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序】
天下分七国。
秦在最西,与韩、魏接壤,秦强而韩魏弱。
韩居中原,地狭人稠,四面皆邻。
魏为四战之地,东齐西秦,南楚北赵,无日不战。
齐在东,富甲天下,海盐之利冠绝诸侯。
赵在北,民风彪悍,然长平一役,元气尽丧。
燕处最北,寒苦之地,与赵隔山相望。
楚地最广,南及苍梧,北抵中原,然地广人稀。
公元前260年,天下人谓之“长平之后”。
那一战,赵军四十万降卒被尽数坑杀,消息传开,天下为之震动。
赵国户户戴孝,邯郸城哭声一月不绝,四十万精壮埋进土里,从此赵国再无与秦抗衡之力。
秦国虽胜,三年征战,国力耗竭,士卒疲惫,昭襄王下令撤军,给了赵国喘息之机,最后那位坑杀四十万人的杀神白起,被逼自刎于杜邮。
天下大势,自此悄然转向。
周赧王五十五年,洛阳王城里,那位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姬延,已经八十岁了,诸侯早已不来朝贡,他的土地只剩洛阳周边几十里地,他的军队凑不满三千人,周室如风中残烛,谁都知道,它撑不了多久。
咸阳的春天来得迟,渭水解冻,咸阳宫的石阶上,夜霜化尽,渗着湿意,秦昭襄王嬴稷,他六十五岁了,在位四十七年,他站在舆图前,函谷关外,穿过韩、赵、魏,一直通到齐国的边境。
他缓缓抬起手,手指落在邯郸,东方,东出,他看了很久。
而此时的邯郸:
吕不韦,阳翟大贾,贩珠玉丝帛于列国。
嬴异人,秦国公子,质于赵,居陋巷,食粗粝,归国无期。
他们各有所图,各取所需,吕不韦看到的是奇货,异人看到的是机会。
历史进程,便从这“奇货可居”的故事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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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不韦祖父贩盐,父亲贩粮,到了他手里,丝帛、珠玉、马匹……但凡能生利的,没有他不沾的,赵国都城邯郸,南北商货在此交汇,秦国的铁、齐国的盐、楚国的漆、燕国的马,都在这城里流转。
从马市回来,袍角沾满泥点,这趟生意谈得不顺,马贩子听说他是阳翟人,张口就把价钱抬了三成,外乡人,在邯郸做生意,这是常事。
他穿过柳树巷,往住处走,巷子里泥泞难行,他提着袍角,走得很慢。
路过一处宅子时,一阵琴声从墙内飘出来。
吕不韦停住了脚步。
那琴声不似寻常赵地曲调,清越悠扬,带着几分南音,他正想细听,琴声戛然而止,接着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跑动。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个女子从院墙边的树上探出头来,她踩着墙边的石墩,攀着树枝,正往外张望,冬日天黑得早,院子里已经掌了灯,暖黄的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映得她整个人像是镶了一道金边。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吕不韦也愣住了。
那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素色深衣,料子寻常,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攀在树枝上,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看巷子尽头什么动静。被吕不韦撞见,她也不慌张,只是眨了眨眼睛,轻声问:“你是谁?”
吕不韦回过神来,拱手道:“路人……”
“看人。”她说。
“说好了今日送新裁的衣裳来,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见影。”
吕不韦不禁笑了:“看人,用得着上树?”
这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攀着的树枝,又看了看他,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巷子口让马车堵住了,站在院里看不见。”
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得很,像是跟熟人闲聊,没有寻常女子遇见外男的羞怯,也没有商贾之女的精明打量,只是干干净净的。
吕不韦活了三十几年,走遍列国,见过无数女子,这样的却是头一回遇见。
“……你下来吧,树上危险,那送衣裳的,若真来了,自会敲门。”
这女子想了想,点点头:“说得是。”
她从树上下来,动作灵巧得像只猫落地时站稳,拍了拍手上的灰,隔着矮墙向他福了一福:“多谢先生指点。”
吕不韦正要说话,院里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姬儿?你在跟谁说话?”
这女子回头应了一声:“父,是个路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中年男子走到墙边,隔着矮墙看向吕不韦。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温和,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料子虽旧,针脚却极考究。他看了看吕不韦,目光在他身上的锦袍和腰间的玉带上一扫,拱手道:“小女无状,惊扰足下了。”
吕不韦还礼:“不敢,令嫒天真烂漫,倒是难得。”
那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骄傲:“这丫头,被她娘宠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足下若不嫌弃,进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天色晚了,巷子里泥泞难行。”
吕不韦本想推辞,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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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不大,收拾得却极齐整。
正屋三间,厢房两间,院子中央种着一棵老柏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红白相间,看着就暖和。
那人引吕不韦进了堂屋,请他坐下,又唤女儿去烧水煮茶。
吕不韦环顾四周,屋里的陈设简单,几张几案,几卷竹简,角落里堆着几个布匹,一看就是做买卖用的样品。
“足下是做生意的?”吕不韦问。
那人点头:“小本买卖,贩些布匹丝帛,养家糊口而已,敝姓赵,赵安。”
他打量着吕不韦:“足下器宇轩昂,不似寻常路人。”
吕不韦笑了笑:“阳翟吕不韦,在邯郸做些小生意。”
赵安的眼睛微微一亮:“阳翟吕氏?可是做丝帛生意的吕家?”
“正是。”
赵安肃然起敬:“久仰大名,吕家三代经商,在阳翟、新郑、大梁都有铺子,听说近来在邯郸也设了分号。”
他拱手道:“失敬失敬。”
吕不韦摆手:“赵兄客气了,都是讨生活。”
正说着,赵姬端着茶盘进来。
她换了身衣裳,是一件藕色的深衣,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带子,把细腰束得盈盈一握,头发也重新挽过,不再是方才攀树时的散乱,挽成一个简单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把茶盏放在吕不韦面前,动作轻缓,茶汤一滴也没洒出来。
“先生请用茶。”
吕不韦看了她一眼。
方才在暮色里看,只觉得这女子生得干净,此刻在灯下看,才看清她的眉眼,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人时直直地看过来,没有躲闪,没有打量,只是看着。
他忽然觉得这茶有点烫。
赵安在一旁说:“小女从小跟她娘学煮茶,手艺还过得去,吕兄尝尝。”
吕不韦捧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汤入口,温热适中,回甘绵长。
“好茶。”他说。
赵姬抿嘴一笑,退到父亲身后坐下,垂着眼,双手放在膝上,规矩得像是另一个人。
吕不韦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方才那个攀在树上往外张望的丫头,和眼前这个安静端坐的女子,真的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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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安是个健谈的人。
一盏茶的工夫,吕不韦就知道了他的家底:赵家世代经商,祖上在阳翟做过买卖,后来迁到邯郸,开了间布铺,到他这一代,铺子不大,勉强维持生计,妻子三年前病故,留下这个女儿,是我唯一的牵挂。
“我这女儿……”赵安看着赵姬,眼里满是慈爱。
“从小就跟着她娘学识字、学算账、学煮茶、学针线,她娘临走前交代我,一定要给她找个好人家。”他叹了口气。
“可我这当父的,没本事,攒不下多少嫁妆。”
赵姬抬起头:“父,你又来了。”
赵安摆摆手:“好好好,不说了。”
吕不韦看着这对父女,问道“赵兄,令嫒跟着你做生意,想必是难得的帮手。”
赵安点头:“那是,这丫头,算账比我快,看货比我还准,前些日子来了批楚地的丝帛,我一上手,觉得是上等货,她看了两眼,说‘爹,这帛卷得不齐,怕是底下的有残’。我拆开一看,果然。”
赵姬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耳尖微微泛红。
吕不韦看着她,忽然说:“方才在墙外,听见琴声,是你弹的?”
赵姬抬起头,点了点头:“胡乱弹的,让先生见笑了。”
“弹的是什么曲子?”
她说:“《淇奥》,《诗经》里的。”
吕不韦有些意外:“你读《诗经》?”
赵姬看了父亲一眼,赵安笑着点头,她便说:“家母在世时教的,她说,女孩子家,总要识几个字,懂些礼数,将来嫁了人,才不会被夫家看轻。”
吕不韦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商贾之女,有精明的,有泼辣的,有怯懦的,有张扬的,可眼前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水,看着柔软,却能渗进最细的缝里。
赵安忽然说:“姬儿,去把琴拿来。”
赵姬愣了一下:“父?”
“吕先生是行家,让他听听你的琴。”
赵姬看了吕不韦一眼,起身去了里屋。
不一会儿,她抱着一张琴出来。琴是普通的琴,桐木面,杉木底,漆色已经有些旧了,她把琴放在几案上,调了调弦,抬起头看着吕不韦:“先生想听什么?”
吕不韦想了想:“方才那首,《淇奥》。”
赵姬点了点头,手指落在弦上。
琴声响起。
吕不韦闭上眼睛。
他走遍列国,听过无数琴师演奏。可此刻这琴声,和那些都不一样,不是技艺有多精湛,是那种干净,那种没有任何杂质的干净,像是山涧里的流水,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
一曲终了,吕不韦睁开眼睛。
赵姬看着他,眼里有一丝期待,也有一丝紧张。
“先生觉得如何?”
吕不韦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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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吕不韦回到住处,久久无法入睡。
他坐在窗前,看着邯郸城的夜空。雪停了,天上一颗星也没有,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想起赵姬弹琴时的手指,纤细白皙,落在琴弦上,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他想起赵姬看他的眼神,黑白分明,干干净净的。
他想起自己离开赵家时,赵姬送到门口,轻声说:“先生慢走。”
他活了三十几年,走遍列国,见过无数女子。
可这是第一次,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
这女子,甚是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