉比想象中还要不愉快,爬上炕头睡觉前,她都会把窗子关得严严实实,怕她那歪七扭八的睡姿被偷偷画下来,从此她的最后一点**权都要被无情的剥夺......
吃过晚饭后她跑回房里,坐在炕上盘起双腿,拿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窗外的人,“我又不是大明星,要不要工作辣么认真啦!”
她应该庆幸,她的工作生活报告不会像此刻在抗灾一线和抗战一线的官员们一样,被扒的一条底裤都不剩地放在雍正大人的办公桌上。他们入仕为官那天起,就随时牵动着自己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被监视早都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