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囚室潮湿阴冷,虫鼠日夜窜动,石壁渗着寒气,霉味飘荡在空气中,昔日锦衣玉食的皇亲国戚,被铁链锁住双踝,落魄得面目全非,路过的狱卒看眼昭平君,忍不住摇头叹惜。
昭平君褪去了往日的骄纵狂妄,只剩满身颓败与悔恨,念及自己犯下大错,伤害了最疼爱自己的傅母,连累家族蒙羞,更误了妻子一生光阴,心中满是愧疚。
牢门开了锁,夷安公主和丫鬟进来探望,狱中惨象映入眼帘,心里直抽搐,三餐是粗粝冷硬的糠麸杂饭,掺着沙砾,无锦褥软席,只铺一层发潮发臭的干草,与她往日安居的锦绣庭院判若两地。
昭平君身着囚衣,头发散乱,形容枯槁地靠在角落里,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夷安公主轻轻放下衣物吃食,蹲在昭平君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强忍热泪唤他:“夫君,你受苦了。”
听闻此言,昭平君眼睛涌起酸涩,别过头不敢多看,眼底满是无奈与沉痛。
夷安公主又道:“你且安心在此等候,我明日便入宫面圣,向父皇求情。你我夫妻一场,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赴死,我会去求父皇宽宥你的罪责。”
求他?她太天真了,昭平君心想,转过头和妻子对视,声音沙哑回绝她的好意:“你不必为我奔波求情,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欠傅母的命,还给她就是了。”
夷安公主攥得更紧,近乎哀求:“不,你不能死,我不能失去你……”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我夫妻缘尽于此,谢谢你来看我,往后好好活着,忘了我,切莫再为我费心。”昭平君喉头哽咽发紧,脸上却浮起释然的笑,倏尔,一腔酸涩翻涌,爱恨终难轻放,面色郁郁灰败,表情变得阴狞,“你父亲没有半点人性,他是个披着人皮的凶兽,留在他身边,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你趁早离他远点。”
夷安公主听着这番话,攥紧的手缓缓松开,低着头不说话,任由滚滚热泪坠落,浸湿了衣襟。
她明白丈夫还在生父亲的气,也深知律法森严、君威难撼,可数年夫妻情深,她终究无法眼睁睁看着夫君赴死,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奋力一试。
辞别昭平君,夷安公主一夜未眠,打点车马仪仗,次日天刚微亮,便整理衣容,直奔未央宫,手持陈情诉状,跪在宣室殿的丹墀之下,宫人回话皇帝休沐,去了后宫,忙起身调转方向,快步往鸳鸾殿走去。
宦者令进来回话,刘彻兴致全无,敛去了神色,两手一背,威严万方,胸腔里又气又叹。
李妍敏锐看他一眼,紧绷的侧脸,定是要发作的,双腕环住刘彻劲挺的脖颈,指尖轻轻相扣,搭在他的肩颈之处,哄着他消消气:“公主念及夫妻情分,一时难免心急,陛下见了她,莫要动怒,龙体为重。”
嘱咐话儿缱绻似莺穿柳浪,四目相对时,垂落的襟带在身前缠绕,刘彻只手托住她后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有意松软:“依你所言,朕克制几分便是。”
李妍含笑点头,陪他去正殿接见夷安公主,纤细身影由远及近,绿罗裙扫过青砖,重重跪在刘彻跟前,夷安公主仰头望着刘彻,未语泪先流。
“不孝女敬禀父皇,我夫君酒后糊涂,错手伤及主傅,他向来仁厚温和,从未有害人之心,求父皇开恩,留他一条性命,让我们夫妻尚有相见之日。”
刘彻垂眸看向跪地痛哭的女儿,又愧又痛,眼眶骤然泛红,却依旧冷硬:“自古以来杀人偿命,国法难违,容不得半分姑息。”
“恳求父皇开恩,饶我夫君一命。”夷安公主抓住刘彻的衣摆,连磕数响,卑微恳求,声音哭到破碎,“求父皇开恩,饶他一命,求父皇开恩。”
夷安公主这般以命相求,戳得李妍心窝发酸,指尖微微发颤,她多想上前扶起泣不成声的夷安,替她拭去满脸泪水,可帝王盛怒未消,只能按捺住心绪,安静伫立在侧。
刘彻面色沉静肃穆,语气坚定无半分松动:“朕知你夫妻情重,亦懂你丧夫之痛。但大汉律法,为公不为私,为天下不为宗亲。昭平君恃宠而骄,滥杀无辜,罪证确凿,若朕徇私赦免,便是废了国法,失了民心。届时何以服百官?何以安万民?此事,朕绝不能准。”
“父皇!您忍心拆散我们夫妻?您这么做,女儿没有活路了!您为什么不能心疼心疼女儿?”夷安公主哭的几近窒息,质问声碎得像薄冰。
李妍暗自揪心望向刘彻,眼底漫开一层温润水光,既心疼夷安哭得肝肠寸断,也盼陛下能顾念骨肉之情,宽宥昭平君一回。
刘彻不为悲啼所动,面比铁寒批评夷安:“朕心疼你,谁来心疼百姓?饶恕昭平君,被害者何辜?你是天下人奉养的公主,不是人竞相食的小女人!更应该明辨是非,为天下人做主!”
“父皇、父皇……”泪珠浸透了身前青砖,夷安公主心里微弱的希冀已然扑灭,口中仍不断乞求。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刘彻不愿再听下去,往前迈了两步,拉开与夷安的距离,拂袖便要离去,走出五六步,顿住脚步,回身看向李妍,压低了嗓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夫人留在此处,同她把道理说透。”
望着帝王离去的背影,李妍轻轻敛衽,躬身应下:“妾遵旨。”
待殿门合上,隔绝外面的天光,只剩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夷安公主失去了所有力气,绝望地瘫坐在地上。
李妍款步趋近,倾身拢住她颤抖的肩膀,云袖一起一落,拭去对方眼角泪痕,小心翼翼将她扶起:“公主,地上凉,久坐伤身。”
夷安公主抬头望着李妍,哀怨神情略显疲惫,想起父亲方才的冷漠,眼中满是委屈,泪水再次汹涌:“我这辈子什么都做不好,想要的得不到,珍惜的守不住,连父皇也不肯疼我。”
李妍体谅她的不幸,目光真挚的说:“父女哪有隔夜的仇,陛下今日生气,是怕你任性误了终身,他疼你十几年,纵有严苛也是期许。你为夫君奔走求情,情深义重,就连我也心生敬佩,父皇不会怪你的,你永远是他的掌上明珠。”
“他可是我的丈夫啊!父皇怎么能?”夷安公主悲不能抑,扑倒在李妍肩头泣血。
李妍听到她心碎的声音,在她后背拍抚一阵,撑起她的绝望,继续推心置腹:
“陛下身居九五之尊,执掌天下,最难得的便是大公无私。昭平君所犯过错,并非冤屈,是实实在在害了傅母,违了国法。陛下若因私情将他赦免,将来王侯将相群起效仿,多少无辜百姓要断送性命,公主细想便知。你今日奔走求情,已然尽了为人妻的情义,无怨无悔,不必再心存执念,更不必自责难过。”
“往后日子还长,你年纪尚轻,切莫过度悲戚,伤了自身。家中诸事,若有难处,尽可遣人告知宫中,我自会为你周全照料。有父皇在,会保你余生安稳无忧。”
夷安公主静静听着,心中积压的悲愤、不甘渐渐散去,明白了父亲的难处,国法的威严,望着眼前近乎慈悲的女人,俯身拜了拜,泪水未干,却神色安定:“妾身愚钝,险些失了分寸,多谢夫人宽慰。”
“你能明白就好。”李妍欣慰虚扶,安抚好夷安公主的情绪,嘱咐宫人送她去看望樊姬。
时逢天子生辰,宫中本当华灯缀宇、笙歌绕梁,六宫预备庆贺之仪,朝臣备上恭贺之礼,内外皆具喜庆融洽之态,然自昭平君一案定谳,待罪狱间,囿于骨肉憾事,刘彻满腔欢情尽数凋零,享寿宴之意半点也无。
罚之痛心,纵之乱法,手心手背皆是血脉。
殿中喜庆氛围徒有其表,百官皆察圣容沉重,无人敢轻言贺辞。
常侍官言道:“隆虑主生前千金赎罪,陛下业已允准,何不放昭平君一条生路?”
酒盏到了唇边,又被放下,刘彻垂涕叹息,哀不能自止,对众臣说道,“女弟老来得子,死前托付给我。法令者,先帝所造也,为女弟废弃先帝之法,辜负万民,吾何面目入高庙乎!”
众臣闻之莫不悲伤,请天子节哀。
东方朔上椒酒称觞举寿,曰:“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择骨肉。《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难也。陛下秉公断事,成四海兆民之安,天下幸甚!臣朔奉觞,昧死再拜上万岁寿。”
礼乐声戛然而止,整座大殿归于一寂,满朝文武闻言,神色各异,无人出声,只暗暗彼此对视。
一道道复杂深意的目光徘徊在大殿,仿佛都在窃窃思量:陛下莫非是故意借生辰之际,令东方朔当众吹捧,刻意表演为国舍亲的圣君姿态?彰显自己大公无私?
有耿直忠正之臣,微微颔首,对东方朔投来赞许,也有侧目之臣,认为他巧舌如簧,曲意逢迎,一时间,无数隐晦目光交织流转,各类神通藏于眉目之间,无人明言,却人人心照不宣。
刘彻将满堂异样尽收眼底,只觉颜面难堪,再无受贺的心情,蓦然起身。
“朕倦了,罢宴。”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多言,纷纷恭送天子,刘彻回到省中,命内侍传旨,独召东方朔前来见驾。
未等东方朔行礼,刘彻已然转过身来,一脸晦气的责问:“传曰‘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先生今日之言,觉得合适吗?”
东方朔幡然醒悟,免冠顿首曰:“臣闻乐太盛则阳溢,哀太盛则阴损,销忧者莫若酒,臣朔之所以上寿,明陛下正而不阿,因以止哀也。愚不知忌讳,当死。”
言辞诚恳,挑不出毛病,刘彻默默归座,接纳他的好意,任命他中郎一职,赏赐布帛百匹。
昭平君秋后问斩,只一具薄棺,草草停在城郊别院,等着亲人料理后事,夷安公主连夜收拾行囊,拜别母亲樊姬,回去料理丈夫的丧事。
晨晓时分,秋风簌簌,卷起满地落叶,沿途都是打扫的宫人,夷安公主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鬓边无半点珠翠,环顾未央宫萧瑟景象,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下次回来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络绎车马簇拥而来,粉黛宫人两侧相随,盛大的仪仗吸引夷安公主目光,定睛看去,阳石公主牵着妹妹诸邑公主下车,手牵手来到夷安公主面前。
宫人内侍皆远远退开,不敢近前,宫墙之下,只剩她们姐妹三人,说说体己话,阳石公主言明来意:“听说姐姐要走,妹妹特来相送。”
诸邑公主年纪最轻,性子柔软,眼眶通红地喊了声“姐姐”,便攥住夷安裙摆,低头哽咽:“父皇太狠心了!”
说到父亲刘彻,阳石公主卸下所有端庄,眦目咬唇,袒露滔天恨意:“他害姐姐丧夫守寡,害母后伤心落泪,他根本不配做我们的父亲!”
夷安公主立在风中,听着姐妹们的话,心口一阵阵撕裂,经历过父皇的盛怒,见过他绝情的眼神,直到昭平君一事,她才真正看清了父亲。
“多谢两位妹妹相送,自己多多保重。”夷安公主踩稳上马石,最后望向巍峨冰冷的宫墙,对父皇的孺慕温情,至此熄灭。
车马缓缓启动,朝着城郊而去,阳石和诸邑挥手告别,秋风卷起她们的衣袖,猎猎作响。
天幕明月高悬,洒下薄薄清辉,长长的御道绵延纵横,沿路宫灯次第亮起,流光璀璨的金黄殿顶,被孤轮浸成鹅白。
殿宇下,随行宫女手提青铜羊灯,在前面带路,闺房里还亮着灯,侍女见李妷伨来了,忙把门推开。
鄂邑公主的身影掩映在昏黄光晕里,她伏在雕花书案前,看得十分入神,连母亲走近都未曾察觉。
深更半夜笑嘻嘻,哪里像在看什么圣贤书卷!
李妷伨直犯嘀咕,低头瞧去,布帛细细描摹着身姿挺拔的男子,眉目俊秀,宽袖长裾,或倚松而立,或临岸抚琴,一笔一画清雅传神。
“浑丫头,不读诗书,反倒在看这个?”李妷伨说完一把夺了过去。
鄂邑公主耸耸肩,有恃无恐的模样,母亲管的太宽,略有不满:“人分美丑,男女皆有风姿,我看看怎么了?”
“傅母总说你在念书,我还真以为你勤奋上进,未出阁的闺女不嫌害臊!”
“母亲大晚上过来,就为这事?”
李妷伨卷起帛画,气不打一处来:“夷安公主请旨出宫,你也不说去送送,亏你还是做姐姐的!”
鄂邑公主笑了笑,抢白道:“三妹是尊贵的公主,手握陈家巨额家产,高兴还来不及,凭他什么玉面郎君,哪有不死心塌地的?母亲有功夫操心她,还不如操心我!父皇将我许配盖侯王充耳,听说他身体羸弱,风吹就倒,别等我嫁过去,碰一下就散架了!”
李妷伨听完她的埋怨,有些过意不去。
鄂邑公主看母亲丧气的样子,就知道说了也白说,好在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反过来安慰她:“母亲不必灰心,嫁谁不是嫁,再不济还能学姑母呢!等女儿将来出人头地了,金银珠宝、玉面郎君,要多少有多少!”
听她大言不惭说完,李妷伨简直惊呆了,鄂邑公主一看情势不对,拉拉扯扯将母亲请了出去,二话不说掩起房门,一并熄了灯。
等李妷伨回过神来,已经被挡在门外:“浑丫头,怕不是中邪了?”
“听听她说的话!”李妷伨转头和亲信侍女抱怨,抬手便去叩门。
拍门声此起彼伏,里面的鄂邑无动于衷。
明泽笑着对李妷伨说道:“公主心中有成算,八子应该高兴才是,将来去了盖侯家,断不会吃亏。”
李妷伨无奈作罢,越想越觉得女儿中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