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国家性质的盛大典礼,某人还只在电视上看到过。本来这场射柳典礼伺候在五阿哥身旁的,应该是他院子里名叫绿筠的老员工,可是时机总是在不经意间就有了改变。入夜时,同寝室的绿筠把犄角旮旯全部翻了个遍,攒下的工资一分不少,偏偏不见了那方刚绣好的玉兔棉帛。
她伺候五阿哥上完药,攥着临走前五阿哥丢给她的两块玫瑰火饼,啃上两口,小小的感觉到人间还是值得的......一步三蹦跶地站到寝室门口,嘴里的玫瑰火饼都险些惊掉了,屋子里被整得一团乱。咽下嘴里的饼,顾不得嘴上还沾着残渣,跳到门儿旁边瑟缩躲藏起来,只留着两只贼溜溜的眼珠子望屋里瞧,小声嘀嘀咕咕:“妈呀......有贼!”双手捧着剩下的那块玫瑰火饼,猫下身子准备偷偷爬走,刚抬起脚丫子,忽然跳出一个黑影把她拦下。
绿筠双手叉腰,衣裳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双莲藕似的手臂,“往哪跑!你这臭丫头贼胆子够肥的,才来几天?就敢在咱们五爷院子里偷东西!”
她眨了眨眼睛,歪了歪脖子,一个隐形的大问号挂了在脑门上,“哈?啥玩意儿?你说啥?”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饼,饼渣渣掉在了那双看起来好久没有洗过的绣花鞋子上......
见她一副装傻充愣的模样,绿筠作势撸了撸已经挽起的袖子,伸手拉过她的胳膊就将她拖进屋里,指了指炕梢的炕琴说:“屋儿里头除了我就是你,我搁在柜子里绣花样子的棉帛去哪了?你可别说不是你偷了去了。”
有些心虚地眼珠子乱转,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口罩,思考着要不要告诉绿筠真相......不过,重新打量了绿筠足足高出她半个脑袋的身高,以及露出的那双看起来粗实有力的手臂,她还是畏缩了回来,讲话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降低了几个分贝:“那个......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摸着胸口的手攥了攥紧,默默低下了头......
“姑奶奶我告诉你,那块棉帛是我绣来做肚兜的!赶紧交出来!别没得被我搜出来掌你的脸!”说着,绿筠就开始出手撕扯她的衣裳,使力一推就将她摔在地上。
旧伤没好又添新伤,感觉屁股花开二度,面对向她扑过来的绿筠,手疾眼快一个翻身就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对于被揍这件事,她才认识到警察叔叔维护社会和谐的重要性,天知道她多么希望警察叔叔可以送给绿筠一副官方定制手镯,外加拘留所豪华单间十五天体验。
经过不懈的挣扎,终于勉强抓住了门槛,“呜呜呜......不要啊,救命啊!我就是借用一下下啦!你要怪就怪五阿哥......”
滚黑缎镶边的薄底快靴从前院书房里刚挪到后院庑房屋檐底下,听到传来的救命声,五阿哥弘昼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前进的那双薄底快靴慢慢后退了一小步,对他自己前一分钟考虑采用那个臭丫头的产品的想法有了一种幡然悔悟的感觉。转身转到一半,那叫喊声里突然提到了“五阿哥”三个字。两道剑眉深深蹙起,甩开袍子,为了维护个人名誉,还是继续朝那间传出嚎叫的屋子走去......
“是......是五阿哥有需求,我才......”一边强行解释,一边两只爪子死死抓住门槛,防止被绿筠拖进屋里把她打死。
“需求?爷什么需求还需要你咸吃萝卜淡操心?!”手提起袍子狠狠一甩,带起一丝凉风,刚好在着趴在地上的某丫头的额头扫过。最后那双靴子跨过门槛,在凌乱不堪的屋里落定......
绿筠赶紧停下了魔爪变成一副惊恐万状,跪在地上连声告罪,“爷恕罪!奴婢扰了您的清静......”连续磕了几个响头,额头贴在地上,再也不敢抬头。
弘昼睨着一个跪在地上惊吓过度,另一个趴在地上惊吓过度的人,嘴里发出平生最大的一个表达唾弃的冷哼声,“哼!绿筠你也算是我的近侍宫女,伺候爷这么些年岁,还没摸透爷的性子么!平白大晚上你是要上赶着杀猪,庆贺这几年的太平日子么!”
从五阿哥弘昼的说出的某些词汇中,关于某些丫头的定位已经被划出了人权范围之外。再看看继续趴在地上装死的人,弘昼脚上的薄底儿靴子提了起来,准备往那颗贴在地上的脑门上踹,趴在地上的“尸体”立即“诈尸”了起来,弘昼噗嗤一笑,咳嗽了几声掩饰笑意,马上又正了正神色道:“给爷滚出来!”
在心里默念一百遍:“TMD!”灰溜溜站起来跟在五阿哥弘昼身后站到了院子里......
“拿出来吧。”弘昼朝她伸出了手掌心......
“......哈?拿什么?”团起眉头,满是疑惑地瞧着五阿哥满是放荡不羁加不屑的表情。
“少装糊涂......”五阿哥乱瞟了一下四周的夜色,有意无意地又提醒道:“咳......那个流行什么款,拿出来......”
“呃......”思考了好大一会儿,绿筠那句:“那块棉帛是我绣来做肚兜的!”不停地在脑子里弹幕刷屏......重新审视起藏在怀里的口罩,如果被绿筠发现五阿哥把她的裹胸布挂在脸上,恐怕会被绿筠先揍,再被五阿哥后斩!换个角度又一想,如果五阿哥弘昼那脸疹子当着那么多雍正大人员工的面说是被她害的,那岂不是会死得更惨......
经过对比,雍正大人的杀伤力输出还是有目共睹的。手伸进怀里左掏右掏,把那只裹胸布改做的口罩扯了出来,放在五阿哥伸出的手掌里,“春季新品,火爆上市。嘿嘿!”
接过口罩的手慢慢拢起,淡淡地垂着眼帘,脸上不知不觉浮起的玩味的笑意,连带着那嘴角的红疹子都有了那么点喜色。见五阿哥弘昼像是神游了一般的样子,她拿手使劲在他眼前晃了晃......被她的手爪子打断了某些埋在心里的秘密,笑脸一垮,用力挥了挥手,“你这两只猪蹄膀不想要了?!回头让膳房给你炖了补补脑子!哼......”说完,空着的那只手负在身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一点烛火微光悄悄从院子的墙根下飘过,一路飘进了弘昼的寝宫里,进屋的小太监打了千儿道:“五爷金安。”说着从衣裳袖子里掏出鸡蛋般大小的油纸包,接着道:“这回奴才是从御膳房拿来的,定是比昨儿个的好吃些,您且尝尝?”
借着寝宫的烛光,端详着手里的口罩,缝制的歪歪扭扭的针脚与刺绣的玉兔明显处于两个极端水准。不过对于这个别出心裁的款式,他还是觉得蛮有趣儿的......听了小太监的话,没有抬头看一眼的意思,“搁下吧,今儿最后一回了,明儿个停了吧。”
小太监躬身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子上,准备交了差事溜回屋里睡觉,五阿哥冷不防从背后丢给他几个字:“不该知道的就当不知道。”刚走到门前的小太监被丢来的字儿砸中了某根敏感的神经,折回步子应道:“奴才明白,绝不会传了第三个人知道。”见五阿哥没再打算吩咐什么,便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将桌上的油纸包放在鼻下嗅了嗅,一丝丝豌豆黄的香甜味透了出来,撇了撇嘴角,扯出一抹嘲笑,笑自己这几天竟然不顾自己的忌讳,偷吃起豌豆黄......自打误食了自家四哥门前的那碟翠玉豆糕,服过药的那天晚上揽镜自照,盯着玻璃镜子里渐渐消退的红疹子,总觉得不能轻易就放了那个丫头回去逍遥法外。即便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受上几天折磨......
起身,走到霁蓝地描金鹭鸶眠苇小鱼缸前,四五条玻璃花燕尾金鱼曳尾摆首,口吐白珠。捻起豌豆黄,手指轻轻一用力就被碾了个稀碎,掉落在了鱼缸的水面上,引得水中的燕尾金鱼争相探出水面抢食起来。
在紫禁城另一个工作岗位上的人们却好几天来都在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的面临起了被辞退的危险,为了保住饭碗,只好不辞辛苦地自愿加班。灯火明亮里,太医院的三位值班老太医围在一起开始了这一天的实验总结......
“我明明是对症下药,为什么五阿哥的疹子没有一点儿起色呢?”
“别说你对症下药了,我不对症的药都用上了,也没见有用......”
“唉唉......你俩别搭茬了,连个心火脾湿都治不好还有功夫儿磨牙!赶明儿街头摇铃铛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
历来皇室贵族们的痛苦是不喜欢独自承受的,总是秉承着一人得难鸡犬下锅的传统模式。每当太医院的太医们摇着头从毓庆宫回到御药房开始抓药时,就开始怀疑自己居然连普通的过敏症都根治不了,发自内心的开始担惊受怕,逐渐感觉职业前途一片灰暗......
在整夜被迫失眠睡不着的夜晚,关于裹胸布的失踪最后经过绿筠无数次的“审讯”后成了一桩悬案。以至于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被五阿哥的太监拖到射殿广场,迷迷糊糊跟随在一大群王公贵族屁股后头跪天跪地跪皇帝,磕完最后一个头,被典仪官嘹亮的口号吓了一大跳,瞪起眼睛左顾右盼才在典仪官拖着长长的尾调:“兴!”的声音中慌忙爬了起来。
放眼望去,明黄织锦行龙戏珠华盖撑在御阶的最高处,御阶两侧皆是身穿大红地团福礼服的典仪吏举着五彩华盖蜿蜒而下。广场中央的銮仪卫官使尽全力扬起手中的黄丝编制的长鞭,重重甩向汉白玉石砖地,发出震慑人心的鞭策声音。
空气寂静后,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雍正大人在典礼开始之前向在场的几百号人发出了一条口头通知,秉承祖宗对于建筑的功能最初设定,向参加射柳的所有人强行推荐了那句:“疆有寓望,谓今亭也,民所安定也。”将传承了不足百年的射殿更名为箭亭,从此射殿这个名字就退出了历史舞台......在所有人脸上自行描绘出“您高兴就好”的表情后,雍正大人亲自挽起一张柘木反翘弰长弓,朝天射出只雁翎鸣镝箭.......
“嗖——”伴着鸣声,镝箭直入云端。
这预示着流传了千百年的贵族娱乐活动开始了。按照尊卑有序的规则,最先上场的就是腰间佩黄带的亲王们,作为在上一届政治斗争中有幸存活下来的人,不管怎么说都要奋起全力给宝座上那位眯着眼睛察言观色的雍正大人争面子,不能让围观的吃瓜大臣们抓住雍正大人荒废祖宗骑射的把柄......
瞌睡虫附身的某人碎碎念着冗长的娱乐活动前奏简直比领导讲话还要让人烦躁,边打着哈欠边踮起脚丫子绷直了腰杆往赛场上瞧,迷迷糊糊东张西望了好久,才在马队的最后找到了身穿湖色祥云团龙纹骑服的允祕,身背撒袋挽着缰绳缓缓入场。
与以往的闲适不同,今天她发现他的脸上有一抹肃然,没有了让她感觉舒服的淡淡的笑容,没有了月光照在水面那般轻盈。风吹起他的衣袍,他下颌正巧迎着风微微抬起,下意识闭起眼睛躲避有些刺眼的阳光。
就那么傻愣愣地看着他,高坐在马上意气风发的样子让她忍不住想大喊两声“加油!”。不过考虑到坐在SVIP席位的雍正大人可能会把她当做恐怖分子扔到赛场上当活靶子射成刺猬后,还是默默握起右拳在胸前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待所有参赛的王爷排列齐整,不论年长年少皆是劲装疾服,每只羽箭都被染上了颜色,分别与百丈外高高树起的柳枝上所系的布绢颜色相对应。众亲王纷纷抽出撒袋中的长弓和羽箭,典仪官吏敲响铜锣,喊道:“开弓!”霎时,马蹄奔腾杂踏的声音随着飞扬而起的尘土狂奔直去。
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她不得不承认他刚才右手提弓,左手握缰纵马驰骋的模样真的是让她有种粉丝追星的感觉,还没等她继续YY流口水,旁边的几个见过没见过的宫女激动地跺着小碎步,两眼桃花朵朵开地随着允祕远去的背影飘远,还激动地相互把手握在一起......
“哇哇!今儿个小王爷好英气!”
“嘤嘤......我要是能让他正眼瞧上一眼,就是死也值了......”
“你们说将来哪家的小姐十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嫁给他做嫡福晋呀......好生羡慕......”
“还有谁家的,没听说嘛?新上任的内务府大臣,海望大人家的闺女将来就是諴亲王嫡福晋......”
“......”
挂在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被钻进耳朵里的八卦新闻撕扯着掺杂上了苦涩,脑袋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嗡地一声老天把她最不愿意去面对的现实问题砸在了她的面前。
不管将来允祕的嫡福晋是谁,按照历史的发展规律反正不会是她......就在这一瞬间,她好想追上去把他从马背上扯下来,拉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把这座紫禁城抛到脑后,然后高声唱起那句:“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由于当前的法律条文不支持且反对以及警告她冒出的某些念头,使劲吸了吸快要流出来的鼻涕,抹了一把眼眶里结出的眼泪珠子,捂着耳朵把那群八卦宫女们的评论全部强行拉黑,拔开沉重的双腿,在人空儿里七拐八拐,不去理会不小心踩到了哪个太监的脚背,撞到了哪个宫女的肩膀而引来的全家问候,也没有心思去跟这些问候进行日常的礼尚往来,只管背离着雍正大人宝座的方向落荒而逃......
还没等她决定逃出紫禁城,就被两个射殿值守的带刀侍卫拦下,其中拿刀指着她胸口的侍卫上下打量着两个眼眶通红的丫头,嘴角一挑道:“呦呵!瞧着样子是被主子爷们的马蹄子踹在脸上了?这鼻涕眼泪一大把。”
“达哈苏把刀收起来,要是冲撞了里面的贵人你我二人的脑袋还要不要了?”另一个左手按着腰间佩刀的侍卫拧起眉头,抬手按住那个名叫达哈苏的侍卫握刀的手臂,又挪了挪脚步,让自己的脚尖朝向这个看起来有些惊慌失措的丫头,“你是哪位主子的奴婢?为什么随意出入射殿?”
听起来严厉的询问把她钉在原地,脚步不听使唤地倒退了一下,一时脑热忘记了国家级典礼的安保系统的严密性,朝天翻了翻眼睛,心想着现在马上天上掉下一片云彩把她压死该多好......
“呃......我......我我......尿急!”俗话说的好,管天管地,管不着拉屎放屁,即便是玉帝老子也不能阻挡一个凡人的正常生理需求吧?
握在佩刀柄上的手顺着刀柄的弧度旋转了一下,收回按在达哈苏手臂上的另一只手,弯起手指轻轻触了触唇角,耳朵上泛起红晕,朝一旁别开脸去,“你......快去快回!”
她或许忘记了五阿哥带她来的本职工作,不是让她闹完脾气后憋着一泡尿偷偷溜走。站在御茶房的角落里,用脚狠狠踢了一脚墙根儿,找个角落躲起来痛哭流涕到瑟瑟发抖......去他大爷的“长江水”,去他大爷的“八月十五”,去他大爷的“红茶绿茶乌龙茶”,去他大爷的“乌龟王八”。
从遥远的亚热带吹来的温暖季风掠过北京城的上空,一路吹来温和宜人,可惜只带来了温度却没有带来湿度,观礼席上四阿哥弘历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白地矾红彩梅花图茶盏,拇指指腹沿着杯口来回轻抚。坐在他身边的五阿哥弘昼一杯接一杯饮着茶水,不停地抱怨春季里的干燥感受......
“这天气真让人操心,燥得慌不说,还勾人火气!”弘昼凑到唇边的茶盏中的茶水送进口中大半,咂叭咂叭嘴,把逃到唇齿的茶香又延揽回喉咙里,挑眉望着不见踪影的宗室亲王们,“以前弓马都是十三叔拔头筹,这回十三叔病重,十六叔可要扬眉吐气......”
“要不是你自己弓箭课上疏懒,说不定这会子你也能替弓箭课的伯哩安答挣回些面子。”想起自己这个弟弟课堂态度,四阿哥弘历不得不替安答叹上一口气。
论起弓马娴熟,独当一面的人物非怡亲王允祥莫属,可惜病痛缠身的怡亲王早就不再参与任何皇家活动。自从养心殿内沈永年替他诊过脉后,弘历和弘昼也一同到怡亲王府探望过一两次,只是,每回从怡亲王府里出来,他们兄弟二人总会不约而同地仰头望天沉默半晌,然后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四哥,你说......十三叔他刚才可是在叫敬敏皇贵妃?”
“世上有几个人能让十三叔喊做讷讷......”
“会不会......是......是敬敏皇贵妃来寻自己的儿子了!”
“......”
弘历接过伺候在旁的奴才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看了一眼继续立在原地不动的弘昼,“十三叔只是睡梦中呓语,当不得真。”弘昼面上一怔,开口想再辩驳些什么,可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不耐烦地夺过奴才手中的缰绳跃上马去。
两人一前一后从怡亲王府的围墙下走过,东风催拂一树爬过墙头宛若瀑泄而下的红杜鹃。弘历勒马驻足,侧身去看那一墙的鲜红......他知道弘昼刚才是真的恼了自己,他面对十三叔的病情也只是无奈和伤怀,只是有些话不能说,不能明说,因为......犯忌讳......
“老五可记得咱们小时候学诗文?”
“......”
“故园门掩......东风老,无限......杜鹃啼落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