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故察哈尔总管李荣保的官邸后墙上,侍卫样子的身影趁着黑夜翻上墙头,轻身跃进院子里。那身影拍着身上沾染的尘土,小心猫着腰提防着被伺候的奴才发现自己的诡秘行踪。待确定四下无人,弯低着身子匆匆溜到回廊的暗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廊的另一头,深沉夜色遮掩中雪灰缎绣折枝藤纹衬衣没有了白日里的光鲜,只余些许暗沉的雪灰色若隐若现,清冷的口吻从那团雪灰色处飘进傅清的耳朵里:“二哥,夜里翻墙劳神费力,仔细着别被值夜的阿哈们当做毛贼当头乱棍招呼上。”
隐藏在墙角暗影里的傅清懊恼地皱了皱眉头,用手遮掩在脸上慢慢从藏身的黑暗处走了出来,“妹妹何苦这么晚了还在这堵我,不过是回来晚了,怕扰了你还有小妹的清梦,这才做回墙上君子......”自从阿玛去世,他最怕的就是这个长妹,不仅掌握着整个富察府的日常事务,还一力约束着一家兄弟妹子的行为规范。从来旁人家都是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而自家却是长妹如父又如母。
女子纤腰微步,从暗中不急不缓地走了出来,脚上一双缎绣红地金鱼衔珍珠元宝底绣鞋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比别人轻上不少,右侧衣襟挂的月白纯色采帨十分妥帖地系在纽扣上,平整得瞧不出一丝折痕。明净清澈的眼眸不改的还是幼年时的聪伶蕙质,傅清对她投到自己身上的目光躲闪不已,放低了说话的声音吞吞吐吐道:“妹妹......你......别......别看我,你......这么看我,有悖礼制......”
叩击青砖的绣鞋在离傅清不近不远的距离停下,目光朝身后一瞥,冷声道:“十六还不看看你二爷的脸给破了相怎的,遮掩得严实,生怕外头人知晓了到时定了亲的福晋不肯过门儿,若是没了主母伺候,你们主仆二人凑一对鳏人过活儿。”
从女子身后畏畏缩缩应声上前个小厮,躲在了傅清身边,语气颇是为难道:“奴才对不起二爷!只是......只是小姐一早就得了消息,说您在宫里头......和宫女干了一仗,还让人把脸给上了彩。”
听了十六的回话,傅清心里把达哈苏骂了十万八千次,回家的步伐都没能赶得上达哈苏那张打小报告的嘴!
“混小子嘴碎腿儿溜,半点儿不着调,闲话儿甩到府邸上来了。”左右是被透露了出来,虽然和真实情况有那么些不同,一想到自己的一世英名,还是决定将错就错。傅清放下捂着脸面的手,陪起笑脸讨好道:“我折在宫女手里这事可不许同你准二嫂说去,等你出嫁哥哥应承份大礼,保准是体面物什儿!”
提起出嫁这件事,女子面颊浮上几分羞恼。前几日早有熹妃身边的人悄悄递过话儿,拐来绕去大概意思便是她已经成了雍正大人内定下的四皇子嫡福晋的人选,要早做准备迎合春末的选秀......
眼梢挑起浅剜了傅清一眼,“我可不图你物什儿不物什儿,二哥自知分寸就好,莫要辱了阿玛生前名德。”
直到那端庄流丽的身姿消失在灯影里,傅清才算是放下了悬着的心。回到房里脱下藏青侍卫马褂,对着镜子照映着脸上的抓痕直咂摸,堂堂御前侍卫居然被一个后宫的丫头给骗了,眼巴巴去茅房找人,结果被从里头如厕的嬷嬷当做登徒浪子,不分青红皂白就使出一招九阴白骨爪,狠狠在他脸上胡乱地拍......
“欺负你老姑奶奶怎么着?比划不动刀,就容你个尕杂子在这蹬鼻子上脸偷窥!”
“......”
“转不了磨盘儿,还切不了你这根儿葱......”
“......”
“皇城以里你也敢敞亮地界做暗事儿?”
“......”
就这样,没有给他一个字儿辩解的机会,经受了那嬷嬷一顿不按套路出手的拳脚过后,慌乱里拽着腰刀摁着被打歪的帽子撒腿就跑......
由此让傅清觉得人老不可怕,可怕的是人老劲儿不小!
甭管五阿哥弘昼是从哪位王爷伺候的奴才口中有意还是无意,听见一个瞎了眼睛的丫头拎着侍卫的腰刀在旮旯里准备自生自灭的。反正,等五阿哥弘昼派去的人把她拎到五阿哥面前时,通红着两个眼皮儿一副瞎子模样,不管三七二十一逮着条大腿就抱住不撒手,“我错了!我再也不踹御茶房的墙了......我再也不管别人叫大哥了......呜呜呜呜......”
不知是她求饶认错的态度过于诚恳,还是太医院的眼科医士来得莫名及时。二话没说,太医院小医士在她手爪子上胡乱扎了几针,疼得她眼泪狂飙,嗷嗷直叫,足足哭了半个时辰才把眼睛里的沙子排了出来......
被迫背起打伤雍正大人御用私人保镖黑锅的人,肿着两只比手里那枚桃核还大的眼睛凑在灯影下不停地念叨:“咦!几个意思?是暗示我需要吃点桃核补补脑子吗?”
一旁整理铺盖的绿筠不屑地垂了垂嘴角,翻起一个白眼,“旁的不敢说,单凭你瞎眼手握着刀在围房附近瞎转悠,得亏五爷派人找着你了,要不然你早被侍卫们就地认祖归宗了。”说着又从柜子里拿出针线笸箩,坐在炕沿上做起了针线活计。
说起某王爷塞给她一个看起来像是被吃剩下的桃核,然后抛给她“答复”两个字儿,可无论如何她也没有把这个桃核和长江水挂上勾......
“我吉人自有天相,才不怕......”
“你不怕?不知道是谁,扯着五爷身边儿小太监的裤子趴在地上痛哭流涕,一边喊冤枉,一边喊再也不敢了!”绿筠眼睛都懒得抬一下,轻描淡写地描述着当时的情景,顺便继续摆着那副嫌弃的表情。
“那......那又怎么样......”真相面前她似乎已经在白天被扔到五阿哥面前时,把仅有的那点勇气都用在了求饶上......
“要我说,你趁早断了念想,和侍卫私通可不是小事儿。捅破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趁早把你那破桃核咬碎了吞下去毁尸灭迹,要不然......”绿筠停下手里飞针走线的动作,绷直了身子,瞧着她捧在手心里的桃核,“五爷就得把你的脑袋拧下来敲碎,你且掂量着。”
在心里默默鄙视过绿筠八卦的脑洞后,她攥紧了手里的桃核,泛起一脸花痴样儿,跳到炕上用被子蒙住脑袋,不时从被子里头传出几声儿怀春浪笑:“嘿嘿嘿......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瞧着抖个不停的被窝,绿筠扬了扬眉梢,眼角丢去一个嘲讽,继续手里的绣活......
四阿哥书房回廊角落里手上端着茶点的高徽玉被暗处伸来的一只手拉了过去,慌乱中刚预备放声叫救命,被那只手捂住了嘴,忙道:“嘘嘘嘘......姑娘别出声儿,是老身!”突突直跳的心见是进毓庆宫那日奉皇后懿旨一同而来的精奇嬷嬷才稍稍安定下来,疑道:“珮芳嬷嬷这是怎么了?灯晦不明的,奴才可经不住您吓唬......”
珮芳嬷嬷朝四阿哥书房扬了扬下巴颏,凑近了高徽玉耳旁,“姑娘刚进宫一定要拿捏好伺候主子爷的准头,这会子回事的小太监刚进去,你要是凑了上去,保不齐主子爷觉得你是有意探听。现下你在这等上片刻,若是见回事太监出来,你再将茶点端进去。可懂得了?”说着替她抚平了肩上衣服的褶皱,上下打量了一下才满意地点点头离去。
指腹轻轻摩挲着搁在书桌上那本《集韻》扉页的八个题字,烛光浮跃中题字遮盖下的糖油渍几乎不可让人察觉。只是他知道不管如何遮盖,也断不能消除这些许糖油本身记忆里甜腻的味道......
门外的小太监弯着腰,细声道:“奴才回事!”
那只手闻声蓦然顿住,坐在书桌前的人沉寂了好大一会儿才将凝固了的视线落到门口,“近前来讲......”
回事太监轻声细步走进书房里,跪地请过安后回道:“奴才按照四爷的吩咐,去过太医院了,只是......只是奴才晚了一步,正如四爷事前吩咐奴才时所料,瞧见諴亲王正是打太医院方向离宫,便按照爷事前说的,没敢再同太医院的御医通传。”
前一刻还怀揣半分希望自己派去的人能快他一步的心,一下子便跌落了下去。手肘抵在桌上撑着皱起的眉心道:“下去!”冷然的语调让回事的太监身子不自觉地打了几下摆子,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灰溜溜退了出去。
白日里瞧见那个丫头抱着老五身边太监的大腿一个劲儿地求饶,他总觉得应该一脚踹飞那太监,然后把她手里攥着的那颗扎眼的桃核踩个稀碎......燃起的怒火焚心蚀骨般磨人,起身在书架上一通翻找,一卷接着一卷的《花间集》被扔在地上桌上和椅子上,终是在某卷的某一页上停了下来,覆在纸页上的手缓缓划过那句:“筵中蜡烛泪珠红,合欢桃核两人同。”手掌慢慢拢起,那首皇甫先辈的《竹枝》被撕扯了下来,揉捏成团,用力朝身后掷了出去。
捧着茶点的高徽玉两只脚一前一后刚刚落定,酥软的声音被砸在腿上的纸团拦了下来,“主子请用......呀!”低呼一声,怯懦地朝一旁移了移脚,避免衣角有一丝一毫触碰到那个纸团......提心吊胆走到桌前,垂首在凌乱不堪的书桌上寻了一块空着的地方,把托盘搁下。
弘历转过身来,视线毫不犹豫地盯在那只托盘上,画珐琅九子盒里一块块整齐码放的点心和以往总是缺斤少两的样子相比,没有了某个丫头隔三差五的偷吃,过于圆满倒也成了一种缺憾。抬手拿起桌边的白纱灯罩,摇摆不定的蜡烛火苗倒映在他的眼底,灼目的光芒似乎让他体会到了那日那丫头被蜡烛油烫到手背的疼痛。迟疑了半晌,还是吹熄了那点屋子里仅有的光芒......
高徽玉见他的举动,心中纳罕了一下,急忙试探道:“主子......主子可是要歇下了?奴才替爷更衣。”
瘫坐在椅子上,迎着外头廊子下宫灯透来微乎其微的光,瞧着眼前黑暗里仅可见其轮廓的人,平静道:“你就立在那......莫要言语,也莫要动......”
某丫头也许在被窝里□□阵阵外加春梦灿烂时,永远也不知道对着一个人影儿失眠了一夜的某阿哥是什么五味杂陈的心情。也没人知道第二天一早起来,伺候四阿哥的使女为什么一瘸一拐地从书房里出来,却总有人喜欢用脑洞大开的方式为一件大家不了解和不明真相的事情做出一些耐人寻味的填补......
“昨个儿夜里高姑娘一整夜都待在四阿哥书房里,没准......嘿嘿嘿嘿......”
“何止没出来,书房里的灯黑了一个囫囵夜!”
“这可是咱们爷头回宠幸使女,可得要好生担待这未来的主子姑奶奶。”
“瞧着高姑娘那双腿脚,定是四爷昨儿个夜里如猛虎下山,嘿嘿!一顿好折腾......”
当这个消息几天后传遍整个紫禁城后宫时,坐在廊子下的丫头仰着脑袋看着天空中成群结队的乌鸦,啃一口手里的馒头,叹一声:“男大不中留啊!”这次四阿哥宠幸宫女的新闻登上紫禁城热评榜首,也引来不少前朝后宫大V们暗中的刷评和转发。
虽说某丫头也有一个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紫禁城账号,鉴于偶尔会遭到自家主子的封号,所以对于牵扯到尊贵皇子的桃色新闻,她也只能默默一刷而过,留下一句仅自己可见的评论......
因为和绿筠分担着同一个工作岗位,原先被四阿哥当驴做马使唤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再加上五阿哥和四阿哥的作息规律完全不同,对于五阿哥喜欢边吃饭边看小说的习惯,让她觉得青少年的爱好不仅不分国界,而且还不分时代!
话说前天五阿哥手里拿着那本《玉娇梨》看得津津有味,正看到“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一双眼睛舍不得离了书卷半分,随意朝伺候在身旁布菜的乌拉·思春伸出了手心,站在一旁握着筷子同样盯着弘昼手里那本看得正入迷的人,接着一块油腻腻的东西便被放在了五阿哥的手里。
看书的心思自然而然被手心里那股软滑油腻的感觉转移了去,慢慢把目光挪到那只伸出的手,只看见一块色泽油亮红润的红烧肉安详地躺在那里,几滴汤汁顺着自己的指缝滴了下去......
再后来,她几乎没有看清五阿哥弘昼那张面色铁青的脸狰狞到了何种程度,就被迎面而来的那块红烧肉挂在了脑门儿上……
气得直冒烟儿的弘昼抓过桌上的手帕边擦着手上的油渍边咬牙切齿地组织语言,“孙悟空成佛前受劫受难还得挪个地儿呢,你丫可倒好,吃喝拉撒全搁爷这祸祸!”他有些后悔自己当初引狼入室,也有些理解了他家四哥当初潇洒挥袖且不带一丝犹豫的转身。手里的帕子狠狠摔在桌子上,眼看着那块黏在那丫头脑门上的红烧肉顺着她不怎么高挺的鼻梁慢慢下滑,吧唧摔在他的脚下。
即使身在这个皇权高度集中的区域,哪怕在这个国家国土范围内的天气情况都能够随时掌握,可是能在工作之余娱乐的项目却没有几个。偶尔趁五阿哥上课时偷看他从宫外淘换来的民间话本,上到神仙打架下到乞儿争食,就连霸道总裁的人设都上升到了秦始皇的Level。刚刚体会到古代人文情怀对心灵的沁润,且正以一发不可收拾的心情沉浸其中,就被五阿哥弘昼扔过来的红烧肉给打断了......
“五......五......五爷!肉......肉是不小心......”她突然有点开始打算认真思考入宫前秀才老爹的那番听起来逆耳的话,也许自己在这个时代并不止一身邪气,还附带一身霉气,遇到谁,谁就倒霉。
尽管她总想为自己做错的所有事找到一个心理上感觉不到强词夺理的理由,这个理由现在都被她归结于老天爷给她的与生俱来的人设......
于是乎,天意如此,能奈她何?
又上班了!!TNND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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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宫殿风微燕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