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山海 第3章 长明灯

江照雪在孤鸿山住了下来。

沈无争说"住下"，便真的让她住下。没人给她安排住处，也没人赶她走。她自己在长阶旁寻了一间空着的石室，扫了积灰，搬了几块温热的石头垒成床，又把那卷《太乙针经》摊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

山里的日子极静。静得只听得见长明灯的火苗在石壁间轻轻晃。

江照雪很快就发现，这座山，除了沈无争，再没有第三个人。没有杂役，没有弟子，没有邻居。整座孤鸿山，就住着一个背剑的姑娘，和满山满壁的剑。

她试着跟沈无争说话。第一天，对方只回了她两个"嗯"。第二天，回了三个字。第三天，江照雪在山洞里煮了一锅热汤，端到剑室门口，说："我煮多了，你吃不吃。"

剑室里静了很久，才传来一声极淡的："放下吧。"

江照雪把汤放在门口，转身走了。第二天她去看，碗空了，洗得干干净净，端端正正搁在门口。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一个"从没下过山、从没被人靠近过"的人，却知道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这份周到，不像天生的。倒像是，从前被人这样照顾过，又亲手照顾过谁。

江照雪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声张。她只是把碗收回来，第二天，又煮了一锅。她这一住，就是大半月。

大半月里，她慢慢摸清了沈无争的脾性：话少，眠更少，常常一整夜坐在剑室里，对着那柄漆黑的孤鸿剑。她似乎在等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等。

江照雪没有问。她只是照旧每日煮汤，照旧在长明灯下看那卷《太乙针经》，照旧把药箱里那几味快用完的药，翻出来晒了又晒。

直到有一日清晨。她端着新煮的汤，走到剑室门口，却见沈无争背对着她，站在那面插满剑的石壁前，一动不动。

江照雪唤她："沈姑娘。"沈无争没有应。

"沈姑娘。"她又唤了一声，走近些。沈无争这才慢慢转过身。她看着江照雪，目光里有一瞬陌生的茫然，像是不认得面前这个人。那茫然只一瞬便散了，她垂下眼，低声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沈姑娘。"江照雪心里一紧，却还是笑着，"你姓沈，叫无争。你自己说的。"

沈无争沉默了很久。"是我说的。"她道，语气却不像在回答江照雪，倒像在问自己，"可我……怎么会知道自己姓沈。"

江照雪端着汤的手，微微一顿。她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句"什么都别提"。她终于隐约明白，师父不让她提的，或许不是那碗姜汤。而是——沈无争这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忘记自己是谁。