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 第117章 消失

江芷算不得挑食，反正好吃难吃都能吃，只要不难以下咽的太过分就行。十二年前建真之变以后北方幸存百姓纷纷南迁，除了在抗敌上贡献了一把子力气，还把北方各地小吃美食带到南方发展延续，以至于江芷能在南方的梅雨季节里，临着烟雨中的小船楼阁，喝着碗里的羊肉汤。

清晨湿湿凉凉的空气吸入鼻子里有点发痒，她打了个喷嚏，低头喝了口热腾腾的肉汤，五脏六腑立刻活过来，连头脑都变得清醒很多。

他们此刻所在的镇子乃为通往庐州的必经之地，地方不算大，乌瓦白墙的倒是够漂亮，家家户户门口溪流交错，出门往来全靠划船，生活方式和祭酒乡有点像，但路比祭酒乡多，估计因为经过游人频繁的缘故，路少了人家不方便走动。

小地方集市上的乡土美食自然讲究不了多少，香是香，但羊肉的膻味拿芫荽盖都盖不住，连李秾这种清淡口的都忍不住往里浇了半勺醋，更别提哐哐往里倒辣椒油的江芷。

倒完把掰好的馍泡里面，等着它吸饱汤汁和辣油再就着羊肉往嘴里送上一勺，人刚醒来的混沌无力感能被这口鲜香顷刻冲击的无影无踪，整个人从脚跟精神到天灵盖。

江芷吃饱喝足满头都是汗，连夜赶路的疲累却好像一扫而空，等着剩下两个人吃完，三人收拾行装随便找了家客栈暂停歇息。

庐州就在眼前，说不激动是假的，但越感受到这种情绪的强烈，江芷越要让自己沉下心来，歇息是假，顿一顿让自己冷静下来是真。

“听赵捕头说魏云起出现在关州一带。”江芷在一楼喝茶清口，顺便将自己昨晚的发现告诉左丘行，“我虽不知道太微经究竟有何妙用，但想得到它的人确实颇多，魏云起也绝对没那么好找，关州离这里不过几步之遥，你若想去需得尽快。”

东方俊杰都聪明成那样了照样空手而归，说明要么消息是假的，要么那位魏老前辈神龙见首不见尾，见面讲究缘分不能强求。

左丘行刚吃完饭这会正犯困，和习武之人的神清气爽不同，他这种扎马步都扎不成个儿的菜鸡用过食之后眼皮子都撕不开，听江芷说完也就是瞌着眼睛点点头，用一副看破红尘的语气道：“随缘吧。”

江芷翻了个白眼，心道当初是谁听到魏云起三个字就哐哐撞桌子，这会子倒想起来随缘了。

干脆就没再过问这事，拍拍屁股去楼上睡觉了。

她心思不少，还忍不住去担心还京途中的林婉婉，那姑娘没了父母兄弟，素日里最信的就是她这个陌生人，江芷被依赖惯了，人突然一离开，心上就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

躺床上俩大眼睛盯着头顶帐子发了半天呆，最后怎么睡着的都已经不记得了，醒来已经是晌午，外面小雨停了，肚子咕咕直叫。

客栈隔音不太好，躺床上楼下小贩的吆喝声都能听见，江芷睡得不太踏实，醒来懵得七荤八素，李秾也老早被吵醒。两人在楼下碰面，干脆要了两个菜祭一下五脏庙。

“这家伙怎么还没醒？”江芷瞧着楼上左丘行房门的方向，“我没打算在这长待的，他要再不醒过来我就只能把他扔这了，等会问问掌柜的要不要上门女婿。”

李秾站起来：“我上去叫他。”

江芷“嗯”了下，专心对付盘子里的干炸小黄鱼。

没多久只听楼上的门被推开又关上，李秾回来的脚步有些急促，站在二楼对一楼的江芷道：“他不在里面。”

江芷嘴里的小鱼干顿时没了滋味，愣了愣蹙眉道：“不在里面？”

“出门了？上街了？去茅厕了？跑路了？”

李秾对她前三个猜测还保持不予置否的态度，听到最后一个就果断摇头：“不可能，他的行李还在房中，肯定没有走远。”

江芷一想也是，他要是真急着走刚才在听到她说关州的事情时神态就不会那么放松随意，就算临时改变主意，以他的秉性也干不出来不告而别的行为。

那么左丘行去哪儿了？

问店里的伙计，伙计说确实在晌午见那位细皮嫩肉的“白公子”打着哈欠出去了一趟，表情神态都挺正常的，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开始俩人还坐着心平气和等了一会儿，毕竟如果真的去茅房了，也总得给他个提裤子的时间。可连着一个时辰过去，太阳都要准备下工了他还没有回来，这就不得不令人焦灼了。

江芷李秾先是一块在附近商铺摊位打听了一遍，除了药铺老板听完描述恍然大悟道：“见过的见过的，白白净净的岁数不大，来了后没要别的，就拿了包薄荷叶，给完钱就走了。”

江芷一听“薄荷叶”一拍脑门对李秾道：“坏了，八成真出事了。”

刚到客栈时李秾牵马去马厩，江芷跟左丘行抱怨了一嘴羊肉泡馍辣椒放多了现在后劲上来嘴巴辣得生疼，左丘行说这种时候嚼嚼薄荷叶最好，江芷嫌麻烦说算了，没想到那家伙竟记到心里去了，还特地出门去买。

这些本身没什么，但对买东西目标明确的人来说，买完的第一念头都是先回去，如果没回，就肯定半路有人或事绊住了他的脚。

小镇子天高皇帝远，连衙门都得走几十里到县里才有，别人帮不上忙，江芷李秾就骑马兵分两路，横竖地方就这么大，别管找没找到一个时辰后都在客栈集合。

江芷用这一个时辰把镇子翻个底朝天都没打听出来左丘行的踪迹，好像他出了药铺门就人间蒸发似的，连个影儿都没了。

日落西山，黄昏渐次叠。

等江芷垂头丧气回到客栈，迎面巴掌大的一个小布袋直直朝她飞来，她伸手抓住，拆开便是扑鼻薄荷香。

李秾道：“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最后又回到药铺附近，东西是在铺子旁的小巷发现的。”

江芷闻着提神醒脑的香气，大脑开始不断转动。

走到如今这步，明里暗里的仇家可以说是数都数不清了。白虎堂，锦衣司，还有被她几近忘却的莲花刀，她甚至都不好确定左丘行会是被谁掳走的，因为谁都有可能。

一边心急如焚，一边心急如焚里还要保持冷静清晰，情绪本就紧绷，偏偏这时候还好死不死冒出来一只板凳腿直冲她后脑勺袭来。李秾手起剑落将板凳腿劈成两半，目光往闹事的人身上冷冷一瞥，对方登时呆在原地不敢说话。

客栈里口音颇杂，南来北往的什么人都有，原本还能维持维持表面客气，二两黄汤下肚后就开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什么你瞅我一眼他瞪了我一下，鸡毛蒜皮的破事都能成为抡起桌椅砸人的理由。

李秾不在乎这群人死活，打得胳膊肘乱飞他都不会问，但要是伤到江芷，那就是两码事了。

粗鲁的互骂声刚消停下来没喝口茶的功夫，被李秾扫了一眼的中年汉子又不知怎的拍桌而立，手指着对面桌鼻青脸肿的矮小男人道：“还他娘瞅老子！我非得把你眼珠子扣出来不可！”

与矮小男人一桌的同伴立马起来跪下磕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大哥天生斜眼看谁都这样啊！您高抬贵手饶过他吧！我给您磕头了！”

汉子站起一脚将人踢飞，嘴里怒喝：“把老子当猴耍呢！还天生斜眼！再瞪老子一眼老子把他打的下辈子也斜眼！”

斜眼男人目睹兄弟被踢吐血，终于忍无可忍大叫一声抄起凳子就朝汉子头上砸去，汉子似乎没料到他胆子有这么大，迎头挨了一记重击倒没死，顶着一脑门的血跟斜眼男人扭打起来。

客栈其他人跑的跑看热闹的看热闹，甚至还在旁边下注谁会把谁打死，俨然乌烟瘴气。

就在汉子即将一拳砸上斜眼男心口窝时，众人只见一道白色身影闪入其中，一手抓住汉子手腕朝外一扭，一手击上斜眼男肩膀将其逼退。看似简单的两个动作，却把两个成年男子轻松制服。

江芷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的冷：“打够了没？”

场中所有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这名容貌标志的年轻姑娘，连同与她一起的玉面公子。

在斜眼男面前颐指气使的汉子在江芷面前嗷嗷嚎叫好似杀猪：“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手……手要断了！”

江芷甩开手中爪子，方想回去坐下，只听斜眼男另一名同伴哭嚎：“大哥！三儿……没……没气了！”

场中人皆是一懵，汉子跟着愣完，哼了一声道：“一下就死了，真没用。”

斜眼男听完这句话直接疯了，不管不顾拔起江芷腰间的剑举起便朝汉子劈去！

汉子反应及时，没等剑刃朝自己飞过来便一把凳子砸过去将对方连人带剑掀翻，嘴里大笑：“能死在爷爷手底下是他的福气，有本事就弄死我啊，什么东西……”

话未说完，只听“嗖”一声轻响，一支箭矢自门外破夜而来，径直贯穿汉子头颅，将他整个人钉死在身后木柱上，眼里的错愕和嘴角的讥笑成鲜明对比，也永远定格。

众人立刻抱头鼠窜，嚎叫声几乎掀翻整个客栈，可见同样是杀人，未知的杀意永远是最可怖的。

江芷却在这时走过去，动手从微微发颤的箭尾上取下字条。

拆开捋平，只见上面写着——

“若想白居易活命，今夜亥时三刻，城外关公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